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碼
關燈
小
中
大
號碼
那年情人節，陳還恩記得格外清楚。她躺在床上，陸景明俯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她拉住他的手：“以後每年情人節，我都跟你一起過，好不好？”
回憶散去，陳還恩垂眸，語氣淡淡：“生日快樂。”
陸景明嘴角動了動：“你和他怎麽過的？”
陳還恩眼神閃了下。她和許懷在一起三年，只勉強一起過過一次情人節，那天的回憶，說不上美好。
“關你什麽事。”
陸景明重新啟動車子，“最近還好嗎？”
“挺好。”
他輕笑，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做什麽的？”
“程序員。”
“在哪兒上班？”
“關你什麽事？”她語氣更冷。
車停在別墅前，但他沒開鎖，“一起吃頓飯，我給你把把關。”
陳還恩望著他，小腹一陣酸澀，“你一個渣男，有資格替我把關？”
“我不是渣男。”
她冷笑：“不是？當初哄我上床，在馬耳他的時候明目張膽讓我當你炮友！”
陸景明抿了抿唇，語氣壓著怒氣：“我什麽時候哄你了？那天難道不是你——”
“對，是我蠢，非要往你身上貼！”她猛地解開安全帶，拍了拍車門，“開門！”
他沒動，反而盯著她，“前幾天我看到許懷和一個女生在一起。你知道嗎？”
“我知道。”
他挑眉，“真的知道？”
她重覆一遍：“知道。”
陸景明輕笑，語氣帶著刺：“原來你甩了我，是為了找這樣的。”
陳還恩望著他冷道：“你以為你自己多了不起？陸景明，你身上的優越感，真讓人厭煩。”
他沒有回嘴，只偏頭望向窗外，聲音低得像是沈在胸腔裏：“你值得更好的。”
這句話說得太溫柔，偏偏又在最不合適的時候。陳還恩忽然覺得胸口發酸，低下頭，嗓音顫了顫：“我離過婚。”
陸景明猛地一皺眉，怒道：“我怎麽跟你說的？”
她被他突如其來的大嗓門嚇到，楞了一下。
“我說過，忘了你家那套破規矩，別再用那種眼光看自己！你當時答得斬釘截鐵的，結果一句都沒記住？”
“我記住了……”
“記住了你就為了六萬塊彩禮把自己嫁了？！”他突然一把拉住她往自己身上帶，“啊？！”
陳還恩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嘴唇發抖，卻一句話都沒說。
“你到底看上許懷哪一點了？”
陳還恩越哭越厲害，腦子裏一團亂麻，一時找不到答案。許懷雖然模樣普通，但是個九八五研究生，工作體面，收入穩定，家庭小康以上。理性來看，她應該是高攀。但感情這回事，從來就不講道理。
“他不教訓我……也沒腳踏兩條船。”
陸景明皺了皺眉，語氣帶了點委屈：“我沒有教訓你。我是怕你不明白，有些事得說清楚。”
“我不是小孩。”她紅著眼睛別過臉。
他沈默片刻，像是鼓起勇氣似的，“如果我不腳踏兩條船呢？”
陳還恩猛地看他，眼神淩厲：“你不許對不起裴依蘭！”
陸景明按了按太陽穴，像是在做什麽艱難的決定。許久，他終於拉住她的手，語氣緩了下來：“你聽我說——”
忽然有人敲窗。陸景明放下車窗，許懷站在外面，臉上掛著淺淺的笑：“麻煩你送還恩回來。”
陳還恩趕緊抽回手，打開車門，“謝謝。”
