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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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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倒

分手後的日子,像一段被抽掉了色彩的膠片,灰白,滯澀,且毫無意義。

我照常上班,打卡,處理文件,參加不得不參加的會議,臉上維持著一個空洞的、程式化的笑容,仿佛一切如常。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內裏早已被掏空了,只剩下麻木的疲憊和鈍痛。

媽媽是最先察覺我這種變化的。不是通過溫柔的關切,而是她那種獵人般的敏銳。她看著我魂不守舍地扒拉著碗裏的飯粒,看著我眼下濃重的青黑,看著我即便在家也總是下意識握著手機、卻再也不會因為它響起而眼睛一亮的樣子。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念叨“多吃點”、“早點睡”。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然後,在某天晚飯後,她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用那種刻意放輕、卻清晰無比的語氣,狀似隨意地開口:

“跟那個小警察……斷幹凈了?”

不是疑問,是確認。語氣裏沒有探究原因的耐心,也沒有對女兒失戀後狀態的擔憂,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了然,甚至,我清晰地從中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輕松,一種“果然如此”、“早就該這樣”的、屬於勝利者的快感。

我的心像被冰錐狠狠刺穿,痛到發麻,反而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我擡起頭,看著她忙碌卻挺直的背影,那背影曾是我最溫暖的港灣,此刻卻冰冷得像一堵墻。

“哼。”我聽到自己負氣地哼了一聲。

媽媽轉過身,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比平時更加平靜。但她眼底那點細微的亮光,和嘴角那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如釋重負般的松弛,卻像針一樣紮進我的瞳孔。她沒有說“心疼你”,沒有問“難不難受”,只是點了點頭,用一種總結陳詞般的口吻說:

“斷了就好。早就該斷了。那本來就不是一條好走的路。現在想通了,回頭是岸。養好精神,以後日子還長著呢。”

她的話語裏,沒有對阿衍的貶低,也沒有對我的安慰。只有一種對既定事實的接受,和對“錯誤”被“糾正”後的滿意。仿佛我這幾日的憔悴,不是一段感情終結帶來的心碎,而只是一場重感冒後必經的虛弱,是摘除一個“病變組織”後必要的恢覆期。我的痛苦,在她看來,或許只是“不懂事”的代價,是走向她所認為的“正確道路”前,必須支付的、微不足道的學費。

我逃也似的躲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床上背靠著墻將臉埋在膝蓋裏。這一次,連哭泣都覺得徒勞。

夜晚才是真正的淩遲。阿衍消失了,連同我一部分鮮活的靈魂也隨之消失。我靠在窗戶邊,仰望夜幕中的那輪明月,那輪明月照映著我,照映到心裏。阿衍,就是照在我心中的月光,皎潔清透純凈美好!

可是阿衍離開了我,沒有電話,沒有短信,社交軟件上他的頭像也永遠是灰色的,最後一條動態停留在一個多月前。他就像我夢中那個最終消失的背影,徹底退出了我的現實生活,連一絲的痕跡都沒有留下。仿佛我們之間那幾年刻骨銘心的過往,真的只是一場過於逼真、醒來後只剩空虛的漫長夢境。

一闔上眼,夢境便如漲潮的黑色海水,不由分說地淹沒上來。那些夢光怪陸離,卻又帶著殘忍的真實感。

有時,是阿衍緊緊地擁抱著我,力度大得讓我喘不過氣,他的體溫滾燙,胸膛下心跳如雷,真實得我能聞到他衣領上陽光和汗水混合的氣息。可下一秒,擁抱的力道倏然消失,他松開手,站在幾步開外,眼神是濃得化不開的落寞,像深秋結霜的湖面,靜靜地看著我,什麽也不說。我想走近,腳下卻像陷在泥沼裏,動彈不得。然後,他開始後退,一步,兩步,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裏越來越淡,最後像被橡皮擦輕輕抹去,徹底消失,只留下我對著空茫的夢境,徒勞地伸出手。

