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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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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離

第二日,卯時三刻。

天際冒出點兒魚肚白,地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被騾蹄子碾過。

林霧齊坐在騾背上,順勢將微涼的狐裘往頸間攏緊。

“哼,做作。”

高昌在一旁冷不丁來了一句,“他幾時天不亮就劈柴了?偏選在坡上,生怕誰看不見似的。”

聞言,林霧齊回頭望向山坡。

晨霧環繞著,把坡上那抹身影遮得有些不真實。

高宴正坐在那兒劈柴,單薄的肩膀隨著斧頭起落微微晃動。

林霧齊轉回頭,眼簾微垂:“我記得他一般早上都那兒劈柴。”

“嘁。”

高昌翻了個白眼,拽緊手中韁繩:“年輕氣盛,半點藏不住心思。不學著收斂,你們早晚惹出禍來。到時候自個兒收拾爛攤子去,我可不管。”

“我家公子與高二郎安分守己,能惹什麽麻煩?”三勤在旁的騾背上坐不住了,他聽不得自家公子被編排,拔高嗓門道。

“別理他。”

林霧齊擡手按住三勤的胳膊:“總好過某些人,整日纏著獨身女子招惹是非,該早做準備,免得哪天被唾沫星子淹了。”

高昌噎了下,沒再接話。

三匹騾子在山腳下停住。

高昌率先一夾騾腹,往左邊山道偏了偏:“我娘肯松口讓你回去一趟不易,盡管多待些日子。她那邊,我自會應付。”

“那就多謝高大郎君了”,林霧齊客套地點點頭。

“客氣什麽”,高昌擡頭看向山頂,眼底露出一絲歡喜:“要說,我還得謝謝你”。

說完,他準備加快上山速度。

“等等。”林霧齊忽然開口截住他。

高昌勒住騾子回頭:“又怎麽了?”

“你看了便知。”

林霧齊從懷裏摸出一張疊得齊整的縑帛遞向高昌。

高昌翻身下騾,一步一步,慢慢走近林霧齊,接過他手中的縑帛。

縑帛展開,最上頭“和離書”三個字,讓高昌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隨即挑得更高了些。

“林公子的動作倒挺快。”

他嗤笑一聲,指頭撚著縑帛邊往下掃。

縑帛上墨跡清雋。

夫妻之緣,結發共枕。然二人性情迥異,志趣難投,朝夕相對,終不相安。今二心已殊,難歸一意,如弦離柱,斷難再續。與其強合而生怨懟,不如各還本道,一別兩寬。

二人自願分離,經兩家尊長共議,高昌與林霧齊情願和離,永斷夫妻之名。

財產分明,林氏嫁妝衣飾、資財,依禮盡數歸還;婚後餘財,兩無爭占。

自分離後,願君重聘賢淑,再結良姻;願郎另擇高門,福履安康。解怨釋結,莫再相憎;山水迢迢,各生歡喜。

“早聞林公子飽讀詩書,果然名不虛傳。”高昌把縑帛抖了抖,語氣裏帶點揶揄,“連個和離書都寫得這般文縐縐的。”

“文采如何不重要。”林霧齊看著高昌,“目的達到便好,其餘不過是走個過場。”

“行。”高昌低頭打量縑帛,目光落在立書人簽押處,低笑一聲,“印泥給我。”

林霧齊從袖中摸出個小巧的印泥盒,蓋子掀開,露出裏頭殷紅的朱砂。

他捏著盒沿遞過去,“請吧。”

這份和離書原就簡單,既無子女需分,財產也無分割異議,連官府備案都省了,只消兩人簽押,再找位親族見證便算完事。

高昌的目光卻在“見證親族畫押”的地方頓住,擡眼看向林霧齊,眉梢微挑:“這?”