陸景明追下車，再次抓住她的手腕：“我還沒說完。”
她拼命掙開，慌亂往門口跑。陸景明要追，許懷攔在他前面：“你拉著我女朋友幹什麽？”
他沒理，沖著陳還恩喊：“我們去你房間說清楚！”
她搖頭，轉身挽上許懷的胳膊：“我們進去吧。”
進屋不到十分鐘，車子的聲音漸漸遠去。陳還恩站在窗前聽了一會兒，對許懷說：“你走吧。”
她轉身上了閣樓，正要關門，許懷忽然從門縫裏擠進來，沒等她反應，直接把她抱住。
“我們和好吧，好不好？”
許懷抱得更緊，嘴裏不停喊她的名字，手卻開始亂動。她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放開我！”
“還恩。”許懷捉住她的手，“他女朋友一直對你很好。你不能這樣回報她。”
“我什麽都不會做。”
“可如果他再進一步呢？今天如果不是我在，你真能關上門？他進了屋，你真的能拒絕他到底？”
陳還恩臉色發白，移開視線：“那是我和他的事，跟你無關。你走吧。”
許懷盯著她：“你只要答應和我在一起，陸景明就不會再來糾纏你。還是說…你其實希望他來？你在等他突然抱你、吻你，甚至——”
“閉嘴！”
“還恩。”他貼近她耳邊，語氣低柔得像在哄人，“他們對你那麽好，你不能恩將仇報。”
*
2020年2月29日，陳還恩24歲生日。
裴依蘭和徐夢瑤手牽手地打量許懷的房子，“你們公司福利也太好了吧？兩室一廳，裝修還這麽好。”
“剛好缺我做的方向，待遇比普通員工高點。”許懷切好水果放在茶幾上，擦手時順口問那兩對有沒有結婚的打算。
羅確扯了扯徐夢瑤的頭發：“問你呢。”
徐夢瑤一掌拍在他胸口，“做夢去吧你。”
裴依蘭嘴角一挑，“打算等我畢業。”
“我想今天跟還恩求婚。”
話音落下，屋內忽然一靜。陳還恩正從冰箱裏抱出兩瓶飲料，聽到這句，楞在原地。許懷快步上前接過飲料，問大家：“可樂還是橙汁？”
徐夢瑤第一個反應過來，一臉激動地推陳還恩：“你倒是說句話啊！”
許懷笑著打圓場：“別欺負我女朋友，晚上再說。”
徐夢瑤拉著陳還恩開始挑婚紗。陳還恩沒有掃她的興致，認真地討論起來：“我不喜歡那種拖地太長的，容易摔人，還特別重。又貴。”
“有人牽你走就不怕。聽我的，婚紗當然得厚重華麗才上鏡！誒，你們打算買還是租？”
陳還恩笑著搖頭，起身去收拾餐桌。裴依蘭走過來，心不在焉地擺放餐具，“你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怎麽，你們還沒死心要給我介紹那個朋友？”
裴依蘭輕笑一聲，隨口應：“對啊，什麽時候分手了知會我一聲。”
陳還恩剛數完六個碗，卻發現少了一個，想是徐夢瑤順手拿去裝橘子了。她轉身欲去廚房再拿一個，卻在轉角不小心撞上進餐廳的陸景明。
裴依蘭就在邊上，陳還恩趕緊後退一步，和陸景明拉開距離。
“景明，我正好想去衛生間，你幫還恩擺下餐具。”
陳還恩不願刻意疏遠，既然裴依蘭大方，她也就當朋友的男朋友對待，“麻煩你把香薰蠟燭點上吧。”
陸景明語氣刻薄：“吃飯還是上供？”
陳還恩眉頭輕輕一擰，“許懷特地買的，不點浪費。”
“真不好意思，破壞你們的燭光晚餐了。”
“他本來就要請你們的。”陳還恩微微一笑，“不是要幫我把關？我男朋友怎麽樣？”
