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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說書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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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說書妖言

盛夏日長,日已偏西,暮卻久不降臨。

早早用完晚飯的幾個孩童笑鬧著跑出家門,向著晚霞變幻的方向,燕兒一般飛奔向花大門,那是西市最熱鬧的所在。先穿過唱曲賣藝的柳橋,再路過驚呼不斷的雜耍攤,又沿著賣花鳥魚蟲的石巷走到頭,一拐彎,溜進老四茶館。敞亮的大廳裏早已坐滿了茶客,吃著瓜果點心,品著茶,目光齊齊落在一處。

正中桌前立著一個書生打扮的說書人,細眉小眼,寬鼻厚唇,著一身破舊灰袍,手持一把破舊折扇,隨聲音頓挫在空中搖來擺去。正停下喝茶之際,趴在桌邊的孩童舔了舔手中糖屑,仰望著他:“昨日說要講鳳凰樹精哩!”

說書人朝下一瞥,笑道:“哦,對,那今日就講鳳凰樹精的故事。”他清了清嗓,折扇在半空中一點,說:“南方有一種樹,叫鳳凰樹,開火紅色的花。五月一到,花團錦簇,層層疊疊,隨枝幹高低起伏,連成一片,遠看好似鳳凰展翅。風一吹,火紅花瓣飄灑如火星翻飛,落地堆積又似血流滿地。”

“哇!”茶客之中傳出此起彼伏的驚嘆聲,仿佛已隨此番描述置身鳳凰樹下。

幾個孩子仰著頭,張著嘴,目不轉睛,手裏的糖果也忘了往嘴裏放,都屏住呼吸,似在等著期待已久的鳳凰樹精破空而出。

“有個鎮子因水土氣候適宜,大小街巷滿是鳳凰樹,因此得名鳳凰鎮。五月花一開,全鎮如有千萬鳳凰翩翩飛舞,何其壯觀!這當中有一棵很老的鳳凰樹,已有幾千年之久,長在半山腰。那裏原是一間寺廟,後經朝代更替,風雨侵蝕,已然破敗蕭條,獨剩破屋三兩間。正殿神像傾倒,漏雨又漏風,唯那棵老鳳凰樹仍枝繁葉茂,粗壯的樹根頂破了石磚,幾乎憑一樹之力覆蓋了整個廟宇之地。當地人將之奉為神樹,逢年過節便上山去樹前供奉祭拜。”

說書人略頓,表情神秘:“可近些年卻傳出怪事,有人說看見樹上掛著紅衣仙女,又有人說是女鬼,紅衣裏面全是刀,若見貢品不好,便將刀扔下來紮人。此種傳言越來越多,鎮上有一個膽子很大的人叫吳大膽,決定去廟裏住一晚,一探究竟,還和朋友們打了賭。可第二天……”

近前的孩子們不覺伸長了脖子,急不可待:“怎麽了?”

“他回來卻變得癡傻,問什麽都毫無反應,把自己關在屋裏,不說話,不出門,不見人,沒過幾天便斷了氣,身體卻死而不腐,更沒想到的是,待鳳凰花落盡時,他覆活了,卻性情大變,仿若換了個人。”

“後來呢?”

“後來……”

正欲往下說時,一隊官兵沖進來,堵住說書人的嘴,將人綁走了。

滿座茶客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多問一聲。只有那無知孩童追跑出去大喊:“後來呢?還沒講完呢。”

下過雨的夜晚空氣清涼,牢房裏更顯陰濕清冷。

說書人靠墻坐在雜亂的稻草裏,燈影昏暗,在他臉上閃爍。

腳步聲伴著跳動的燭火靠近,一個官爺打開牢門步入,衣擺過處,燭火搖曳。

來人名叫周煜,時任詔法司左司使,初春剛過而立,出身武將世家,又於戰場上立過功,看著年輕俊朗,辦起事來卻威嚴老辣。

說書人似乎未從所思之中緩過神來,慢悠悠扭過臉來,神色木然:“敢問這位官爺,小人所犯何事?”

周煜身形高大,劍眉鷹目,居高臨下斜睨著他:“姓名?”

“王伯倫。”

“出生地?”

“臨南鳳凰鎮。”

周煜眸色微微一動:“年齡?”

“二十有八。”

“因何進京?”

“趕考。”

“既如此,為何不專心讀書應考,卻在酒肆茶樓妖言惑眾?”

王伯倫悻悻一笑:“小人家中貧寒,借錢趕考,卻屢屢落第,已然家徒四壁,無臉回鄉,更無錢還債,故在酒肆茶樓之中說些到處聽來的傳說故事與人解悶,順帶掙些茶水錢。那些故事四處流傳,人人都說得,怎從小人嘴裏說出來就成妖言惑眾了?”

周煜神色冷厲,微微低頭:“近日京中出現怪病,染病之人神情呆滯,對任何事都毫無反應,後相繼死亡,卻屍體不腐,容顏不變,一段時日後還覆活,卻性情大改,不似從前,與你所講的故事如出一轍,你如何解釋?”

王伯倫微楞,笑了:“大人是懷疑我與此事有關?或知道更多?哈哈哈,可惜,我只是個說故事的,若真有那本事,我自己也想換個樣子,變成我想成為之人。”

周煜聲音更見陰沈:“這些個詭異的故事,你從何處聽來?”

“記不清了。有些是從古書上看到的,有些是一路上聽人講的,有些是兒時聽家中老人說過的。還有一些……”王伯倫略微停頓,直視周煜炯炯鷹眼:“乃是小人親歷。”

那雙鷹眼微微一亮,猶如雄鷹尋到獵物:“如何親歷,說來聽聽?”

