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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十五章 雲樹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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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十五章 雲樹之思

司馬鄴一楞,極認真地看了看他面色,柔聲道:“忠湣公為大晉柱石,我當然記得。”

“我卻不然,”劉雋輕聲道,“他的文韜武略、忠心赤膽固然令人心折,可如今我回想起來,記得最清楚的,卻還是他教我讀書習字、騎射演武的場景,是在晉陽,夜裏坐在破敗城墻上,他吹胡笳退敵的情景。”

司馬鄴寬慰道:“你四處征戰,本就不同……”

“但凡我有他一半上心,也不至於父子離心。”劉雋有些支撐不住,扶著憑幾緩緩坐下,“這兩日我在幕府,竟然找到了祖父母當年留給我的遺物,是我幼時從前戲過的竹馬。祖父母薨於陷落並州,母親病逝於病榻,父兄隕於石勒軍中,與你決裂於洛陽,至於兒子……呵,先前只覺子不類父,如今看來是父子離心,再到以後,是否會死在他們哪個手裏都尚未可知。半生已過,功業未成,卻已是回頭四向望,舉目無故人。”

“可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司馬鄴看著他,眼中滿是悲憫。

劉雋悶聲咳了幾聲,勾唇笑道:“我不後悔。”

“哪怕稱孤道寡,孑然一生?”

劉雋撫著腰間飛景劍,“如此亂世,若是碌碌無為,才是辜負了上天。恕我直言,司馬氏,除去早逝的司馬紹有三分可能匡定亂世,其餘諸公有此才具麽?”

司馬鄴並未反駁,只微微點頭。

“先前你所說的家父之忠湣,”劉雋懷緬道,“亂世之中,諸君南渡,唯有他逆流而行,一意北上。就算事敗身死,誰能說他不是個英雄?可就是這般的人,南邊那朝廷不惜重金賄賂石勒,讓他殺了阿父。你覺得,他們對得起他的忠湣麽?這般的朝廷,要我盡忠竭智,憑什麽?”

“此事乃是王敦所為,與朝廷無幹。”司馬鄴幹澀道。

劉雋譏諷一笑,“你我心中有數。就說坐困危城時,胡人在中原肆虐時,江東出過幾次兵?”

他看著司馬鄴霧氣蒙蒙的雙眼,“我父散盡家財,招募鄉勇,守土安邦,我中山劉氏殉國之人有數十人之眾。而我呢?救你護你愛你,哪怕你對我刀刃相向,我也從未想過害你。反觀江東司馬,十餘年來,恨不得你立時暴斃。即使這樣,你也要傳位給司馬衍……”

“若這江山只是我的,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拱手想讓,可偏偏這江山為祖宗所留,我既無能守住,也不能交予外姓。”司馬鄴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就比如你,就算三子背離,日後也要傳位予他們,不是麽?”

“誰說的?”劉雋灑脫一笑,“不瞞你說,如今劉雍、劉梁我已然不作考慮,劉秦還需再觀望一二。坦白說,若劉秦坐實了是個無德無才、不孝不悌的小人,我就是傳位給劉掾等其餘諸劉,也不會給他。”

司馬鄴驚異地看他,劉雋挑眉,“你不信麽?我想做這個皇帝,非為子孫後代留下什麽基業,而是告訴世人,我能做好這個皇帝!哪怕我身後帝位傳給哪個姓曹的,我也能泰然處之。”

“你……”司馬鄴半天才說出一句,“尋常人做皇帝,都是為了列祖列宗,你倒是像堵了一口氣似的。”

劉雋悵然一笑,“興許是吧。不過,這些年看著胡人橫行,生靈塗炭,也難免在想,不管天命在不在我,但凡我能終結這一切,就算最後和阿父一般下場,我也無怨無尤。”

司馬鄴心內酸澀無以言喻,走過去按著他的肩,“大半江山已在你手,雖然不甘,但我心中有數,司馬衍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你何苦如此喪氣?忠湣公在天之靈,也不願見你如此自苦。你既然已經想開,子不類父又如何?兄弟鬩於墻內又如何?在這世上,眷侶可以選,友朋可以選,偏偏親人骨肉是你選不得的,他們既負了你,你便當做情分已盡,隨緣應對便是。”

劉雋將頭靠在他頸窩,“我平日裏忙於軍務,就算得閑,也多是管教、鮮少關切。如今想來,我對他們如此嚴苛,是我虧欠了他們,他們心生怨懟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們不該對自己的兄弟下手,更不該將天下當做兒戲!”

話音未落,司馬鄴緩緩跌坐在他身旁,兩個人用一種鴛鴦交頸般的怪異姿態坐在蒲團上。

司馬鄴從前便喜熏香,信了佛之後寢殿更是香煙繚繞,如今做了居士,就連每根發絲都沾染上了濃濃檀香。

劉雋幾乎是瞬間便安定了下來,那些挫敗不安、失望懊悔慢慢消弭,“呵,往事不可追,多說也無益,橫豎我如今做兒孫做夫君做兄弟做阿父做眷侶都一無是處,若這皇帝再做不好,又有何面目茍存於天地之間?”

“治國治軍,你的手段我都是見過的,”司馬鄴溫和道,“不比漢文光武任一人遜色。”

劉雋看著他清明眼眸,悵然道:“若你非皇帝,我非篡逆,你我絕不會走到如斯地步。”

“那你我又會是誰呢?興許我是個成日吃齋念佛、化緣流亡的小沙彌,而你恐怕還是個橫刀立馬、戰無不勝的將軍。”司馬鄴靠在劉雋懷中,臉卻正好對著菩薩無悲無喜的面孔,即使知曉對方只是一尊泥塑,仍感到些許羞恥,便掙脫開來。

劉雋微頓了頓,似乎也明白這般有些不妥,便整了整衣冠起身,“出了這麽大的事,我不可能再熟視無睹。我將離京一段時日,你若想離寺走走,帶足人手即可。”

司馬鄴點頭,劉雋負手又看了看那菩薩,對身後內侍道:“取紙筆。”

說罷,他整整齊齊地將劉藩、郭氏、劉琨、崔氏、劉遵的名諱寫下,“我想為他們點長明燈,不知寺中是否有高僧願意誦經護持。”

“並無高僧,卻有心誠的沙彌。”司馬鄴欠身頷首。

劉雋微笑了笑,深深看他一眼,“日後再來拜謁居士。”

燭火搖曳,司馬鄴對一旁不忿的畢恭幽幽道:“佛經有雲,夙世冤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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