陸景明咬了咬牙，“陳還恩，我不同意你和他結婚。”
她避開他的目光，耳尖染上一層紅暈，“你不同意有什麽用？”
“你不能再這麽隨便把自己嫁出去。”
她拿起打火機，左手按住微顫的右手點燃蠟燭，綠茶香氣緩緩彌散開來。她攏住燭火，看著跳動的光焰發了會兒呆，“和你身上的味道很像。”
許懷端著兩盤菜走進餐廳，撞到了椅腳。陳還恩瞬間回神。他端的是魚香茄子和什錦蝦仁，陳還恩將它們擺在桌角，給主菜留出空位。羅確和徐夢瑤隨後端來了大盤雞和蒜蓉扇貝。許懷又把水煮牛肉和紅燒鱸魚擺上桌：“還有椰子雞和兩個素菜，先坐吧。”
徐夢瑤舉起手機一通猛拍：“哇塞，還恩，你和你未婚夫太會做飯了吧！”
陳還恩沒回應“未婚夫”的稱呼，只道：“許懷他爸是大廚，你們有口福了。”
裴依蘭把自己親手做的蛋糕擺上桌，徐夢瑤卻皺起眉：“草莓蛋糕？”
羅確輕拍她的胳膊，“你不是最愛草莓？”
“但草莓蛋糕太普通了吧？都2020年了！”
裴依蘭捏她臉，“第一次做，只敢選簡單的。還恩，別嫌棄啊。”
陳還恩溫和一笑：“我很喜歡，謝謝你。”
她切開蛋糕，第一塊遞給裴依蘭，接著是其他人，最後才是許懷和自己。
……
陳還恩疑惑道：“怎麽不吃？”
“還恩，還沒插蠟燭許願呢！”
她恍然，把蠟燭插到自己那塊蛋糕上，雙手合十：“願世界和平。”
然後，她一口氣吹滅蠟燭，“吃吧。”
她率先叉起一大口蛋糕送進嘴裏——檸檬酸奶的清新香氣和草莓的酸甜交融得恰到好處，毫不膩人。“我能再來一塊嗎？”
裴依蘭笑開了：“你的生日蛋糕，隨便吃！”
陳還恩罕見地綻開笑容，還向裴依蘭討要了配方。“許懷，下個月你生日，我給你做這個好不好？”
許懷笑得燦爛：“好啊。”
裴依蘭撅嘴裝作生氣：“還要我給你男朋友做蛋糕？”
“當然不是，我來做。只是我沒做過甜品。”陳還恩腦海中忽然掠過一幀模糊的畫面——那是2014年的冬天，街上寒風淩冽，她站在蛋糕店的玻璃櫥窗外，看著廚房裏的人忙著裱花。那時陸景明站在她身邊，說：“明年你生日，我也給你親手做一個。”
*
飯後，六人圍坐在客廳，喝酒玩游戲。裴依蘭拿出一副新卡牌：“最近很火的，先給每人編個號，骰子左邊抽人，右邊抽問題。必須回答，不能撒謊。”
徐夢瑤不屑：“有啥好玩的，我可沒秘密。”
裴依蘭眨眼：“誰知道你家羅確有沒有？”
徐夢瑤瞄了羅確一眼：“那就玩！”
羅確：“……”
“夢瑤一號，羅確二號，還恩三號，陸景明四號，我五，許懷六。”裴依蘭說完就擲骰子。
骰子滾動兩圈，停在“6”。
“許懷，抽一張吧。”
許懷抽出卡牌，裴依蘭念道：“和喜歡的人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許懷笑了笑，看向陳還恩：“2014年6月，我因為上司鬥爭被裁員。那是我畢業第一份工作，當時覺得天都塌了，進了個酒吧買醉，還恩那時在那兒當服務員。我從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女孩。”
徐夢瑤吐舌頭：“你也太膚淺，就因為她好看？”
羅確一把捂住她嘴：“徐夢瑤你要不是長得可愛，我早翻臉了。”
“我當然好看！”
裴依蘭轉向陳還恩：“你那時候在酒吧打工？”
“嗯，薪水挺高的。”
裴依蘭點點頭，又擲骰子。這次是“3”。
