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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十一章 雨恨雲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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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十一章 雨恨雲愁

從洛水回來之後,先是召集幕府商議如何對付南邊的晉廷,後又挨個封賞平石勒的將領,待劉雋忙完之後,已是月明星稀。

陸經默不作聲地跟著他,坐在車轅上。

“入宮。”劉雋闔眼,“風涼,你也進來吧,正好陪我說說話。”

自小跟著他,陸經也不過於客套,謝了恩,便坐在他下首。

“你說,是誰幫司馬鄴傳的消息?”劉雋冷聲道,“宮禁森嚴,這麽一份詔書,竟然就讓他傳到江東了……”

這問題實在要命,陸經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道:“仆不知。只是此詔書絕無可能從三省傳出,恐怕是有人夾帶。”

劉雋點頭,“英雄所見略同,我竟不知前線的將士裏竟然還有如此人物,竟然能入得宮城、見到天子……”

他面上帶著笑,口氣卻無比森然,陸經不語,看來劉雋已然心中有數。

劉雋深吸一口氣,“本來還想著堯舜一般禪讓的,如今這段佳話倒是不可能了。也是,當年他想過一把火燒死索綝,對我又如何會客氣?想做高貴鄉公,讓我背上一個弒君的惡名?呵,可我偏偏不做司馬昭。”

說著已到了宮門之外,往常劉雋最多騎馬入內,如今是一點不想裝了,直接擺了擺手,整個儀仗長驅直入,雕車旁的重甲突騎昂首橫行,鑾鈴、馬蹄之聲回蕩在深幽殿宇之內,靜謐得讓人惶然。

轉眼到了太極殿,劉雋下車就見森嚴守衛之外,有一宮裝女子帶了數十宮人焦急等候,仿佛是杜麗華。

劉雋看也不看他,徑直往前,不料杜麗華竟上前幾步,企圖攔住他,一時間身邊護衛齊齊拔劍,將她擋在數步之外。

“大將軍竟敢幽禁天子,何等威風!”杜麗華冷聲呵斥,“生出你這般的亂臣賊子,令尊九泉之下,有何顏面用‘忠湣’這個謚號!”

劉雋瞥了她一眼,“陛下早已禪位瑯琊王,你也不再是天子妃嬪了,如此大放厥詞,若是累得你三族聚首九泉之下,倒是忠名赫赫、萬古留芳,死得其所了。”

杜麗華早已被劉雋斷絕了消息,頭回聽聞這駭人消息,瞬間面色慘白。

劉雋不再理會,整了整衣冠,推開宮門。

司馬鄴坐在寢殿枰上,並未著冠,長發散了一地,面前擺著膳食、茶水,似乎一樣未用。

“今日陛下也累了,再不進些東西,身子怕是受不住。”劉雋行了禮,在他對面坐下。

司馬鄴厭倦地掃了眼身旁不下十名看守的宮人,轉而看向劉雋。

劉雋與他對視,不閃不躲,直到司馬鄴嗤笑一聲,率先移開視線。

勞頓一日,劉雋水米未進,早已饑腸轆轆,向陸經遞了個眼神,便自顧自地用起膳來。

陸經對著司馬鄴恭敬一禮,隨即將洛水之誓、劉雋稱王等事挑重點說了。

“陸將軍,我已是個庶人,興許很快便是個死人,要知道這些做甚?”司馬鄴笑了笑,“反正我要做的都做了,凡世間也無甚可留戀的,以後這些事不必告訴我了。”

陸經轉頭看劉雋,見劉雋無甚反應,才道:“陛下,仆只是遵命行事。”

“就算你禪位了,仍是大晉的太上皇,國事自然還應報呈您知曉。”劉雋已用完膳,慢條斯理地擦嘴,“此外,我在洛水說的每一句話都算數。”

他擡眼看司馬鄴,神色平靜,“不過,我只說輕易不動無過錯的司馬宗室和朝廷重臣……那些曾暗害過我的,或者正意圖陰謀害我的,我不會姑息。”

“比如,當年我父命喪石勒之手,除去王敦之外,是不是司馬睿也默許了?”劉雋輕聲道,“再比如,陛下曾讓臣去尋過的,石崇留下的財富……”

司馬鄴闔眼不語,劉雋自嘲一笑,“臣派人苦苦尋了十餘年,卻不想早就被人送往建康了。”

其實二人都清楚,落到劉雋手中也是充作軍資,買來的每一根箭矢、每一粒粟米,都會讓本就搖搖欲墜的司馬氏天下土崩瓦解。

“你選在這時動手,頗為不智,”劉雋蹙眉,“你的詔書已然發往江東,不論輸贏,他們都不會再將這江山讓出來,你就算能殺了我,也穩不住這天下。”

司馬鄴苦笑,“高貴鄉公何等才思,也未能成功,朕不如他遠矣,估摸著最多也只有三成勝算。若敗了,能死在你手裏最好,你既背上了弒君之名,定會失去士民之心,就算不能死在你手裏,朕自戕以謝天下,也讓你賠上身後之名。”

劉雋搖頭笑笑,“你竟恨我至此。”

“若僥幸得勝,朕也不打算做這皇帝了。橫豎朕沒有子嗣,只要江山還姓司馬,朕做不做皇帝又有什麽幹系?”司馬鄴笑得發苦,“平定中原、驅逐胡虜,你為首功,且畢竟還未真正動手篡逆,飛鳥盡良弓藏,這苛待功臣的罪名,朕洗脫不清。更何況……你我之間,到底是朕先負了你,枕邊人淪為國賊,朕又有何面目忝居人君之位?”

“你我相識三十載,從建興七年到二十年,又有十三年魚水之情,”劉雋緩緩道,“只可惜,你我都將這天下看的太重了。”

司馬鄴含淚看他,“令尊一世忠名毀於一旦,你也早已位列三公,又有何不滿足?你就這麽不願做我司馬氏的臣子麽?”

劉雋擡手,離他臉龐尚有半寸時又緩緩收了回來,“曾有人說我武同太祖,文類陳思,既然上天給了我這般天資,如何能甘為人下?司馬氏得國不正,武帝、惠帝、懷帝……我自認不輸於任何一人,我也是漢室貴胄,為何不能有淩雲之志?以及說到這個忠字,敢問陛下,司馬氏出了幾個忠臣?高貴鄉公就埋在不遠處邙山,看著他的墳塋,你敢說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都是忠臣?憑何要我盡忠呢?”

司馬鄴面色慘白,“自幼時,朕便困惑,為何你對高貴鄉公如此在意?”

“呵,”劉雋垂首看著腰間飛景劍,“少時讀史,覺得他與我相類。興許,是什麽前世因緣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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