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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最後的神識 師姐趕來之前經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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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最後的神識 師姐趕來之前經歷的。

一時辰前。

水波漾開, 紊亂的違和感後,周圍的喧嘩漸息,像雨融入無邊的海水, 剩一片寂寥。

喬硯深張開眼,穩穩地踏在地面上。幽藍的光澤映亮衣衫, 一小團光游過眼前,向她靠來。眨眼的縫隙間,一只晶亮的蝴蝶從光團中脫出, 輕盈地落於喬硯深鼻尖。

它的翅膀微微扇動,好似一種一觸即碎的顫抖。很快,蝴蝶飛走,又化作明亮的柔光,與其它千千萬萬光點一同, 穿梭於這片猶如谷底般黑暗而潮濕的地方。

喬硯深轉過身去, 看見背後是斷崖,有磅礴的瀑布正在邊上濺開白霧似的水花。寒意砭骨, 萬籟俱寂。

這裏是......洛川。

她心下很快有了定論,慢慢往前走去。前世的記憶中,她有幸窺見過一點洛川的光景,便是這般幽邃。即便最出彩的文辭, 也無法將其中與死緊密聯結的寧靜形容——一整條連綿的河川, 本身就是死與生的輪回。

四下冷光微泛, 凜若霜晨。

卻有一道壓抑的哽咽聲,引著她往前走去。

這種情況她已不是第一次遇見, 多半要告訴她什麽東西。明滅的藍光像冥河上飄浮的鬼火,盡被哽咽聲牽過去。

前面的路略有曲折,往前走一段後, 喬硯深感到聲音漸近,微微一側身,躲在了石壁之後。

巨大的水幕懸於眼前,將其後的洞天遮蔽,讓裏側情景模模糊糊。

很奇怪。

這裏什麽都是沒有聲音的。無論瀑布,還是流動的水幕,分明是活水,卻像死去的人一樣,沒有聲息,泛著枯骨的清冷,再也不具生氣。

因而斷續的、悲傷的哽咽聲,就更顯得突兀。

一道身影跪在水幕之前。水光朦朧而柔和,滿目淒愴而沈郁的冷色,惟她成一點淡雅的素白,反倒格外單薄。

但更引人矚目的,還是那掛於她頰側的淚水。隨著低頭的動作,淚光微閃,落了下去,滴在她懷中抱著的——

一堆支離破碎的東西上。

那些東西看著,大概只能用毛骨悚然形容。喬硯深從這一側看,能看到其上泛著點點水紅與青紫,葉脈一樣散開,就像人的經絡;表面慘白而滑膩,幾處破損,露出血漬斑斑的骨骼。

那好像是一具被野獸吃得不剩多少的屍體。

而洛泱抱著它,就像抱著一個孱弱的孩子。她好似用了極大的決心才壓下喉頭翻湧的痛苦,旋即擡起了頭。

“我要怎麽救她?”

宛若是怕對方馬上回絕,洛泱又道:“她這樣無法轉生......您應當明白,尋常人來時都是完整的,而她生前魂魄就已遭到分離......”

她抱緊了懷中這好似雪一般殘損的事物。

“若執意引渡,不論下一世,還是再往後,都只會是先天不足的癡兒,甚至漸漸消弭......”

話音落後,青年深吸一口氣,咽下了淚水與嗚咽,沈默地、執拗地等著。即便是跪在水幕前,但她身影卻十分板正,不曾有過分毫動搖與彎折,透著近乎偏執的倔強。

喬硯深在心底嘆了一聲氣,只躲在石壁之後,靜靜地陪她一同等。

不知過了多久,水幕中才傳出聲音。這聲音被模糊了,但很熟悉。

喬硯深神色怔然,片刻後想起了為何熟悉——為什麽會這麽像曾經在另一方世界時,她的母親的嗓音?

她琢磨了一會兒,又覺得不是那麽像,大抵只是有種沈穩到不近人情的感覺有一點相似。

“我曾於水中救起你,不是為了讓你將自己糟踐成這幅枯朽的模樣的。”

那聲音帶著冷意,隱約間像憤怒,又像失望。喬硯深聽著,竟下意識覺得有幾分喘不過氣,不覺間已捏緊了手,指甲陷在手心裏。

她緊緊咬著唇,眉如要打結般蹙起。這種否定的感覺——她曾經最怕聽到。若是有什麽事沒做好......做得差到一定程度,就會得到如此責備。

從成年後喬硯深刻意減少了聯系,因而不再聽到。不想此刻在異世,卻又被過去以為早拋下了的東西追上了。

水幕背後的人還在繼續說。

喬硯深此刻清醒,思維也轉得很快,方才已從零星的痕跡裏對出時間,此時洛泱既還在洛川,又仍引渡著她人,加之這魂魄的慘相......

是戰爭開始沒有多久的時候。

話變得越來越冷情。這時候應還沒有什麽事,但那人好像是有預示的能力,連之後的事都說了個七七八八:

“此前,你順不願轉生的魂魄之願,瞞著我為她們建了一方天地。

“往後,你不斷散修為,只為滿足她人願望。還有很早前從洛川溜出一事......罷了,計較這些也沒有用處。洛泱,你是不是覺得抽去修為和神識不算什麽,遲早都會恢覆?”