陳還恩抽了一張卡牌，看了眼卡面，困惑地問：“怎麽又是這個問題？”
裴依蘭輕聲回：“有重覆是正常的。”
徐夢瑤一臉失望：“可是許懷都講過了呀。”
陳還恩半垂著眼簾，餘光掃過斜對面毫無表情的陸景明。
她第一次見陸景明，是在2013年4月。
那天她偷了家裏的戶口本，一個人去縣裏辦身份證，又坐車趕往市裏的重點中學，去參加全國各地高校的招生宣講會。
她家離得遠，要做的事太多，等她趕到時，大多數大學的攤子已經收了攤。陳還恩環顧四周，註意到風來大學的攤位前還有人。
她快步跑過去，看見一個約莫二十歲的男生正在收拾資料，便怯生生地打了個招呼。
陸景明聞聲擡頭，從桌上熟練地抽出一本宣傳手冊遞過去：“慢慢看，有問題可以問我。”
“風來我考不上的。”陳還恩搖頭，“請問你知道六百分上下能上什麽大學嗎？”
“一本大學有很多選擇。”
“春雨也有能挑的嗎？”
陸景明覺得這小丫頭有意思，嘴角含笑地反問：“為什麽非得春雨？”
“想離家遠點。”她頓了頓，“有什麽學校能報嗎？”
陸景明很有耐心，逐一為她介紹這個分數段能報的學校。陳還恩問他哪個專業掙錢，他微怔了下，旋即笑道：“金融或者計算機，前者拼學歷和軟實力，後者靠技術，技術過關，不怎麽看出身。你要是喜歡讀書，也可以學電子芯片相關的，讀個博士，前景也不錯。”
兩人不知不覺聊了許久。等反應過來時，早已沒了回縣上的末班車。陳還恩沒告訴陸景明，只是向他道了聲謝，悄悄離開。
她找到一個ATM機的小屋，打算在那裏湊合一晚。晚上十點多，又碰上來取錢的陸景明。
兩人隔著玻璃窗對視一眼，他走近關切地問：“怎麽在這兒？”
她沒撒謊，陸景明聽完便說：“跟我走吧，先去吃點飯。”
原來他和同學在附近吃燒烤，因為不能刷卡才出來取錢。桌上李然和幾個人正喝著酒侃天說地，冷不防看見陸景明帶著一個穿著校服、長相俏麗的女孩走來，懷疑自己酒喝多了，晃了晃腦袋，楞了半秒，才猛然叫出聲：“我靠，陸景明你誘拐小妹妹啊？”
陳還恩聽了，腳步一頓，不敢再向前。陸景明輕斥了李然一聲，指引她坐下，又給她介紹幾人，“你們別亂說，嚇到還恩了。”
李然笑了下：“抱歉，小妹妹今年幾歲啊？”
“十七。”
“嘖，未成年。”李然嘀咕一聲，“陸景明你個老家夥真不要臉。”
陸景明輕輕推了他一把，“別貧了，人女孩兒會尷尬。”
李然拍拍胸口，笑著說今晚他請客，讓陳還恩隨便點。她看了眼桌上的羊肉串，小聲道：“我不太餓，隨便吃點就好。”
“那怎麽行，高考前正是該補身體的時候。”李然朝服務員喊，“來十串魷魚，兩盤扇貝，烤條黃魚，再來點雞翅。小妹妹，果汁要哪種？”
“水就好。”
李然便替她做了決定：“橙汁好不好？”
她怯怯地點頭：“你們都是風來的？”
“對，我跟景明一個班的，還有物理的、土木的、文學的，我們就是跟著老師來公費旅游的。”
陳還恩輕輕點了點頭，眼裏掠過一絲羨慕。
吃完飯後，陸景明給她開了個房間，說學校報銷，不用她操心。
第二天一早，他敲門，說自己要趕回學校了，讓她中午前退房便可。臨走前，他遞給她一張紙條，“等你考上了，給我打電話，我站在九川大學門口接你。”
她考上了，但沒打那個電話。
她覺得那是一句隨口的玩笑話，就算不是，她也不打。