還有那條暗河。曾經在我夢中出現過的,在地下靜靜流淌的暗河。水聲潺潺,帶著空洞的回音。河岸是粗糙的巖石,空氣潮濕陰冷。我獨自坐在岸邊,看著漆黑的水面,水裏仿佛有微弱的光點在旋轉,又像是沈溺的記憶碎片。旁邊,是一座巨大的、仿佛亙古存在的圖書館,書架高聳入看不見的穹頂,上面堆滿了蒙塵的、無人翻閱的厚重典籍。空氣裏彌漫著舊紙張和歲月沈澱的味道。夢裏,我總是試圖走進圖書館,卻總在推開那扇沈重木門的瞬間醒來。

最頻繁出現的,是那個藍白格襯衫的少年背影。幹凈,清瘦,走在大學初夏斑駁的樹影裏。有時是在去教學樓的路上,有時是站在籃球場邊,有時只是圖書館窗前一個安靜的側影。我認不出那是誰,但那抹藍白格,像一幀被定格的青春膠片,反覆在夢境的背景裏閃現,帶著某種遙遠而模糊的悵惘。

更多的時候,是沒有任何具體情節的洪流。大學時代的所有碎片——圖書館並肩覆習的靜謐,操場散步時偶遇的晚霞,食堂裏分享一份難吃的飯菜時的嬉笑,考研前夜互相打氣的短信,還有阿衍看著我時,眼裏毫不掩飾的熾熱光芒——這些畫面、聲音、氣味、觸感,像突然決堤的江水,毫無邏輯地、洶湧澎湃地朝我砸來,瞬間將我淹沒。我在那甜蜜又刺痛的回憶洪流裏沈浮,幾乎窒息。可緊接著,洪水又毫無征兆地退去,快得抓不住任何東西,只留下滿目狼藉的、空蕩蕩的河床,和胸腔裏被沖刷過後、更加尖銳的空洞與鈍痛。什麽都沒有留下。

我開始失眠,又在短暫的淺眠中被這些循環往覆的夢境驚醒,一身冷汗。食欲徹底消失,勉強吃下去的東西,胃裏也像塞了冰冷的石頭,沈甸甸地墜著。鏡子裏的那個人,眼窩深陷,皮膚失去光澤,眼神渙散,像一株正在迅速失去水分的植物。

我病了。身體和精神,一起垮塌下來。不得不請了病假,蜷縮在家裏。

媽媽起初以為我只是普通的感冒勞累,直到發現我連她精心熬的粥也只喝兩口就推開,整日昏昏沈沈,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才意識到不對勁。她的反應很矛盾。一邊念叨著“怎麽這麽不爭氣”、“為了個男人把自己弄成這樣”,一邊又忍不住流露出些許真正的擔憂,給我量體溫,催我吃藥。但那擔憂底下,似乎總有一層“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潛臺詞,讓我連她遞過來的溫水,都覺得難以下咽。

身體和心靈的雙重虛弱,把我拋回了記憶最本能的避難所。在昏沈與發熱的間隙,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同樣是發熱的情況。

那還是“非典”陰影籠罩的時期,人心惶惶。我發燒了,嚇得不行,又孤獨害怕。蔡衍給我發來了一個他自己寫的小程序。界面簡陋,只有一個輸入框和顯示區。他說:“輸入你現在的體溫,有驚喜。”

我當時輸入“37.8”,屏幕彈出來的,是他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搜羅來的、有些土氣的勵志名言,看得我一邊咳嗽一邊笑,恐懼散了大半。

鬼使神差地,我掙紮著打開電腦,點開名為“筱柳專屬”的小東西。

手指虛弱地顫抖著,我點開它。熟悉的簡陋界面。我遲疑了一下,在輸入框裏,慢慢鍵入:38.2。

點擊確定。

屏幕跳了一下,彈出來的,果然是記憶中那些有點傻氣的句子,和他自創的打油詩:“柳柳同學別投降,發燒只是紙老虎,等你好了出江湖,我們還是最強組合!” 字裏行間,是他那時笨拙又熱烈的鼓勵,隔著時光,依然能觸摸到那份毫無保留的關切。

心口像是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我盯著屏幕,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我刪掉原來的數字,慢慢地,一個鍵一個鍵地,輸入:39。

