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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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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曼姨婆是阿婆的好朋友,丈夫走得早,女兒在大陸,那個時候團聚不得。曼……

曼姨婆是阿婆的好朋友, 丈夫走得早,女兒在大陸,那個時候團聚不得。曼姨婆十幾年都是一個人。姨婆聽到阿婆走了的消息趕到醫院,沒有淚。

夜半, 她一個人一頭攮在醫院的墻壁上, 當場死亡。簡溪第二天很是震驚,曼姨婆矮矮的, 那麽瘦矮的身軀, 卻下得了那麽狠的心,唯一的好朋友好家人走了, 曼姨婆是覺得沒有來日方長了嗎,沒有想過遠在大陸的孩子嗎?

於是曼姨婆的後事也是阿媽和小姨一起操辦的。她的女兒在大陸, 那時莫得辦法回來。

在臺北的家裏, 簡溪沒事就串門玩,最常的最要好的是佳佳,兩人牽著手串門討糖。

阿婆家隔著一個小巷子就是舅媽的屋子,後面是一對非親非故的奶奶爺爺, 她很喜歡她們, 就親昵著喊奶奶爺爺,長大了才明白為什麽她們身邊沒有人,原是孩子死了, 此後膝下不再有女兒了。

她沒再回過臺北, 臺北的家裏已經沒有阿婆了, 許久後才從小姨那裏聽來, 舅媽後面院落的人已經空了, 一句輕描淡寫, 那個奶奶過了一個年沒到, 老死了。那…爺爺呢?奶奶走了後就上吊死了。

空了。

佳佳呢,不知道,原來她連佳佳叫什麽真名字都不記得,她再也回不去混著麥稭金色的庭院,她再也推不開那扇門,即使沒有鎖頭,可時間為它鍍上了半朽。她在夢裏夢到佳佳,夢到舅媽後面的那個屋子,她睜大眼睛看著那裏,屋頂橫梁的柱,似乎還在掛著若有似無的繩子,無風自動,那個爺爺是這裏吊死的嗎,誰給他葬了後事呢?

簡溪不知道。

她只記得她曾經做過一個夢,一個人漫步在晴天下,明明春光盈盈,一碧萬頃,生機勃勃但卻空無一人,靜靜看著湖水蕩漾 ,可是光怪陸離下又覺得像回到小時候與朋友在充滿煙火氣的破舊的樓道裏嬉戲,笑著鬧著,卻慢慢走遠,最後場景變換,發現只是自己的夢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她只得安靜,從容,張揚,苦楚,無謂,而豐盛 。

一直向前走,一直流動,一直成長,只有記憶和根脈如刺青般刺在骨骼脈絡裏。

武漢的志願工作結束了,如果說來時是一場沖動,那麽回去的時候就是一場糾結。

整一個大學她收獲了什麽呢,淡淡的情緒和受損的心脈,以前初中和高一為了政治會考背誦的[ 社會主要矛盾變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與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 如今才切實感受到,因為她深入其間了。

從上大學開始簡溪的記性便大不如前,連教室都摸錯地方,在混沌安靜的精神世界裏徘徊了好一陣,迷迷糊糊地睡了,醒來又是桃花的季節,或者銀杏的季節,只是銀杏大道不會再在了,她老覺得自己永遠在尋尋覓覓,永遠不能變成那樣清晰明了的人了。於是簡溪開始看不起所有與未來和感情所關的東西。

似乎自己丟失了很多名為“靈氣”的東西,無法再空出精力全身心地吃喝玩樂,連擺爛都做不到坦然,所有的感受點到止,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不覺中一點一點被抽去了,甚至懷疑自己到底存在不存在,是否在疫情之下活下來了,存在的話又有什麽依據,於是懷疑自己也會在睡夢裏煙消雲散,也是好。

只有偶爾在和朋友待在一塊的時候才會有真正的大笑。

沒有喜歡的東西,活著也行,死了也無妨,不想出門,不想想簡歷的事情,不想動,提不起勁,感到好累好累。

不過好在還有朋友,否則生活實在太苦了些。

一到了大三,她感覺連最喜歡的北方的冬與秋都變得短暫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簡溪最喜歡的就是秋,從感受到涼意的秋風那刻開始,換成長袖加件外套,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在涼意下變得更加明白清楚,後來遇到秋天,只想說一句:

時間過得真快,又一年要結束了。

很久她都沒有向外走走了,必須要社會化帶給她久久不能緩釋的陣痛,每次聽到那些同齡人在講科研競賽和實習工作的時候,就會覺得為什麽她們能如此對自己的生命有清晰的想法和足夠的動力。

而她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要是說幹了什麽吧,倒也沒有,得過且過中迷茫和仿徨,因為可以得過且過,於是“改變”顯得尤為困難重重。

為什麽她到此的一生都如此不大高興,如此難捱,初中每天上到六點的數學班,中學時代就從來沒有過雙休,高中更是在繁忙裏被自己和排名推著向前走,大學在安靜的無所事事裏度過。

人山人海,忙忙碌碌,朦朦朧朧。習慣,再習慣也不舒服,就像是每個階段都是綿密不絕的陰雨天一般,簡溪笑了笑,覺得自己不需要去英國了,她本身就在英國了,也不需要去什麽美國了,因為她本身就很混亂,心裏住著一百個不一樣的女人小孩老孩。

到底如何寫就來煎人壽這樣的詞,簡溪想她應該明白,她想她應該明白。

大人們都說要去做具體的事情,要多多鍛煉自己,鍛煉自己的抗壓能力和社會化,那什麽是具體的事情呢?吃飯睡覺算嗎?不算吧?