那張紙條早被她扔了，只是記性不錯，號碼始終記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那年情人節，陳還恩記得格外清楚。她躺在床上，陸景明俯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她拉住他的手：“以後每年情人節，我都跟你一起過，好不好？”
回憶散去，陳還恩垂眸，語氣淡淡：“生日快樂。”
陸景明嘴角動了動：“你和他怎麽過的？”
陳還恩眼神閃了下。她和許懷在一起三年，只勉強一起過過一次情人節，那天的回憶，說不上美好。
“關你什麽事。”
陸景明重新啟動車子，“最近還好嗎？”
“挺好。”
他輕笑，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做什麽的？”
“程序員。”
“在哪兒上班？”
“關你什麽事？”她語氣更冷。
車停在別墅前，但他沒開鎖，“一起吃頓飯，我給你把把關。”
陳還恩望著他，小腹一陣酸澀，“你一個渣男，有資格替我把關？”
“我不是渣男。”
她冷笑：“不是？當初哄我上床，在馬耳他的時候明目張膽讓我當你炮友！”
陸景明抿了抿唇，語氣壓著怒氣：“我什麽時候哄你了？那天難道不是你——”
“對，是我蠢，非要往你身上貼！”她猛地解開安全帶，拍了拍車門，“開門！”
他沒動，反而盯著她，“前幾天我看到許懷和一個女生在一起。你知道嗎？”
“我知道。”
他挑眉，“真的知道？”
她重覆一遍：“知道。”
陸景明輕笑，語氣帶著刺：“原來你甩了我，是為了找這樣的。”
陳還恩望著他冷道：“你以為你自己多了不起？陸景明，你身上的優越感，真讓人厭煩。”
他沒有回嘴，只偏頭望向窗外，聲音低得像是沈在胸腔裏：“你值得更好的。”
這句話說得太溫柔，偏偏又在最不合適的時候。陳還恩忽然覺得胸口發酸，低下頭，嗓音顫了顫：“我離過婚。”
陸景明猛地一皺眉，怒道：“我怎麽跟你說的？”
她被他突如其來的大嗓門嚇到，楞了一下。
“我說過，忘了你家那套破規矩，別再用那種眼光看自己！你當時答得斬釘截鐵的，結果一句都沒記住？”
“我記住了……”
“記住了你就為了六萬塊彩禮把自己嫁了？！”他突然一把拉住她往自己身上帶，“啊？！”
陳還恩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嘴唇發抖，卻一句話都沒說。
“你到底看上許懷哪一點了？”
陳還恩越哭越厲害，腦子裏一團亂麻，一時找不到答案。許懷雖然模樣普通，但是個九八五研究生，工作體面，收入穩定，家庭小康以上。理性來看，她應該是高攀。但感情這回事，從來就不講道理。
“他不教訓我……也沒腳踏兩條船。”
陸景明皺了皺眉，語氣帶了點委屈：“我沒有教訓你。我是怕你不明白，有些事得說清楚。”
“我不是小孩。”她紅著眼睛別過臉。
他沈默片刻，像是鼓起勇氣似的，“如果我不腳踏兩條船呢？”
陳還恩猛地看他，眼神淩厲：“你不許對不起裴依蘭！”
陸景明按了按太陽穴，像是在做什麽艱難的決定。許久，他終於拉住她的手，語氣緩了下來：“你聽我說——”
忽然有人敲窗。陸景明放下車窗，許懷站在外面，臉上掛著淺淺的笑：“麻煩你送還恩回來。”
陳還恩趕緊抽回手，打開車門，“謝謝。”
陸景明追下車，再次抓住她的手腕：“我還沒說完。”