王伯倫雙眼微微轉動:“那小的便再給大人講個故事吧。”

他偏頭看向窗口處,緩緩開口:“從前,在臨南鳳凰鎮,有一個姓衛的書生,為專心備考,他總是到古廟前的老鳳凰樹下讀書,每日去必先跪拜禱告。後來有一位王姓書生慕名來到鳳凰鎮,於神樹下與他相識。王書生文采飛揚,畫技卓越,遠在衛書生之上。衛書生敬之以兄長,虛心求教。二人便在神樹之下相伴讀書日久,結為知己,並約定待衛書生進京高中後,再於京城相聚,共同闖出一番事業。

可最終,衛書生還是名落孫山。這已是第三次趕考,家中為此負債累累。此次得王書生指點,他信心滿滿,卻依舊落榜,後又在同科考生酒後真言中得知,他其實考中了,卻因出身貧寒,被有錢有勢的官家子弟取代。他頓時明白,即便他真的高中做了官,憑他的出身要在官場上有所作為,也何其艱難。一時間,曾遭受過的冷眼惡語,輕蔑諷刺化作利刃,直插心臟,鮮血汩汩。萬念俱灰之下,他一時想不開,走到江邊一躍而下。王書生卻突然出現,將他救起。

在友人的鼓勵之下,又念及遠方的家人,他重新振作,在王書生的指導下苦練畫藝,欲到書畫閣一展風采。若得人賞識,可先掙了錢把家裏欠的債還上,以慰父母。然這詩畫之藝,豈是一朝一夕之功?他的畫作始終平平,甚至開始懷疑拜錯了老師,便拿著王書生新畫出的鳳凰山寺圖去了書畫閣,而那幅圖備受讚譽,還被貴人看上高價買了去。

那一刻,他自卑懊惱,直恨自己無能,卻也生出嫉妒。因那幅畫只是王書生隨筆一畫,給他參照練筆的。於是一時昏了頭,在旁人問及那幅沒有署名的畫作是否出自他手時,點頭承認,還補上了自己的印章。

他享受了一時虛榮,回去又覺無顏面對亦師亦友的王書生,羞愧之餘,坦然將此事相告,卻言是他人誤會,沒來得及解釋,求王書生諒解。

王書生豁達,並未放在心上,還願將賣畫所得錢財全歸他所有,讓他先拿回家還債。衛書生感佩之至,更是慚愧,發誓以後要好好報答摯友。

那一日,二人把酒言歡,醉醺醺相依睡去。到了半夜,衛書生口渴醒來,卻見躺在一旁的摯友皮膚呈現樹皮的紋路,頭t發是樹葉,四肢變成了樹枝。他嚇得肝膽俱裂,捂著嘴跑了出去,慌亂之下,直奔附近的普應觀求助。

觀裏的道士隨他來看過之後,當即拿出符咒貼於那怪物腦門,再以黃酒點燃,將那不人不樹的怪物燒了個幹凈。可從那以後,他夜夜陷於噩夢之中。夢裏盡是與摯友朝夕相處的情誼,瞬間又變成了烈火焚身,摯友流著血淚看著他,化為烏有。

到了第七日夜裏,他從噩夢中驚醒,見黑暗中飄來摯友那怪異的身影,半樹半人,樹葉和樹枝卻是枯的。那張長著樹皮的臉上流下血淚,對他如是說:

‘我原只是一棵剛成精的小鳳凰樹,就在那古廟後院。我越過圍墻見你終日坐在神樹下專心讀書,來去必對神樹恭敬跪拜,頓覺親近,便化作人形,與你相交。我只是對你們人頗感興趣,想作為一個人體驗一番這世間滋味。我真心視你為友,傾力助你,對你毫無防備,於酒醉之中現出了原形。可沒想到你竟絲毫不顧念往日情分,一把火將我燒了個幹凈。

我不懂,你們人闖入我們樹的世界時,我們對於你們這樣的異類何曾有任何傷害之舉?甚至你們將我們砍伐做成工具,當成柴火,我們也並無怨恨,因知此乃天地萬物輪回之道。可我抱著善意,以你們人的樣子來與你相交,想踏入你們的世界看看而已,你卻只因我此番模樣便痛下殺手,毀了我三百年修行。

從前我還對人充滿了好奇與向往,想努力修行得道,能輪回為真正的人,好好享受這人間滋味。如今我知道了,做人並不好。天神下凡體察人世,定也會失望透頂,這不公的輪回是該結束了!’

摯友的靈魂說完這些話,消散不見。衛書生這才大徹大悟,痛心疾首,自不能諒,他失去了世間最珍貴之物:一份無私又至真至純的友誼。摯友說的對,做人並不好,因為沒有一個人能不顧自身利害,全只為他好。”

說到此,王伯倫聲音哽咽,熱淚奪眶。他埋頭掩面,痛哭一陣,方又擡頭道:“從那以後,衛書生也死了。該死的是他,不是嗎?像王書生這般至純至真之人才該活在這個世上。於是衛書生便以王書生之名繼續苦練畫藝,同時向世人講述精怪故事,他只是想讓更多人明白,這些與我們不同的精怪並非都是兇惡之徒,若他們不曾傷害我們,希望能報之以善意。他們和我們一樣,共同生在這天地間,只是長成了另外一副樣子而已。”

見他如此哀痛,周煜後背滲出一層冷汗,面上仍維持威厲:“言下之意,你才是那衛書生,而王伯倫是被你燒死的小鳳凰樹精?”

他默認:”在下衛西,臨南鳳凰鎮人士。”衛西低頭拭淚,輕聲呢喃:”王兄,是我對不住你,你要報覆盡可沖我來,何必傷及無辜,更增你我罪孽!”

“你是說,這京中怪病是那鳳凰樹精報覆所為?”

衛西搖頭,一臉茫茫然,眼神寫滿傷痛與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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