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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臨行密密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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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臨行密密縫

第五章  臨行密密縫

我要去人間了。根據仙界委員會的安排,我要將手頭的工作交給阿兜。雖然只是去一天,但阿兜總覺得不放心,交代完這個,又開始交代那個。就連先生,也跟著他一起,忙活起來。

我揮揮手道:“阿兜,也就一天,很快就回來了,有什麽不放心的。”

“仙界的時間,與人間的時間計算方式不一樣。按照仙界的時間來說呢,你只是去一日,但按照人間的計算方式,那可是整整一年。”先生邊說,邊幫我打包行李。

一年。跟在這閣裏的二百年比,也不算很長。

“況且,仙界與人間,並不相通,去了人間的你,就算遇到了困難,也是無法與我們聯系的。”阿兜憂心忡忡:“現在,只有讓你多帶些靈物,以備不時之需。”

“小律,按照阿兜的吩咐,我將所有的靈物放在了不同的瓶子裏,瓶身上貼了名字,用途或用法,若遇到困難,可以救急。”

“憑你的法術,應付凡人倒是綽綽有餘,怕只怕……”

“什麽?”我問。

“阿兜,不會,此次小律去的金陵,妖界很少涉足,且妖界與仙界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他們不敢越俎代庖。”先生道。

先生懂的真多,不愧是人間最學富五車的人啊。使者招人果然眼光獨到。

“但上次比試,遇到凈妖樓的小仙,他們說,最近寫入仙籍的人不少,都是修煉了上萬年的妖精,可見近來,妖界有些大動啊。”阿兜道。

先生鐵青著臉,嚴肅道:“倒不知妖界近來竟然頻頻有人升仙,這,卻是異相。妖界能成仙本就少之又少,需得修煉上萬年不說,還得經受凈妖樓的洗浴,洗去妖靈,方能成仙。為何最近,頻頻有妖成仙。”

“凈妖樓,離我們鑒心閣倒真是隔山隔海的距離了。凡人修仙,仿佛總不受仙界待見,但是妖界成仙,卻頗受重視。況且他們的仙官,是玉帝欽點的,照理說求仙使者與他們的凈妖使者是平級,但他的凈妖宮總是仙家雲集,動不動就弄什麽仙家聚會。再看看求仙宮,使者就會打瞌睡,煉丹藥,訓童子了。我們這種小仙啊,又有什麽說的資格呢。”我垂垂手道。

先生道:“我在人間之時,便聽得妖界常在人間尋修仙之人,許一城之地,或一池之金,取得他們修仙的精元,獲得他們的修為,凈妖樓對此也仿佛不聞不問,只要修為達到自動幻化成仙,便到凈妖樓洗去妖靈,寫入仙籍了。”

“這……難道仙界委員會沒有管嗎?”我問

“仿佛是因為玉帝欽點的仙官,仙界委員會也睜只眼閉只眼了,只要不太過,便也罷了。況且那些修仙之人,若能以一城之地,或一池之金,便獻出自己的精元,成為凡人,那恐怕鑒心閣的飯菜,他們也難以下咽吧。”先生道。

阿兜顯出憂慮的神色,邊往我的包袱裏放更多的靈物,邊道:“小律,你知道妖若要成仙,少說要修行幾千年,多則上萬年。且成仙是機會事件,也許你付出那成千上萬年的時間,也不一定成得了仙。他們,這是走了捷徑,也亂了規矩了。給你多帶點靈物,未免遇到難纏的妖精,不好脫身。”

我絞了絞手,看看認真討論的兩位仙家,道:“兩位仙家,別想那麽多啦,就像先生說的,我們和妖界向來井水不犯河水,此次我是代仙界去人間,就算遇到一兩個妖精,應該也不會為難我吧。我對他們也沒有利用價值呀。”

阿兜蹙著的眉頭微微展開了,道:“是,說的有理,小律你是沒什麽利用價值。”

我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反駁,只能吃了一口啞巴虧。

“這些妖精,都從哪裏來?”阿兜問先生。

“從莽川。現在你該叫他們仙家了。”先生道。

“竟然是從那裏。”

“好在金陵,還算安全,小律去金陵,我倒也放心。”

他們兩說來說去,跟打啞謎似的,莽川是什麽地方,我從未聽過。我這樣不長進的小仙,兩百多年就待在鑒心閣裏,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了。