她拼命掙開，慌亂往門口跑。陸景明要追，許懷攔在他前面：“你拉著我女朋友幹什麽？”
他沒理，沖著陳還恩喊：“我們去你房間說清楚！”
她搖頭，轉身挽上許懷的胳膊：“我們進去吧。”
進屋不到十分鐘，車子的聲音漸漸遠去。陳還恩站在窗前聽了一會兒，對許懷說：“你走吧。”
她轉身上了閣樓，正要關門，許懷忽然從門縫裏擠進來，沒等她反應，直接把她抱住。
“我們和好吧，好不好？”
許懷抱得更緊，嘴裏不停喊她的名字，手卻開始亂動。她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放開我！”
“還恩。”許懷捉住她的手，“他女朋友一直對你很好。你不能這樣回報她。”
“我什麽都不會做。”
“可如果他再進一步呢？今天如果不是我在，你真能關上門？他進了屋，你真的能拒絕他到底？”
陳還恩臉色發白，移開視線：“那是我和他的事，跟你無關。你走吧。”
許懷盯著她：“你只要答應和我在一起，陸景明就不會再來糾纏你。還是說…你其實希望他來？你在等他突然抱你、吻你，甚至——”
“閉嘴！”
“還恩。”他貼近她耳邊，語氣低柔得像在哄人，“他們對你那麽好，你不能恩將仇報。”
*
2020年2月29日，陳還恩24歲生日。
裴依蘭和徐夢瑤手牽手地打量許懷的房子，“你們公司福利也太好了吧？兩室一廳，裝修還這麽好。”
“剛好缺我做的方向，待遇比普通員工高點。”許懷切好水果放在茶幾上，擦手時順口問那兩對有沒有結婚的打算。
羅確扯了扯徐夢瑤的頭發：“問你呢。”
徐夢瑤一掌拍在他胸口，“做夢去吧你。”
裴依蘭嘴角一挑，“打算等我畢業。”
“我想今天跟還恩求婚。”
話音落下，屋內忽然一靜。陳還恩正從冰箱裏抱出兩瓶飲料，聽到這句，楞在原地。許懷快步上前接過飲料，問大家：“可樂還是橙汁？”
徐夢瑤第一個反應過來，一臉激動地推陳還恩：“你倒是說句話啊！”
許懷笑著打圓場：“別欺負我女朋友，晚上再說。”
徐夢瑤拉著陳還恩開始挑婚紗。陳還恩沒有掃她的興致，認真地討論起來：“我不喜歡那種拖地太長的，容易摔人，還特別重。又貴。”
“有人牽你走就不怕。聽我的，婚紗當然得厚重華麗才上鏡！誒，你們打算買還是租？”
陳還恩笑著搖頭，起身去收拾餐桌。裴依蘭走過來，心不在焉地擺放餐具，“你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怎麽，你們還沒死心要給我介紹那個朋友？”
裴依蘭輕笑一聲，隨口應：“對啊，什麽時候分手了知會我一聲。”
陳還恩剛數完六個碗，卻發現少了一個，想是徐夢瑤順手拿去裝橘子了。她轉身欲去廚房再拿一個，卻在轉角不小心撞上進餐廳的陸景明。
裴依蘭就在邊上，陳還恩趕緊後退一步，和陸景明拉開距離。
“景明，我正好想去衛生間，你幫還恩擺下餐具。”
陳還恩不願刻意疏遠，既然裴依蘭大方，她也就當朋友的男朋友對待，“麻煩你把香薰蠟燭點上吧。”
陸景明語氣刻薄：“吃飯還是上供？”
陳還恩眉頭輕輕一擰，“許懷特地買的，不點浪費。”
“真不好意思，破壞你們的燭光晚餐了。”
“他本來就要請你們的。”陳還恩微微一笑，“不是要幫我把關？我男朋友怎麽樣？”
陸景明咬了咬牙，“陳還恩，我不同意你和他結婚。”
她避開他的目光，耳尖染上一層紅暈，“你不同意有什麽用？”
