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終有一別

過了八月十五,人間轉眼已是深秋。草廬樹上的葉子也漸漸落了。我拿到了碧柳枝，也到了與人間告別的時候。

人間常用柳枝送別，取“柳”“留”同音。我拿到的靈物叫碧柳枝，倒也挺應景。

何況我傷勢未愈，阿兜說需得回天上繼續治療。

雖然我第一次來人間，卻覺得人間景象並不如同我當初想象。人間充滿著生老病死，權利鬥爭，生離死別。做一個不死不滅的神仙，即使無聊，也少了很多煩惱吧。從前聽很多人說，這個仙子，那個仙子貪戀凡間，所以不願回天宮，可我來人間一趟，並不覺得有什麽稀奇，反倒對天宮生出了些許懷念。

人間種種境況，讓我覺得淒清又寂寥。人間的四季變化，讓我覺得傷懷又痛惜。天宮總是滿目如花，繁花勝景，草木不雕，給人磅礴的生氣。

在離開之前，我決定與李璇好好告別。李璣通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她又成了那個滿面陽光，皮膚透亮得少女。

六界的事情太覆雜，本就不該讓她承受，她和清風白露互相打趣，咯咯直笑。真好啊，想我小仙下凡一趟，也算做了好事。又尋回了碧柳枝，把它交給仙界委員會，說不準還能升官，真是美滋滋。

李璇知道我和阿兜的身份以後，整日怏怏的。

他知道了我的名字以後，也開始“小律姑娘”的喊我，每次叫我，我都覺得怪怪的，但也說不上到底哪裏奇怪。

我向阿兜強烈要求，自己做一桌飯，犒勞一下大家，特別是同李璇告別。阿兜因為我的傷勢未愈，硬是不同意，說我只可以簡單做些飯菜，不要太過辛苦。

我除了覺得心臟時常不適，已然覺得好了大半，央求阿兜滿足我的心願。在我的苦苦央求下，阿兜終於同意放我出去。

想向清風借匹馬，速速趕到集市上，但阿兜又在一邊嘮嘮叨叨讓我不要騎馬。他給我系上一個靈物，嗖地一下，我就能到想去的集市。我對阿兜說你這樣是缺乏人間的體驗。

他道：“不行啊，誰讓你的傷勢沒好呢？我得對你負責。”

阿兜這個老頑固！

我在集市東搖西晃，買了一堆人間的菜，想做出美味的佳肴。人間的菜和鑒心閣可不一樣。凡人們品嘗菜肴，代表著純粹的情感和挑剔的味蕾。鑒心閣的菜，要用來測試你修為是否有成，已經是不純粹的了，又怎麽能和這純粹的美味相比呢？當然了本小仙也從沒有做過飯，這一次下廚也不知道會是什麽後果。

我自告奮勇地讓李璇李璣和阿兜在院裏坐下，石桌上已備好我特意挑選的美酒，我對他們道：“你們等著，我來做飯……”

聽得廚房裏一陣鍋碗瓢盆的叮咣聲。

嘭嘭嘭——

我端著幾盆從廚房戰場中拯救出來的菜肴，皺了皺眉頭。

一堆青菜扭曲地躺在盤子裏，旁邊散落著幾滴晶亮的油。手忙腳亂地又端出快燒焦的紅燒肉和一兩碟花生米。

阿兜噗得一下笑出了聲，道：“你忙活了半天，這就是你的成果啊哈哈哈哈。”

我嗔怒道：“不許嘲笑我！”順勢將菜放到他們面前的石桌上。

“就這幾個菜，做了我好幾個時辰，你們都餓了吧。”我道。

三個人一起撥浪鼓似的搖頭，哦不是兩個人加上一個仙……

李璣推推她哥的胳膊，道：“哥，你不是有話要對她說嗎？”

李璇坐在凳子上，擡頭望向正在放菜的我，四目交接之時，他又將眼光撇開。

李璣道：“小律姐，我哥是個害羞的人，別看他平常在外面呼風喚雨，是個小王爺，其實呢，內心是個小孩子。”

李璇道：“你是小孩子，胡說八道些什麽。”

李璣道：“我有沒有胡說八道啊，某些人自己心裏清楚。”

李璣望著我，又望了望李璇，道：“我哥他……他喜歡你……”

一口菜差點沒噎住我，我咳了兩下，又覺得心臟有些疼起來。

阿兜也順勢咳起來，說：“啊呀，這菜太閑了。”

李璇推了她一下道：“別聽她胡說，沒有，沒有。”轉過頭來看看我道：“你小律姐要回家了，我們這頓飯是為她踐行，可能你以後都見不著她了。”

他的眼裏流露出哀傷的神色，但一會又換了一副笑臉。

李璣道：“怎麽會呢，這世界上，沒有腳走不到的地方，只要你想去見她，就能見到她啊。”

她天真的話讓我和阿兜都笑了，阿兜道：“小姑娘，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腳走不到的地方，比如說……”他邊說邊指了指頭上，又緘口不言了。

李璣撓撓頭道：“你們在打什麽啞謎啊，我實在猜不透。不過我哥不敢說的話，我來替他說了。”

我舉起一杯酒，對著李璇道“既然小妹妹說了，我必須感謝王爺的厚愛，但我就要回家了，但願後會有期，也不知是不是……是不是無期……但願王爺，能再遇到知心解意的人。”

阿兜望著我，又微微露出了他刻意藏在頭發後面的微藍的耳朵。他將平日裏束著的頭發披散下來，掩蓋著他與凡人不一樣的耳朵。

但我總喜歡觀察他的耳朵，所以稍加留意，就能看見他的破綻。

說罷，我飲完酒，月已上了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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