“小律,你在人間逗留,找到了碧柳枝,就盡早回來。”從他們的話中,聽出莽川的不安全,我點點頭。

阿兜真是越來越深沈了。

在鑒心閣,我從不穿鞋,但在人間是不行的。春夏秋冬四季變化也要準備不同的衣服。不像仙界常年恒溫,先生從仙界衣飾局給我添置了鞋子和衣裝。

先生說:“人間的一切啊,吃的,穿的,用的,都要用銀子買。仙界的人到人間呢,你可以用法力變出銀子,等你看到凡人們買東西用的錢是什麽樣子啊,你就可以變了。”

當然了,法力這東西,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我若是沒見過銀子什麽樣,憑著想象,也變不出來,只能到人間再說了。

所有的行李裝了滿滿當當的一大袋,被阿兜用如意袋縮小成一個錦袋,掛在我腰上。人間可真麻煩啊。

臨行前夜。

司月小仙又來到我的窗前,我飛到梧桐樹上,滿天的星辰又開始值班了。每一個星星裏,都住著一個發光的仙子。掌管光亮的仙子們,如果犯錯,就會被罰在星星宮裏,永遠不能出去。她們背負著罪孽,用自己的身體發出光亮。星星宮是個牢籠,卻也是個有意思的地方,每個星星宮都是用玻璃造的,透過玻璃,透過雲層,發光的仙子,能在無止盡的困頓生活裏,看見人間景象。

我攏了攏頭發,躺在樹幹上。看著那些發光的星星宮,想仙子們,此時,又在看人間怎樣的故事上演呢。她們只能看著,卻再也無法去人間,也無法去仙界,那無休無止,不死不滅的漫長時間,只能看著人間的故事打發。

有時候,我很羨慕住在星星裏的仙子,雖然,他們受到仙界的懲罰,永遠無法走出星星宮,可他們能看見人間的景致,人間的喜怒哀樂,這是我在鑒心閣永遠看不到的。但,這無止盡的漫長旁觀,也真是一種殘酷的刑罰。

而仙界呢,仙界的生活又有意思嗎?我不也是被困在鑒心閣嗎?無休無止的時間,不知道何時是盡頭。

我在一百五十歲的時候,撇下阿兜,溜去汶水邊摘仙果,那裏的仙果長得玲瓏剔透,令本小仙垂涎欲滴。

我正捧滿了仙果,將它們一個個裝進如意袋裏,突然看見汶水邊的萃火亭裏,一位仙人跪在亭裏。看他頭上戴著的仙冠,仿佛是位上仙。

碧玉的臺階能倒影出影子,他跪著,我看不見他的臉。

顧不上裝剩下的果子,我匆忙將如意袋別在腰間,偷偷躲在仙樹後面。

亭角停著一只白羽的孔雀,俶爾,化成一襲白衫垂地的少年模樣,站在上仙的面前,巍峨卻溫柔。

那是玉玄靈神。我只在蟠桃盛會上,遠遠地看過一眼。

“你想好了嗎?決定一旦做出,便不得更改。” 聲音好似汶水的波浪,平靜,溫和,又帶著神,不可觸犯的威嚴。

跪在亭中的人身體微微一顫,點點頭。

玉玄靈神又化作那只白羽的孔雀,尾羽溫柔地垂在碧玉的臺階上,發出柔和卻令我不敢逼視的光輝。

他飛翔在仙人的上方,從他的光亮的眼睛裏,滴出一滴白色的眼淚。

眼淚順著羽毛,滴在仙人的頭頂上。

一瞬間,四周散發出純白色的光暈,仙人在光暈中間,化成了銀白色的塵埃。孔雀抖抖尾羽,順勢一掃,那些塵埃,就盡數消失了。

孔雀振翅,向東南方飛去。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仙,也會消失。他大概,也覺得寂寞吧。

仙界,也不過五個神而已。

玉玄靈神,昆木上神、清褀高神、明炎真神和巨乙真神。玉玄靈神,是五神中,最溫柔的神。五位神,住在東方、西方、南方、北方的島嶼。巨乙真神形跡莫測,無人知道他居住在何處。他們超臨於玉帝之上,是整個仙界,最高的神。

上古的神,通天的神,受敬仰的神。

可成為神,又有多麽寂寞呢。

我發著楞。

“小律,你在想什麽?”阿兜也飛到樹上來了,嚇了我一跳。

“沒什麽。”我坐了起來,用下巴抵著膝蓋,蜷坐著。見到玉玄靈神,這是一個秘密,連阿兜,我也沒有說。

“小律,人間的生活,你就看這本秘籍吧。”阿兜一只手撐著枝幹,一只手將一本書舉到我的眼前:“先生給你寫的,人間秘籍。”