“你不能再這麽隨便把自己嫁出去。”
她拿起打火機，左手按住微顫的右手點燃蠟燭，綠茶香氣緩緩彌散開來。她攏住燭火，看著跳動的光焰發了會兒呆，“和你身上的味道很像。”
許懷端著兩盤菜走進餐廳，撞到了椅腳。陳還恩瞬間回神。他端的是魚香茄子和什錦蝦仁，陳還恩將它們擺在桌角，給主菜留出空位。羅確和徐夢瑤隨後端來了大盤雞和蒜蓉扇貝。許懷又把水煮牛肉和紅燒鱸魚擺上桌：“還有椰子雞和兩個素菜，先坐吧。”
徐夢瑤舉起手機一通猛拍：“哇塞，還恩，你和你未婚夫太會做飯了吧！”
陳還恩沒回應“未婚夫”的稱呼，只道：“許懷他爸是大廚，你們有口福了。”
裴依蘭把自己親手做的蛋糕擺上桌，徐夢瑤卻皺起眉：“草莓蛋糕？”
羅確輕拍她的胳膊，“你不是最愛草莓？”
“但草莓蛋糕太普通了吧？都2020年了！”
裴依蘭捏她臉，“第一次做，只敢選簡單的。還恩，別嫌棄啊。”
陳還恩溫和一笑：“我很喜歡，謝謝你。”
她切開蛋糕，第一塊遞給裴依蘭，接著是其他人，最後才是許懷和自己。
……
陳還恩疑惑道：“怎麽不吃？”
“還恩，還沒插蠟燭許願呢！”
她恍然，把蠟燭插到自己那塊蛋糕上，雙手合十：“願世界和平。”
然後，她一口氣吹滅蠟燭，“吃吧。”
她率先叉起一大口蛋糕送進嘴裏——檸檬酸奶的清新香氣和草莓的酸甜交融得恰到好處，毫不膩人。“我能再來一塊嗎？”
裴依蘭笑開了：“你的生日蛋糕，隨便吃！”
陳還恩罕見地綻開笑容，還向裴依蘭討要了配方。“許懷，下個月你生日，我給你做這個好不好？”
許懷笑得燦爛：“好啊。”
裴依蘭撅嘴裝作生氣：“還要我給你男朋友做蛋糕？”
“當然不是，我來做。只是我沒做過甜品。”陳還恩腦海中忽然掠過一幀模糊的畫面——那是2014年的冬天，街上寒風淩冽，她站在蛋糕店的玻璃櫥窗外，看著廚房裏的人忙著裱花。那時陸景明站在她身邊，說：“明年你生日，我也給你親手做一個。”
*
飯後，六人圍坐在客廳，喝酒玩游戲。裴依蘭拿出一副新卡牌：“最近很火的，先給每人編個號，骰子左邊抽人，右邊抽問題。必須回答，不能撒謊。”
徐夢瑤不屑：“有啥好玩的，我可沒秘密。”
裴依蘭眨眼：“誰知道你家羅確有沒有？”
徐夢瑤瞄了羅確一眼：“那就玩！”
羅確：“……”
“夢瑤一號，羅確二號，還恩三號，陸景明四號，我五，許懷六。”裴依蘭說完就擲骰子。
骰子滾動兩圈，停在“6”。
“許懷，抽一張吧。”
許懷抽出卡牌，裴依蘭念道：“和喜歡的人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許懷笑了笑，看向陳還恩：“2014年6月，我因為上司鬥爭被裁員。那是我畢業第一份工作，當時覺得天都塌了，進了個酒吧買醉，還恩那時在那兒當服務員。我從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女孩。”
徐夢瑤吐舌頭：“你也太膚淺，就因為她好看？”
羅確一把捂住她嘴：“徐夢瑤你要不是長得可愛，我早翻臉了。”
“我當然好看！”
裴依蘭轉向陳還恩：“你那時候在酒吧打工？”
“嗯，薪水挺高的。”
裴依蘭點點頭，又擲骰子。這次是“3”。
陳還恩抽了一張卡牌，看了眼卡面，困惑地問：“怎麽又是這個問題？”
