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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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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武漢

這一年簡溪大二,從前她想象中的生命不是這樣的,如此沈悶而退縮。她討……

這一年簡溪大二, 從前她想象中的生命不是這樣的,如此沈悶而退縮。她討厭這裏,所以她常常和葉宥見她們待在一塊,她們四個都是不同的專業, 這樣大家就不會有多的東西來比較, 以此都輕松了。

所以她叫了冰凍的酒,叫了芝士榴蓮。宥見去過英國, 她便說著她在那裏被打劫的事情, 把簡溪蘇吟陳敏笑得半死,被宥見一個一個揍著說:“我當時簡直要瘋了你們現在笑得那麽開心??!!”

結果說完這三人更是笑得前仰後合。她們聽著葉宥見一會又談到巴黎的博物館、楓葉和城堡, 簡溪覺得很新奇。

很奇怪,她覺得高中畢業過後的時間流逝不再是線性的, 而像是對數函數曲線圖, 以十八歲為節點,越往後時間越快。是不是人們給十八歲賦予太多東西了?可轉念一下又何嘗不是十八歲給我們帶來了太多東西,不管是什麽。

高考已經是兩年前的事。

輪流的講臺,醒不來的課間, 隱忍、壓抑。

只是高中結束後也不會有什麽新世界, 這是一團龐大美麗的甜蜜謊言,簡溪在高中的時候就知道。

一旦一個人安靜下來看著自己,又會覺得心臟疼, 煩死了, 簡直想要去死。

怎麽眼前還有咽不下的苦楚?還有這麽多“你現在是人生中的關鍵期……所以……”、“等……就好了”、“等周末”在她的耳邊縈繞?

二十歲的生長痛似乎來的比十八歲的眼淚還要多。

比十八歲更鋒利。

十八歲的她可以因為是“高三生”而理直氣壯, 作為天生的東亞悲劇角色而痛苦, 疼痛就是疼痛, 傷口就是傷口。

但二十歲的痛是無聲的, 譬如專業, 譬如未來、就業、人口、考研考公考編,生存。所有的這些藏混在日覆一日的ppt課堂和績點裏,在四四方方的宿舍和教室裏,在冷颼颼的實驗室裏。

但簡溪必須把情緒和焦慮咽下去,因為沒有人會再安慰她的眼淚,社會世界需要她的實習她的簡歷,她的不安和她的年輕。

而簡溪一無所有,還掛科。

曾經為了高考排位和分數而生出的痛在十八歲之後漸漸抽象為“我不知道”的茫然無助,她失眠於簡歷、項目、課題組,獨自一人,空空如也,工作,實習。

就像是南方沈長的潮濕天氣,如同氧化的蘋果。

真的好笑。

只是後來,她才發現這麽多“不好”裏,她對自己也不太好。她總是以功利性的角度在看待自己。

曾經幾乎半個世界都是這樣用“功利”的眼睛來對待她的,她不得不讓自己變得‘有用’,不得不玩要玩得到什麽,休息要休息出什麽來,以至於她也開始這樣評判自己。

如果自己沒有好的排名,玩只是在玩,休息只是休息,發呆只是發呆,那就是“不好的”就是“落後的”、“無所事事的”。

好像只有自己變得可觀可度量的“有用”才配微笑和高興,才可以平靜地活著。所以她總是忍不住預設別人會嫌棄自己,預設自己是一個無用人,而忘了人活著是因為人本來就活著。

好像自己也在把自己當作“工具”,好像自己對自己也不太好。

轉眼就是大三。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的冷,雪亮得明白,月色清明,日子安靜而緩慢,文字越來越多。簡溪聽到於隴說江喻在武漢有行程,要待一個月拍戲。

真是陌生的句子,似乎她和她們已經非常遙遠了。直到一場疾病的爆發。

冬天,夜前剛下雪,空氣裏還殘留有清白的氣息。人人都戴著口罩,或者瑟縮在屋內。雪已經連續下了好多天了,但該上班該上學的人依舊匆匆,但一旦過了通勤的時間,整個世界便頓時小了許多,仿佛沒有人的存在。

味道和時間掛鉤,是脫離於記憶的關於曾經的存在。是的,每段記憶都有屬於它的味道,一到冬落雪空氣裏便有了清白的味道,她總是會想起江喻,想起她們。

簡溪看著這一切,病毒、人群、世界、雪,心卻在一種混亂不安裏變得出奇的寧靜,無聲淹沒,如冬夜新雪。

她懷疑她的心裏有什麽角落,失去記憶與思念,正綿綿地下著雪。

時間跑得很快,一瞬間飛襲而過。

“親愛的朋友,目前正值抗擊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關鍵時期,溫馨提醒您少外出,戴口罩,勤洗手,讓我們眾志成城,共克時艱。衷心祝福大家百病不侵,健康平安,萬事順意。”

簡溪關掉手機,繼續著平常又不尋常的生活流程。夜三刻,她刷到一個帖子,江喻粉絲發的焦慮她在武漢,此時江喻正陷於一陣前所未有的整容風波和綜藝風波的輿論當中,鋪天蓋地說她一個新人要靠黑紅起來,不擇手段。

她討厭死了關於女藝人樣貌的輿論,整不整又有何所謂,總是這樣,無聊透了。

淩晨四點,簡溪腦海裏還播放著網上各種對江喻的討伐視頻,各種各樣的視頻:關於她為什麽不理某個演員的表現……詛咒她死在武漢;播放著關於病毒和疫情的各種各樣的新聞,所有的一切交雜在一起,她無法安穩入睡。