“無需擔心。”林霧齊迎上他的視線,“我自會尋一位妥帖又嘴嚴的長輩來補簽。”

“如此便好。”

高昌沒再多問,指頭往印泥裏一蘸,朱砂立刻裹住了指腹。

他在“高昌”二字下重重按了個紅印,把縑帛往林霧齊面前一遞,翻身上騾:“回來的時候到了這兒,記得喊我一聲。這次要露餡了,下次可沒這麽容易了。”

“放心。”林霧齊接過和離書,仔細疊好揣進袖中,“忘不了”。

然後牽著騾繩同三勤走向右邊的山道。

……

高昌和林霧齊離開後不久,房裏便傳出高學才的咳嗽聲。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一聲疊著一聲,聽得人心頭發緊。

每年冬天高學才的身體都要犯回毛病,咳嗽小半個月。

藥湯灌下不少,總不見好。

高宴蹲在竈前添完柴火,起身拎起竈上茶壺。

他倒了杯熱氣騰騰的茶,快步往高學才的房間去。

剛進門,就見高學才正扶著床頭慢慢挪腳,準備穿鞋出門。

“爹,您歇著吧。”

高宴連忙把茶杯擱在桌案上,過去扶他,“今天我去放牛。”

高學才擡起頭,露出一張病容,眼窩青黑,臉色蠟黃。

他喘了口氣,才道:“不行,山坳裏的路陡得很,你知道往哪裏趕?”

“我……”

高宴被問住了,他確實不知道。

高學才咳了兩聲,聲音發啞道:“再說你身子剛養利索些,別再不小心再滾下山去。”

高宴扶著他胳膊:“您帶我走一趟,認了路,往後就能替您多分擔些。”

高學才望著高宴,見他眼底堅持,沈默片刻,慢慢點了頭,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也罷,你也大了,是家裏的頂梁柱,爹今天帶你認認路”。

……

晨光漫過山頂,霧氣正一點點往山坳裏縮。

遠山染上金色的輪廓,把天際染成一片溫軟朦朧的暖意。

高學才手裏攥著根樹枝,走在牛群前頭。

五頭黃牛甩著尾巴,時不時低頭啃兩口路邊的嫩草,他便輕輕一揚樹枝,“嘚”一聲吆喝。

前頭岔路口,兩個半大的孩子正追著瘋跑,衣衫上沾著草屑,笑聲充斥著整個山道。

“哎呀,哥哥,給我吃一口吧”。小點的男孩兒追著哥哥要糖吃。

“那不行,這是娘獎勵我的”。哥哥皺眉拒絕。

小男孩兒可憐巴巴地盯著他哥哥,乞求道:“我就吃一口,下回娘給我,我也分給你吃”。

高學才停下腳,望著那兩個小孩兒走遠的身影,忽然嘆了口氣。

“你們幾兄弟小時候也這樣,整天嘰嘰喳喳,特別吵人。”

他側頭看高宴,眼角的皺紋深了些,“你們最愛摔進泥坑裏打滾兒,抓把草就往嘴裏塞,也不管能不能吃,嚇得我追著你們跑。”

他頓了頓,望著牛群慢悠悠往前挪,聲音輕下來,“一晃眼啊……你們弟兄幾個,竟都長這麽大了。有時候夜裏醒了,摸黑坐起來,還以為是做夢。”

高宴跟在他身後半步遠。

他望著高學才佝僂的後背,高家一大家子,從春到冬沒個歇,吃飯穿衣,頭疼腦熱,全壓在高學才的身上。

他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見慣了糧食不缺、生活小康的美好。

實在難以想象,在大閆這樣的時代,高學才是怎麽把幾個孩子一個個拉扯大的。

換作是他……只會被壓得喘不過氣,想要放棄。

“這些年,辛苦您了。”他輕聲道。

高學才沒回頭,只是揚了揚樹枝,趕著牛群過了小溪,聲音帶著笑意:“說這些幹啥。爹娘養孩子,不都這樣?你如今好了,往後……”

說到這裏,他咳了兩聲,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指著前方道:“快走吧,過了這片坡,前頭那片山坡的草嫩,牛愛吃。”

“好”。

高宴應了聲,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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