——在說沈淵那時候?可這時候應當還未發生才是。

“你的根骨會越來越虛浮,再往後,便沒有多少年可活了。”

任何一個母親,大抵都不曾希望自己的孩子將自己推往死路。

喬硯深理解了她話中的含義,但洛泱卻置若罔聞,眼仍明亮而堅定,只再問了一句:“我要怎麽救她?”

對方沈默了許久,才幽幽道:“若要你取自己經脈制線,為她親手縫補呢?”

那是迦蘭人的秘法,原從這時就已存在。取經脈本身已十分痛苦,更遑論親手將其制線,縫入她人體內。

實在是......對自己太殘忍。

喬硯深已然知曉了結局,心中百感交集,最後閉上了眼。不等洛泱回答,那人又問:“難道往後再出現與她相似的人,你也要繼續這樣做嗎?”

“況且你既收了她人留於洛川,就是順天道的意,將來要去參戰。這樣的人越來越多,你縱然憐憫心泛濫,又有幾條命可揮霍,洛泱?”

洛泱低下頭,抿緊了唇。這個問題似乎太尖銳,讓她一時想不到措辭去回應。喬硯深感受到了她的心揪,不知要說什麽,只覺這場幻境太漫長。

有關於洛泱的一切都讓她覺得太漫長、太覆雜。

如順她所願,周圍一切開始消散,水幕漸虛。正當喬硯深以為洛泱是被問得啞口無言、一切到此為止時,青年卻覆又擡起頭,雙手顫抖卻緊抱著懷中的殘魄,眼中不再有淚光。

她說:“我不是去參加戰爭,我要結束它。”

若非立這樣的心,她大抵還能繼續做下去洛川之主,不過是未來卷入一場針對死生權力的紛爭,不至於落到失了性命的結局。然而洛泱卻說得那麽堅定,堅定到喬硯深知道她從這一刻就決心一定要結束這場荒謬而不知頭尾的戰爭——這件事談何容易。

而洛泱卻執意要做。

此後所有的苦與痛都像咎由自取,而隱秘地壓在心中的愛也再無機會說出口了。

就像一株花,有發芽,有生蕊,有盛極的時刻,然結局卻無一不走向枯朽。

她大抵就是這麽一個人。

幻境散去,那蒼白也不見了。洛泱卻還在,臉上猶淌著淚痕,轉過身與她視線相對。

喬硯深不再躲,緩步走出來。她已經很久沒見過洛泱。從上一次她握劍為自己擋天劫後,就都只是因痛苦而產生的幻夢了。

“荒古的氣息將我引出來了,”洛泱笑了笑,“讓我們直接切入正題吧。”

她們之間沒有太多話要講。喬硯深默然點頭,洛泱便微微一揮手——

一幅清晰的圖景,隨著自旁側流來的水而慢慢構成。水波柔和地流淌,虛渺到不似水,更像跳動的冷色焰火。喬硯深註視著,忽然明了了洛泱的意圖。

活水噴薄,流過所有時與空,容納宇宙,生成萬物。時而洶湧澎湃,時而輕柔無聲,由濁變清,上天入地......

穿、雲、雨、江。

湖面如鏡,海浪磅礴。因而後有澤、海兩式。

水最終回歸無底的洛川,便是深淵。於是最後一式取單字為淵,是洛水訣的終點,卻又因水本身的循環不息,又可作為起點。世間萬般水澤,皆涵蓋於這部劍訣之中,甚至更勝於傳言掌水之本源的太陰君。

然而哪怕摸清了脈絡,她此刻神識也並不能承受如此龐大的重量。只堪堪摸到第五勢的少許原理,喬硯深便感一陣劇痛,隨後七竅有溫熱淌出,血腥味轉瞬彌漫開來。

她咳出了一口鮮血,聽見洛泱無奈道:“不要再參悟了,記下來就好,日後慢慢想,不急這一時。”

可只是看也足夠造成巨大壓力。洛泱實在是很了解喬硯深,也知道她的極限在哪裏。強行的記憶讓識海發出不堪重負的開裂的聲音,劇痛接連不斷,冷汗浸濕了手心。喬硯深咬著唇,連悶哼都發不出來了,只面色蒼白地忍受著,繼續強迫自己記下去。

洛泱顯然也感受到她的痛苦,但並未說什麽,只是註視著青年顫抖的身影。

她稍稍猶豫,想伸手扶住喬硯深,卻被對方擡手擋開。

白衣被血漬洇得開出片片殘花,喬硯深聲音顫抖,仍不掩其間冷淡:

“別碰我。”

