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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章 承天之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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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章 承天之佑

這一場惡戰,後世史書只寥寥數字,唯有在場之人才知其間慘烈。

不論是劉雋的並州騎,石勒的幽州突騎,還是隨同參戰的西涼騎還是豫州兵、兗州兵,均是百戰精銳,可如今在這狹小的山谷之中,這些善於沖刺、突殺的騎兵精銳,和普通的大頭步兵沒有任何區別。排練多次的陣型全都亂了,衣衫也被血色浸染,有時殺到眼前才能根據臉孔決定是胡是晉,不少石勒軍中的華夏人因此被友軍誤殺,倒是讓劉雋沾了些便宜。

短兵相接,弓弩、盾牌被扔了一地,馬匹在逼仄的山谷間嘶鳴,刀槍劍戟相擊之聲震動天地。

劉雋擅長練兵,來的又是猞猁營的精銳,多年出生入死、配合默契,即使在如此紛亂的戰場,也能做到進退有制,哪怕對戰驍勇聞名的石勒軍,也能做到以一敵二甚至敵三。

只是大火仍未撲滅,劉雋軍中被火灼傷人數,不比傷於刀劍之人更少。

劉雋看著谷中橫飛血肉、聞著混雜在血腥氣中的焦糊惡臭,幾乎是麻木地劈刺砍殺——司馬鄴佛經中所謂阿鼻地獄,恐怕也不過如此。

石勒卻是一陣欣喜,他看的明白,火勢越大越有利於己,劉雋小兒邊打邊撤,不管存了什麽心思,總是要在這無邊業火裏吃大苦頭。

劉雋見已有一千餘人撤出山谷,又見石勒軍損傷過半,再看看天色,心中不禁開始遲疑是否即刻撤軍。

若是撤軍,功虧一簣。

若是不撤,亦有可能轉小勝為大敗。

殘陽似血,戰場上已經殺出了血霧,劉雋再不忍見將士們受苦,決定鳴金收兵。

就在此時,陸經忽然驚叫道:“雨!落雨了!”

劉雋猝然擡頭,果見被餘暉浸染得一片血紅的蒼穹之上,滾滾烏雲呼嘯而來,隨即豆大的雨點傾瀉而下。

谷內多為北人,此生從未見過如此大的雨,不少人都忘了肉搏,楞楞地任由雨滴從天而降,剿滅原本燎原的大火。

“殺!”劉雋精神一震,覆又擂起鼓來,晉軍上下皆大吼道:“殺殺殺!”

既無大火,晉軍則有絕對優勢,人人都忍著傷痛繼續殺敵,很快石勒軍便潰不成軍。

石勒咬牙,果斷放棄,只帶著不到千人倉皇逃出山谷。

慘勝如敗,劉雋也無心思慶功,命人收殮屍骨,立時回金墉城內不提。

“怎地如此慘烈?”包紮傷口時,溫嶠匆匆趕來,見他身上三四處傷口,眉頭皺得死緊。

醫者用酒灑在一箭傷上,劉雋咬著牙忍著,半晌才顫聲道:“本想火攻石勒,不料變了風向,好在後來天降暴雨,否則生死難料。”

“大雨麽?”溫嶠詭譎一笑,“先前還聽聞石勒吹噓什麽風向突轉是天命在身,依我看,咱們卻也不差。上方谷若無大雨,恐怕宣帝早已被諸葛武侯生擒;甘露五年若無大雨,高貴鄉公亦已手刃文帝;再加上今日……說句大逆的話,我朝不該是金德,該是水德才是。”

再度聽聞這些老熟人的名姓,劉雋難掩恍惚,又見溫嶠神色怡然,“如何?其餘幾路戰況如何?可有石勒的消息?”

溫嶠笑道:“瞞不過你,不錯,箕澹殲敵五千,郗鑒軍殲敵三千,劉耽殲敵兩千,前來相助的涼州軍、氐羌軍殲敵三千,中軍主力殲滅一萬五,再加上適才主公在葫蘆谷那三千餘眾,此番加起來共殲敵三萬有餘,可謂大勝。”

“好。”劉雋未想到竟有如此斬獲,又忙問,“我軍折損幾何?”

溫嶠斂了笑意:“幾番苦戰,亦有萬餘之眾。”

“尤其是方才在葫蘆谷,不少都是猞猁營的百戰之士。”劉雋心中一痛,“臨時征召的兵卒,不知要多少時日才能和那些老兵相比,仗打到最後,全看誰手上老將、老兵更多……”

“莫要憂慮,石勒那邊也不遑多讓,光是他的燕趙十八將此番都折了三個。”溫嶠寬慰道,“關鍵是看後頭,他對這洛陽,是棄還是奪。”

劉雋冷笑,“不論是哪種,此番我都奉陪到底,這洛陽我是要定了!”

說罷,他忍痛取了紙筆,“我先修書給陛下告捷,他心心念念都是攻伐匈奴、報仇雪恥、克覆神都,如今我也算是做了大半,不負聖望了。”

溫嶠為他磨墨,“方才我就在想,立下此等不世之功,陛下該如何封賞?”

“該如何封賞便如何封賞,雋也未到封無可封的地步吧?”劉雋筆走龍蛇,將這一路兇險一筆帶過,對這一城屍山血海只字不提,只粗粗報了戰果,又濃墨重彩地將劉曜被俘的場面細細描述一番,最後再狀若無意地請司馬鄴示下,該如何獻俘如何告廟如何祭天雲雲。

寫完自己也隱約有些得意,又覺得石勒情況不明,不應過早松懈,眼中雀躍又淡了下來。

溫嶠冷眼看著,從永嘉年間便覺得,仿佛在司馬鄴面前,劉雋七情六欲外露得格外明顯,別說官位威儀愈盛的今日,就是垂髫之年,有時候就連自己都看他不透,一點不像個天真稚子。

難道當真是天降神通?

被探究目光打量著的劉雋毫無所覺,正依次拆閱長安來信,驚愕地發覺竟還有一封月餘前寄出的家書,道是長子劉梁已安然抵達府中,正在家學中攻讀。但他至長安第二日,幼子劉雍突發惡疾,似有早夭之象,嫡母張氏徑自做主請了宮中禦醫救治,好歹是撿回了一條命,除此之外就是府中妻妾兒女照例問安不提。

劉雋將信合上,緩緩道:“下回再出征,我打算將族中子弟輪番帶上。但凡能有幾個如子義那般得用的,何愁大事不成?”

“確實,齊家治國平天下,多少英雄因小失大,莫要掉以輕心了。”溫嶠意有所指。

劉雋手指輕輕撫摸飛景劍鞘,細品他話中意味,“我於治家是有些懈怠了,只是不知何人打算趁虛而入。”

他目光悠遠地穿過巨獸般匍匐的金墉城,“不論如何,先拿下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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