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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東巡:礪帶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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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東巡:礪帶河山

延武十五年,時和歲稔,海內宴清,世人謂之休明盛世。

鮮卑拓跋什翼鍵、慕容儁、段龕,氐蒲洪、羌姚弋仲諸胡酋長同時上書,請求中原大皇帝陛下援引舊例,封禪泰山。

劉雋顧惜民力,堅決不允,可架不住皇太子劉秦率百官叩首相求,再加上自司馬鄴以下二王三恪同勸,如此折騰了月餘,方才應允。

不料群臣又在禮儀上爭執不休,漢儒素喜辨經,再加上先前魏晉的清談之風,於是群臣最擅長的便是死扣字眼,最後實在難以決斷,便報了份厚厚的表章。

劉雋掃了一眼,氣笑了,對一旁的丞相溫嶠道:“就這點事也值得他們爭論半天?泰真,不如由你為他們解惑?”

溫嶠不疾不徐道:“從前有哪些皇帝封禪過?”

“秦始皇帝,連同漢之武帝、光武帝、章帝、安帝。”眾人皆飽讀經史,自是答得毫不猶豫。

再看天子一言不發,溫嶠笑而不語,眾人霎時意會,忙不疊地告退了。

待到章程出來,劉雋發了好大一通火,將奏上所述在山腳、山頂和社首山等處建壇立碑等大興土木之事全都停了,在朝堂上駁斥道,“先前饑殍遍野、民不果腹的日子都忘了麽?封禪本是為了親巡遠方黎民,威懾天下,去歲治河所費頗巨,此番又要大費民力,朕於心深感不安,怎可再為所謂排場勞民傷財?若將鬼神置於萬民之前,恐怕就連泰山都容不得朕!”

衣冠窸窸窣窣之聲不絕,轉眼間殿上又跪了一片。

劉秦長子劉嘉,如今已有十歲,自幼養在劉雋膝下,深受寵愛,才這般年紀便日日被帶著臨朝聽政,見勢不妙,立時膝行上前,叩首道:“大人們雖欠考慮,但也是發自為天下祈福、為天、朝。立威的拳拳之心,還請天子息怒,更請祖父將養龍體!”

劉雋神色緩和下來,淡淡道:“也罷,便援引文帝舊例,同樣派遣一千民夫整修山道,免除他們三年賦稅,不必壘方石,只燔柴祭天。”

“哪些人隨扈?”溫嶠低聲問。

“不必百官隨行,各省各部派出一兩人即可,再加上宗室、二王三恪、貴戚,至於各胡酋長及外邦客使,只要還願做我大漢的臣子和藩屬,均可同行,若是不願,也不必強求。”他蹙眉道,“讓漢使們收斂些,若再讓朕聽聞有人打著朝廷的旗號在外跋扈滋事、為非作歹,朕決不輕饒!”

就這樣,封禪人數即使有意精簡仍然浩浩蕩蕩,十月十二日,天子率群臣至泰山封禪,並親書泰山銘,命人勒石紀德。

封禪之後,天子突然起意,命太子劉秦監國,自己攜近臣和太孫繼續南巡。

前世今生,不論是孫吳之於曹魏,還是東晉之於漢,江東都是當之無愧的敵國,而單從劉雋論起,晉陽是龍興之地,巴蜀是草創基業之地,幽冀乃是祖地,隴西則是岳家封地,中原是胞衣之地,洛陽、長安仍是兩都。

而自江東往嶺南,除去南征,他竟未再踏足一步,司馬鄴更是養在深宮人未識,除去戰亂,幾乎不曾離開宮城。

如今南巡,除去安民撫邊、體察民情,也有帶著至親至愛尋山問水之意。

劉雋不喜人力,故而不曾乘輦,而是依舊乘車,獨坐了一日覺得無趣,便命人傳旨讓司馬鄴驂乘。

“碧奴呢?”

劉秦為鮮卑侍妾竇氏所生,瞳色淺黃,不知為何,這劉嘉竟傳了外祖的碧眼,再加上其生母太子妃張氏所處涼州篤信佛教,便為其起了個碧奴的小名。

說來碧奴與司馬鄴頗有淵源,比如當年張氏生碧奴時難產,劉雋忙於朝務,只請司馬鄴前去探看,結果到東宮,正巧碰見太醫令稟報,保大極有可能母子俱亡,保小則去母留子,劉秦不敢妄議,全憑張皇後做主,張皇後在流著張氏血脈的皇嗣和未見過幾面的娘家侄女中反覆糾結,直到司馬鄴冷聲道:“救太子妃,日後陛下怪罪,寡人一力承擔。”

好在蒼天庇佑,最終母子平安,從此張氏母子對陳留王均是感恩戴德。

再比如,劉雋不喜佛教,本想給他換個類似阿康(少康)、阿婁(黔婁)這般的小名,劉秦覺得既拗口又別扭,敢怒不敢言,張氏卻比他的姑母張皇後圓融許多,備了厚禮求了陳留王,最後陳留王親往探望,抱著小小的嬰孩叫了聲“碧奴”,就此塵埃落定。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些幹系,劉嘉親近司馬鄴,司馬鄴對劉嘉也另眼相看,故而每隔幾日,劉嘉在東宮讀書習武累了,便會爬到金谷園追貓逗鳥、拔草折花。

“喏,在前頭騎馬,”劉雋隨手一指,“到底是少年人,逼仄在這方寸之內,委屈他了。”

司馬鄴看著少年跳脫背影,懷念道:“少時見你,也多在馬上。”

“我那時不是在逃命,就是在救命,可沒閑工夫游賞風光。”劉雋搖頭嘆道,“咱們那代人生長於戰亂饑荒,能活到今日的不過半數,能有今日都是祖宗保佑。”

他聲音沈下來,“此番封禪,乍一看沃野千裏,雞犬相聞,但細細體察,卻知民生多艱。出了洛陽,隨口問任一農家,一年能吃兩頓肉都是難得。反觀咱們這些朝中大員,先前聽聞王娶謝嫁,竟然花費數百金之多,一桌酒席就能讓千戶百姓過整整一年!”

從權臣做起的馬上皇帝,板起臉來實在駭人,司馬鄴呷了口茶,“年歲日長,更要養心靜氣。從人相食到有肉可吃,也才過了十幾年,你也莫要過於嚴苛了。至於有些人家驕奢淫逸,但凡不曾貪贓枉法,也不能拿了定罪不是?陛下乃是最惜才的,先前不是也說過王謝兩家芝蘭玉樹、人才輩出麽?”

劉雋笑道,“確實,王逸少之書,我便愛不釋手。”

“還請陛下不要因其南遷,對人才心生芥蒂。”司馬鄴聲音不大,語氣卻頗為鄭重。

沈默了片刻,劉雋似乎是將禦極以來擢拔的所有人才都回想了一番,最終點頭道,“夫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也曾雲三日不知肉味,而聽君一席話,何愁無良言令朕自省,又何需齊之韶樂?”

老夫老夫,司馬鄴也禁不住微赧,“巧言令色,不過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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