簡溪忽然很想去看她一眼,就一眼。

四年來,她們從來沒有過聯系,簡溪看著江喻的微信,朋友圈沒有關,也再沒發過一個動態,頭像還是五年前的那個黑夜的一張照片。原來江喻早就不用這個微信了,也是,她是離她很遙遠的人了,而自己,則是她不能言說的同性前任,哪怕她們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分手的話。

但是,她很想去看她一眼,並且她想要做點什麽,之前的高三六班的群聊裏,熊老師突然發了@所有人的消息告訴大家要好好待在家裏,註意防範,群裏時隔多年活躍起來,她看到有好幾個學醫的同學去了武漢支援,並且武漢此刻需要志願者。

淩晨五點,窗外是深黑的雪,簡溪出門了。她花了兩天時間到達了武漢,一路上小姨罵了她整整兩天,她卻只是說:“去做志願者。”

“你真的是瘋子!瘋子,你知不知道去了就不能出了?要準備封城了你知道嗎?你知不知道有多嚴重,雖然你不是醫護人員你跑過去幹什麽!這不是兒戲你知道嗎?”

小姨:“你不要因為有江喻在那裏就過去!什麽愛恨情仇、恨海情天?你是不是瘋子!你真的瘋了?你知道你在玩命嗎?你有病吧?你到底想幹嘛???”

“簡小溪!!!!”

沈默良久,簡溪才開口:“對,有百分之四十的原因是因為她,但是剩下的原因不是她,促使我決定動身的也不是她,只是我想要這麽做,沒有理由。”

小姨:“你要是敢染上病毒你就死定了!你聽著,你即使過去了也見不到她,你以為她現在還是普通人嗎?你難道還有她的聯系方式嗎?你知道她住在哪裏嗎?你知道了也會被當私生看,你根本不可能知道她在哪裏,你根本接近不了她,你清醒一點,現在還能回來!”

對啊,她根本不能見到她,根本根本根本不可能,連一絲關於她的消息也不可能會知道。但是想起江喻的時候,就感覺回到了臺北的雨季,滴滴水珠潮濕地悶在胸口處,久久不幹,她不得不動作。

“我會好好的……我…知道。我去做志願者不是兒戲,不僅缺醫護人員,只要是人都缺,我說了江喻只是我動身的念頭,不是我動身的決心。”

小姨:“你敢死就……就……你不能有事知道嗎?!”

簡溪:“我保證不會有。”

……

來到武漢第四天,簡溪這幾天來忙得不可開交,按照組長的指示忙得團團轉,直到第七天她才想起來點開新下載的微博,看到江喻昨天在平臺上發了一個動態,說她平安無事,觀眾朋友不必要擔心,還說了一些祝福的話。評論區的罵聲和控評的聲音混在一塊,簡溪熄了屏。

下一秒就有人喊她趕緊出去,她現在被安排到醫療臨時站幫忙照顧著一個奶奶,奶奶一個人在武漢,孩子們都在其它城市。簡溪忙完這邊被奶奶拉了一下,說她想要水。簡溪立刻搭話道:“好的奶奶!我馬上來!”

“簡溪!這裏!”

“來了!稍等我一分鐘!”

淩晨三點,終於有一絲喘息,在輪班休息的夜裏她來到一個枯透的樹下,這裏沒有人會路過。

簡溪掃了掃雪坐在一個木椅上。江喻的生活依舊在繼續,依舊有人愛她,為她說話,所以自己當初的一時擔心和慌張是為了什麽?為了什麽?真是好笑。

太陽依舊爬上,夜幕依舊垂落,夜裏人繁忙,她也在志願工作裏忘記了江喻,在前線離別裏,在看到這座城市疫情下的內裏時,淚如雨註。

“簡溪!奶奶走了……”

“……什麽?”

“什麽!我馬上來!”

一樣有人熟睡,一樣有人清醒,有人敲字工作,有人呼吸,有人活命,她流淚如註,對生命的逝去之外混雜了某樣不應該的情感。原,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她感覺時間變得很慢,卻很喧囂,可屋外的雪卻溫柔而細密。

雪就在沈默和忙碌裏消停了,什麽時候停的無人顧及,只知夜之將盡。她想起了在臺北的日子,也是這麽一個冬天,只是沒有雪。那天媽媽推開門,小小的她還在手忙腳亂地關電視,媽媽卻罕見的沒有罵她,只是慌張裏克制著,言簡意駭:“阿媽……阿婆走了。”

簡溪還沒有反應過來:“走了?啥意思?去找曼姨婆去玩了?”

說完才後知後覺:“阿婆,死了?”

那時她腦袋還小,短短的出世人生裏哪裏見過什麽死亡,第一次聽到親人離世,那些書裏才有的死掉,她覺得很奇怪,過後才是哀痛。

阿婆生得很挺拔,在那個年代有一米六已經是頂頂的高了,她脾氣總是很好,沒有對簡溪數落過一回,總帶著個金小花耳飾。媽媽講阿婆年輕的時候很漂亮,怪不得自己長胳膊長腿,原來是阿媽遺傳了阿婆,自己遺傳了阿媽。

阿婆燒的飯最是好吃,水蛋很香,外面的水蛋羹都只是鹹腥。她總是記得簡溪愛吃甜,每會過年供完神求完符,便會拉著簡溪走到神仙面前,那個時候她還太小,以為面前立的就是真神仙。

阿婆便說神仙嘗過味的月亮糕,小孩吃了就會健康長大。所以阿媽是小時候沒有吃到神仙嘗過的月亮糕嗎,為什麽只有自己活下來呢?阿婆說自己聰明,但是沒錢讀書,放牛被踩到腳不敢叫,會被打,老師找到阿婆家去勸她讀書。但是阿婆還是沒有讀到書。因為她是個女孩。

阿媽讀到了書,一路考到了大學,阿婆說,因為阿媽是女孩。

簡溪也讀到了書,因為她也是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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