她走早在盛秋黃輝的大道裏,寫著文字。於是天大的事情都變成墨水從筆珠下流出,變成小小的文字

一個人的存在,在寰宇變換和地質變化裏不值一提,只有山河才有從容,短暫的人哪裏有從容,世界那麽多東西來不及消化包容。

一個人的存在,在她自己面前是五洲四海,是一股不停湧動的存在,是不滅、是河流、是樹,是風,是獨獨她是她。

人從眾,結合成了社會,煎人壽。

人煎人壽。

所以是她人即地獄,才誕生了神之祂嗎。

雖說總是有大師悟出生命只有現在,但是站在社會的大三裏,她知覺這是一環扣一環的社會人生,沒有經歷沒有項目的她是拿不出手的,社會人生裏要的是環環相扣的過去、現在、未來,問的是為什麽這一年簡歷是空檔的,問的是為什麽你沒有這些經歷。

她討厭這樣,她以為成為大人的社會生活就是這樣。她討厭到想要死去。

甚至為了陳情的執筆到了後面居然也著急寫出什麽來,怎麽還是這麽少字,怎麽還是矯揉造作,怎麽會如此不厲害,寫不出好的故事和暧昧的劇情,寫不出深深淺淺的寺廟和棄暗投明的勇氣?怎麽沒有深刻人物和一針見血的話語?

她著急,她又開始恨自己了。

所以她停筆了。

算了,她決定投入到完全的社會生活裏去了,還要吃飯呢。

也是,反正也事已至此,樓下的炒粉面來的比較實在。

……

又是出差去別的公司打工的一天,小姨到達高鐵站後才買城際高鐵票。不過是半個小時多的路程,她旁邊卻坐著一個似乎是坐長程的人,一個母親帶著一個約莫幾歲的,聽得懂又聽不懂的年紀的小孩。

小孩坐在B位,短短五分鐘內肘擊了小姨三次,她於是提醒她:“小朋友~,不要肘擊姨姨了哦。”小孩姍姍點頭。

母親眼底具是疲憊,手腕的銀環蹭亮蹭亮,衣服因為背包和抱過小孩而變形和淩亂,聽到小姨說話,便趕緊攏過來孩子連忙道歉。小姨笑笑沒關系,但是剩下短短的二十分鐘小孩一直在鬧騰,女人給她糖、奶、手機都不管用,於是一直在和小姨道歉。

小姨不怎麽想理她,她很困,而且有汗味和空調味混在一起變得酸酸的味道從旁邊飄過來,前面的人刷抖音很大聲,但她看到是老人,一想到她可能不認識字所以只能靠聽來清楚講了什麽,又忍了。

變成大人以後,就會變得兩邊都能理解的,但是小姨有的時候也不想變成“大人”。困得要命,小姨還要一直在給小孩撿東西,女人以為她是善意的人,便和她聊了起來,小姨在“嗯……嗯……嗯”聲裏知道她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兒。

天啊,她即使知道會有這樣的家庭存在,還是覺得是一件“搖搖頭”的事情。女人便開始講家庭、孩子和生活,不過只言片語,小姨也看得到她是一個努力生活的人,和她一樣,但其實完全不一樣。

孩子又在吵,牛奶擠了一身,女人狼狽地擦著罵著,終於小姨下車了,她很困,所以婚姻和生育給這個女人帶來了什麽?對於她來說,小姨看到的卻是瑣碎、麻煩、累和淚。

但女人似乎並不知道“這個事情”可以轉身離開,因為她沒有辦法離開。嗷,回到酒店小姨睡不著了,沒法子睡了,於是拿出包裏的橘子剝來隨便吃了一個,本來是只想要“隨便”吃一個的,不小心第二個第三個,哦,發現橘子很適合拿來吃味道。

手機嗡嗡響了,她看到是簡溪的電話,於是接了起來。

以前媽媽還在的時候,偶來會講人要好好讀書,認真奮鬥,一定要讀研究生,開始說她年少的苦楚。那個時候真的是窮怕了,後來工作了日子才好起來,最難的時候,飯吃不飽下阿婆還在想著怎麽交學費。

如今簡溪在這樣“平靜的痛苦”下又想起那些和媽媽的對話,為什麽那時候的媽媽沒有想過要去死呢。

她不明白,就打電話給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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