裴依蘭輕聲回：“有重覆是正常的。”
徐夢瑤一臉失望：“可是許懷都講過了呀。”
陳還恩半垂著眼簾，餘光掃過斜對面毫無表情的陸景明。
她第一次見陸景明，是在2013年4月。
那天她偷了家裏的戶口本，一個人去縣裏辦身份證，又坐車趕往市裏的重點中學，去參加全國各地高校的招生宣講會。
她家離得遠，要做的事太多，等她趕到時，大多數大學的攤子已經收了攤。陳還恩環顧四周，註意到風來大學的攤位前還有人。
她快步跑過去，看見一個約莫二十歲的男生正在收拾資料，便怯生生地打了個招呼。
陸景明聞聲擡頭，從桌上熟練地抽出一本宣傳手冊遞過去：“慢慢看，有問題可以問我。”
“風來我考不上的。”陳還恩搖頭，“請問你知道六百分上下能上什麽大學嗎？”
“一本大學有很多選擇。”
“春雨也有能挑的嗎？”
陸景明覺得這小丫頭有意思，嘴角含笑地反問：“為什麽非得春雨？”
“想離家遠點。”她頓了頓，“有什麽學校能報嗎？”
陸景明很有耐心，逐一為她介紹這個分數段能報的學校。陳還恩問他哪個專業掙錢，他微怔了下，旋即笑道：“金融或者計算機，前者拼學歷和軟實力，後者靠技術，技術過關，不怎麽看出身。你要是喜歡讀書，也可以學電子芯片相關的，讀個博士，前景也不錯。”
兩人不知不覺聊了許久。等反應過來時，早已沒了回縣上的末班車。陳還恩沒告訴陸景明，只是向他道了聲謝，悄悄離開。
她找到一個ATM機的小屋，打算在那裏湊合一晚。晚上十點多，又碰上來取錢的陸景明。
兩人隔著玻璃窗對視一眼，他走近關切地問：“怎麽在這兒？”
她沒撒謊，陸景明聽完便說：“跟我走吧，先去吃點飯。”
原來他和同學在附近吃燒烤，因為不能刷卡才出來取錢。桌上李然和幾個人正喝著酒侃天說地，冷不防看見陸景明帶著一個穿著校服、長相俏麗的女孩走來，懷疑自己酒喝多了，晃了晃腦袋，楞了半秒，才猛然叫出聲：“我靠，陸景明你誘拐小妹妹啊？”
陳還恩聽了，腳步一頓，不敢再向前。陸景明輕斥了李然一聲，指引她坐下，又給她介紹幾人，“你們別亂說，嚇到還恩了。”
李然笑了下：“抱歉，小妹妹今年幾歲啊？”
“十七。”
“嘖，未成年。”李然嘀咕一聲，“陸景明你個老家夥真不要臉。”
陸景明輕輕推了他一把，“別貧了，人女孩兒會尷尬。”
李然拍拍胸口，笑著說今晚他請客，讓陳還恩隨便點。她看了眼桌上的羊肉串，小聲道：“我不太餓，隨便吃點就好。”
“那怎麽行，高考前正是該補身體的時候。”李然朝服務員喊，“來十串魷魚，兩盤扇貝，烤條黃魚，再來點雞翅。小妹妹，果汁要哪種？”
“水就好。”
李然便替她做了決定：“橙汁好不好？”
她怯怯地點頭：“你們都是風來的？”
“對，我跟景明一個班的，還有物理的、土木的、文學的，我們就是跟著老師來公費旅游的。”
陳還恩輕輕點了點頭，眼裏掠過一絲羨慕。
吃完飯後，陸景明給她開了個房間，說學校報銷，不用她操心。
第二天一早，他敲門，說自己要趕回學校了，讓她中午前退房便可。臨走前，他遞給她一張紙條，“等你考上了，給我打電話，我站在九川大學門口接你。”
她考上了，但沒打那個電話。
她覺得那是一句隨口的玩笑話，就算不是，她也不打。
那張紙條早被她扔了，只是記性不錯，號碼始終記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