洛泱的手一滯,默默地收了回去。

待確認喬硯深已盡數記下後,水輕柔散開,回歸到原本的地方。

身形晃了兩下,喬硯深勉強凝起近乎渙散的意識,慢慢地站穩了。一路過來她忍受痛苦的能力與日俱增,也逐漸習慣從其中迅速恢覆。

這不算好事。

“對不起。”洛泱輕聲道。她當然知曉自己對喬硯深太殘忍,一如前世她對自己也是如此。

喬硯深微微擡眼,什麽也沒說。大概她也說不出什麽話,只是輕輕地喘息,平覆從魂魄裏傳來的刺痛。方才有洛泱為她護法,不至於真留下什麽不可逆轉的損傷,只是難熬而已。

大概對比起將經脈從體內抽離的痛也差不了太多。

“我大概無法讓你開心了。”她垂下眼眸,指尖冒出一簇藍光,沒入喬硯深體內,“這是我最後的神識......你應知道要如何用它。只是切記,一旦用了,你便無法回頭了。”

“我希望你永遠不要有將它用出的時候——因為這代表你遇到了死局。硯深,我希望你平安。”

......事到如今,她甚至都無法將洛泱的話定義為說謊。她是真心這麽希望的。

喬硯深轉過頭,目光落在遠處,並未接她的話,只問道:“我要如何離開這裏?”

洛泱微微一笑,道:“我送你出去。”她往前一步,手搭在喬硯深肩上。

“京城十年歲月,我會於夢中贈你。因你從一開始,就從未有過自己的人生。

“不過,日後會有的吧。我這一生無法自決,但你……你一定可以。”

——自己的人生?

不等她細想這句話的意思,熟悉的空間變換的感覺傳來。

喬硯深閉起了眼,再回過神時,她已置身於一片黃沙彌漫的原野之中,四周無人,而遠處靈力交鋒的光澤此起彼伏。

洛泱的身影不見了,她忽然有些後悔,卻又不知為何。——她們之間又有什麽多的話要講?洛泱曾在夢裏許諾過要愛她,到頭來與她相關的一切卻只給自己留下傷痕。

但她又是理解洛泱的。

一聲輕嘆,在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時候從唇間溜出。喬硯深擡手,輕撫過剛剛青年搭在自己肩上的地處,隨後手中釋劍,往靈力波動強烈的地方趕去。

-

而洛川之中,自青年身影消失後,洛泱仍立於原地,目光靜靜地落在那道水幕上。

"要躲到什麽時候?"她開口道,“出來吧。”

背後,一道身影從石壁間顯出。血眸間熟悉的戲謔不再,轉而被晦暗掩蓋。

“她難道不就是你麽,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洛泱擡了擡眉,“你變了,講話真不好聽。”

她緩聲道:“她是她自己,不是我。你拎不清事情也要有個限度。”

洛攸擡手輕捏眉心,沈聲道:“你騙我。恢覆記憶後,她就是你。”

她早已失去情感,對其中諸般覆雜已無法明晰,只是執拗地認為兩人並無差別,不過是缺少了記憶。說完,洛攸又不屑地笑一聲,聲音驟然冷下去。

“你是故意讓我看這段過往,是不是?想我誇你一句聖人嗎,老師?”有什麽東西正在心裏決堤,讓她素來不變的語氣也隱隱地扭曲幾分。

“如今再覆活,你又想去做什麽?——是去救濟天下的人,殺了所有曾因你被放逐、如今遭冠上‘魔族’的名頭的洛川子民,還是怎樣?”

聽著她一聲聲質問,洛泱古井無波的神色終於有了些許裂痕。她抿了抿唇,好一會兒才溫聲道:“你錯了,兩個都錯了。”

“我既不是聖人,也不會再覆活。”她聲音漸漸輕了,“我也不想覆活了,阿晏。”

最後這一聲輕柔的呼喚,宛若觸及了心底最深、最細的一根弦,讓洛攸微微一怔。

她被洛泱起名為攸,卻忘了自己還有一字,是晏,為和平安寧之意。然而命運待她,無論是來時支離破碎,還是往後不得沈眠,都與這名字無關。

“什麽......?”

“我不會再覆活。”洛泱肯定道,“我會隨著那個孩子逐漸成長、完善,一點點粉碎,再也不存在。我會成為她的一部分。”

“這是我的宿命,也是最好的結果。她們只是她們自身,不會再是我與陵光君。”

“阿螢會和我一樣。我感覺到她也在消散,或許比我更快。等待我們的是一片虛空,但如果她在,我也不是很害怕。”

“阿晏,你什麽都不記得了。但若有一日想起來,就麻煩你替我照顧好明鏡與滄和吧,她們離不得你。”

她話音未落,就被洛攸的喃喃聲打斷。

“不對......你不會死。你怎麽會死?連死生輪回都掌握在你手中,你如何能——”

說到後面,已經變成一種近似怒吼的語調。有什麽東西正要從空空如也的胸腔裏長出來,卻並非出於愛,而是如海的恨意。

“你騙我——你一定是在騙我!就像以前一樣!”

可任憑她如何喊,洛泱也只是輕輕擡手,以一道藍光,將她送出了幻境。

心底的躁動漸漸平靜,一陣死灰般的絕望湧上來。

視線裏的洛川搖晃著崩塌,一切熟悉的景象不再。幼時的所有記憶,盡皆碎在洛泱消失的身影裏。

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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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補一下師姐同時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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