點擊確定。

屏幕暗了一瞬,然後,像打開一個塵封的寶盒,緩緩浮現出的,不再是公共的勵志語,而是一封手寫體的電子書信。筆畫是他特有的、帶著點連筆的灑脫,卻又工工整整,每一個字,都像帶著他掌心的溫度,透過冰涼的屏幕,燙在我的心上。那是他藏在程序裏的、當時或許還不敢當面說出口的、最真摯的愛意和牽掛。

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我像是著了魔,手指不受控制地,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求證,顫抖著,刪掉,再次輸入:40。

這個在當時看來近乎危險、象征著嚴重病情的數字。我燒到39度後,溫度沒有往上升,當時沒有輸入“40”

而今,輸入40,點擊確定。等待的那一秒,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屏幕徹底暗下去,然後,純黑的背景上,只有一行字,緩緩地、清晰地浮現出來,是同樣的手寫體,卻仿佛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和虔誠:

“我願用我一生的幸運,換筱柳的一生平安!”

……

我傻了。

時間、空間、病痛、媽媽的念叨、現實的冰冷……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轟然坍塌,消散無蹤。

世界裏只剩下那行字,和他當時寫下這行字時,我從未親眼見過、卻在此刻無比清晰地感知到的、那顆毫無保留的、滾燙的真心。

原來,他把我放在了如此重要的位置。原來,他給予我的,遠比我知道的、記得的,要多得多,深得多。

“我願用我一生的幸運,換筱柳的一生平安!”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精準地燙在了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遲來的、巨大的心痛,排山倒海般襲來,瞬間擊潰了所有強撐的堤壩。

淚水根本不是流出,而是像開閘的洪水,洶湧決堤,瞬間模糊了眼前的一切,灼燒著臉頰。我死死地捂住嘴,卻無法抑制喉嚨裏溢出的、破碎的嗚咽。那哭聲起初是壓抑的,繼而變得失控,像受傷幼獸最悲慟的哀鳴,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淒厲。心口疼得無法呼吸,每一次抽泣都牽扯著五臟六腑,帶來真實的、撕裂般的痛楚。

我蜷縮起來,抱住自己,哭得渾身顫抖,哭得撕心裂肺。為那份早已逝去、卻在此刻才全然領悟的深情,為我們陰差陽錯的錯過,為那句他用“一生幸運”為我許下的、卻終究未能護我周全的平安祈願。

原來,最痛的不是失去,而是在徹底失去之後,才猛然看清,自己曾經被怎樣厚重而珍貴地愛過。

那行停留在冰冷屏幕上的字,和此刻滾燙洶湧的淚,成了這個虛弱病榻上,最殘忍也最溫柔的淩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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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同來了。

“聽說你病了,發小來探病,天經地義。”他來的時候,提著一袋的水果站在我家門口。

媽媽臉上瞬間綻開笑容,忙不疊地把他迎進來,噓寒問暖,比對我這個病人還要熱情。方同應對自如,語氣溫和有禮,偶爾說幾句寬慰我媽的話,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過分親昵惹人遐想,又充分體現了“朋友”的關心。

他並未久留,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一個探病的禮節。但第二天,他又來了,這次帶了一盅據說對恢覆元氣很好的燉湯。第三天,是一本輕松的小說。第四天,他嚴肅而鄭重地跟我說:……

“筱柳,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顯得蒼白。但人總要往前看,不能一直陷在過去的泥沼裏。”

我轉過頭,無神地看向他。他的眼神平靜而堅定,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力量。

“還記得我們在福利院做義工的時候嗎?”他繼續說,“那些孩子,他們經歷過我們難以想象的失去,可你看他們的眼睛,裏面還是有光,還是會為了一個玩具、一句誇獎笑得那麽開心。生命本身,就有一種向上、向前的韌性。”

他頓了頓,語氣更沈穩了些:“我們的人生,不是只有一條路,一種可能。你善良、堅韌,心裏有光。這份光和熱,不該被一段已經結束的關系全部消耗掉。這世界上,還有太多有意義的事情等著我們去做。”

“這樣的痛苦我也經歷過,是你幫助了我。”他看著我,目光真摯,“相信自己,給自己一點時間,好好養病,也好好整理心情。等你好起來,我們一起去福利院看看孩子們?或者,去做任何你想做的、能讓你重新感受到生活熱度的事情。我也會陪著你,一步步走出來。”

愛是真的,痛也是真的,但生活還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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