我眼前一亮,真是神通廣大的先生啊。我如獲至寶地捧著秘籍,饒有興致地翻了幾頁,就對裏面寫的花花世界讚嘆不已,那真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厲害的阿兜,無所不知的阿兜,遇到人間的事情,你可比不過先生了吧。”我道。

“甘拜下風。”阿兜一翻身,從枝幹上坐起,雙手作揖道:“這可是人間的禮節。

他新鮮的動作逗得我哈哈大笑,差點從樹上翻下去。

“小律,你要是有麻煩,就用這個。”

“阿兜,你怎麽變得這麽啰嗦了。”

“沒辦法啊,以我兩百年的觀察,你出行前,值得我這麽啰嗦啊。”

先生在樹下喊:“你們兩還不歇息,明天走不走啦!”

阿兜飛下樹,我穿過繁覆的梧桐葉片,從縫隙中看到他的身影。銀河和雲層在他的腳下,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也都兩百多年了。可是,這與上萬年,上億年的時間相比,又算得了什麽呢。我在樹上聽見先生打趣的聲音:“阿兜,你這叫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啊。”

“什麽?”我也飛下樹來,到先生身邊。

“人間的詩啊。形容臨行前,母親不放心孩子。盼望孩子早日歸來。”

“噗哈哈哈哈,母親,哈哈哈,阿兜,先生這是在笑你呢。”

“那我就當一回,小律的母親啊。”

四周都暗了下來,只有星星的光,司月小仙睡著了,月光也不見了。

明天,就要去人間了。

從仙界去人間,有兩種方式。

第一種,非上仙用的方式。

第二種,上仙用的方式。

無可非議,我只能選擇第一種。作為小仙,要想去人間,得去自己的上級那裏報道,登記時間,領了去人間的令牌,仙界的守衛方能放你出去。等到回來了還要去那裏報道,登記回來的時間,交還令牌。流程覆雜,手續繁瑣,是仙界為了維持秩序,管理小仙的方式。在仙界,小仙去人間,有三處地方。第一處便是鑒心閣的梧桐樹。站在樹邊,報上你去人間登記的時間,用令牌敲擊兩下樹幹,這樹幹就裂開一道金黃的口子,只需走入那口子,心中想著人間的地名,你就仿佛滑著滑梯一般,從樹中間,呲溜一下,滑到人間了。

第二處,是去萬梓宮小丸仙倌那裏,交給他令牌,告訴他你要去的地方,他會給你一粒丹藥,服下丹藥,便昏睡過去,睡醒了就到人間。小丸仙倌那裏的藥丸數不勝數,他煉藥的功夫也是一流。仙娥仙倌們認為從樹幹裏滑出去一點不雅觀,大多數小仙去辦差,都會去萬梓宮討個丹藥。小丸仙倌在小仙們心中,可謂眾星捧月了。

至於第三處,在遙遠的昆木上神居住的島嶼上,那是西方最大的島嶼。昆木上神熱愛花草,島上遍布著靈草靈獸,在那裏,有一種吉吉獸,狀如麋鹿,力大如牛。乘著它化作的車馬,便可來去穿梭六界。但小仙不敢麻煩遙遠的神,一般都不會選擇這種方法。久而久之,昆木上神的馬車,也成了一種傳說。

至於上仙用的方法,作為品階如此低的小仙,我自然是不知道了。不過想來,應該是比小仙要自由方便的多了。

去求仙宮領完令牌以後,我迫不及待地準備去人間了。作為鑒心閣的管理者,我當然是選擇最方便的方式,滑滑梯了。

阿兜道:“快去快回。”我站在樹邊,報上時間,敲擊令牌。梧桐葉唰唰作響,轟隆隆,樹幹裂開了好大一條口子,裏面發出金色的光。我點點頭,扯著衣角,一只腳踏進了梧桐樹裂開的口子裏。整個人頓時被金燦燦的光包圍了,我回頭看了一眼阿兜和先生:“放心吧!等著我完成任務!”

我話音剛落,阿兜的臉上便露出了大事不妙的神色:“小律,你的鞋子!”

“什麽?”我大喊一聲,方發覺腳下忘記穿鞋。

不好!我的鞋子,落在鑒心閣了!

已經來不及了,一陣眩暈。

我揉了揉眼睛,再摸了摸腦袋,睜開眼。

正逢金陵的春天,和暖的春風吹在臉上仿佛溫柔的手撫摸臉頰。我記起春夏秋冬四位小仙在天吾橋上輪班的情景。時值沐春小仙當值,她此刻應正把從花仙那裏要來的花朵,紅的紫的粉的金的白的,全部灑在人間的枝頭樹梢。柳葉兒冒出了嫩芽,街道兩旁店肆林立,清晨的薄霧淡淡地普灑在紅磚綠瓦或者那眼色鮮艷的樓閣飛檐之上,給眼前這一片繁盛的金陵增添了幾分朦朧和詩意。

身前身後是一張張或蒼邁、或風雅、或清新、或世故的凡人臉龐,車馬粼粼,人流如織,不遠處隱隱傳來商販頗具穿透力的吆喝聲,偶爾還有一聲馬嘶長鳴,我仿佛置身於一幅色彩斑斕的豐富畫卷之中,看呆了。

我……這就……到……人間了。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腳,拉了拉衣角蓋住光著的腳板,當務之急,是去買雙鞋子。

前面小鋪有人用銀子買包子,恩,偷看一眼,原來銀子長這樣。我撚了一根發絲,渡口氣,吹成了一袋銀子。

有錢的感覺真是不錯。

隨意在繁鬧的大街上徜徉著,腳下一片輕盈。隨意穿梭在街市中,仰頭看見一家店門牌上寫著“敏敏制履”幾個字,想來是家鞋店。

我鉆進去,沒成想店中生意熙攘,我看店鋪名字,想來是個女老板。

身邊人議論紛紛:“這可是今年的新款,時新花樣。”

“是啊,老板!給我來一雙!”

“老板!我也要我也要!”

被擠得透不過起來,我努力伸頭看見正在櫃臺處拿著量尺的……的男老板。

竟然是個男的?我輕聲問身邊的大嬸:“這老板名字叫?敏敏?”

大嬸輕蔑地看了我一眼:“對啊,叫李敏敏,哎,你不懂,這可是金陵城中最好的鞋店。”

我噗噗地想笑,但看著大嬸嚴肅和我一副鄉巴佬的眼神,憋住了笑。也跟著她們一起喊我也要一雙。

馬上排到我了!敏敏老板問我:“姑娘,多大尺碼?”

老板極細的聲音,翹起的蘭花指,讓我不住地想笑。可看周圍人都是一副擠破頭的樣子,我想大概人間的名字就是這樣……這樣好笑吧,為了表示我也是一個人間的正常人,我只得努力地憋笑。

“尺碼?不知道啊。”

“腳伸出來,我給你量量。”我拉開裙角,伸出雪白的腳丫。

“喲,這姑娘不穿鞋就來了。哈哈哈哈哈哈。”

周圍傳來各大嬸,各姑娘的一陣哄笑。

我只得嘿嘿兩聲道:“上一雙鞋不合腳,在路上,在路上跑丟了。”

敏敏老板又拉起他那細細的聲音,一邊給我拿鞋子,一邊道:“我們店的鞋保管你合腳。”

這鞋子鵝黃的緞面上繡著一支淡雅的木蘭,倒也沒什麽特別。

擠出鞋店,換上鞋子,我隨意走進了路旁的一家酒肆,既然都來到人間,如何能不嘗一嘗人間的酒菜。仙界的瓊漿玉液早已喝的乏味,這人間,有充滿市井氣息的酒。

一口氣點了豆角茄子,糖醋排骨,滑溜裏脊,冬瓜丸子,醉雞,燒鵝,炒毛蟹等等十幾盤菜,擺滿了整個桌子。周圍食客紛紛側目,一個孤身的小女子竟這麽能吃?真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凡人們。

這菜,比阿兜做的好吃多了。

“小二,再來壺好酒!”我一拍桌子高喊道。

於是一個女子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的景象,一定在那天的食客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耳邊聆聽著酒肆中酒客們那帶些市井調戲聲,還有那些下等歌姬趺坐在席上的俗不可耐的唱腔,眼望著酒肆敞開的大門外那悠閑而來又悠閑而去的行人,人間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吃的滿飽,打出了一個饒有興致地嗝,走出酒肆,我竟有些醉意。二三只呆頭呆腦的鳥兒在街道邊的古樹間打盹。

入夜,找了家客棧歇腳,擡頭看見一彎明月掛在夜空。司月小仙,又在值班了,我竟離天空,那麽遙遠了。仰望著天上,今夜的星星沒有發光,星星宮大概也是暗暗的。此刻,阿兜在做什麽呢?

我竟然有些想他了。

在人間浪蕩了幾日,明天,就去莫愁湖,找回碧柳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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