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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十八章 剖肝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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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十八章 剖肝泣血

建興八年歲末,一個消息從定襄前線傳來,舉國皆驚。

先前只知石勒以劉琨為質,漫天要價,卻想不到劉琨早已身首異處,天下人竟被這羯胡騙了。

至於劉雋千裏奔襲救父,夜襲敵營、苦戰大捷,歸來時卻身負殘軀、手捧頭顱,不論當事人如何哀痛欲絕,此事倒成了朝廷褒獎忠孝的佳話。

此時的劉雋並不關心襲爵封賞,他腦中翻騰不息的只有一個想法——殺。

除夕臨漳,劉雋一身斬衰,率十萬將士城下誓師,本就荒蕪的曠野之上殺聲震天,直入雲霄。

隨即,帶來的庖廚便開始殺雞宰羊,炙烤的香氣順著瘋一路飄入城內。

石虎已被圍困了三月有餘,全軍都在以吃人為生,如今聞了這味道,全都有些軍心不穩。城門上的士卒更為受罪,還得看著城外不遠處的晉軍熱火朝天地推杯換盞、大快朵頤。

劉雋並未和將士們一同飲宴,而是帶著劉胤、劉耽一同在四具棺木旁守歲。

“敬道,你不必如我兄弟這般自苦,還是出去和將士們一同熱鬧熱鬧罷。”劉胤見劉耽也跟著茹素,不由得勸道。

劉耽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聽劉雋低聲道:“敬道是自家弟兄,從前阿父在時就曾經想過聯宗的,且讓他盡一番心意罷。”

劉胤聞言,立即起身,“正好我那剛做了幾套齊衰,不若勻給敬道兩套。”

劉耽作揖,“若能盡子侄之禮,求之不得,謝過子安。”

“我已傳書眾兄弟,”劉雋輕聲道,“可惜天各一方,阿述、阿啟都不能親自為二位兄長落葬了。”

“今夜還按照原計劃攻城麽?明公是否要將養幾日?”劉耽見他面色青白,關切道。

劉雋搖頭,“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今夜時機恰到好處。若不殺幾個羯奴,明日元正以何物祭我先祖?”

“唯!”

建興八年除夜,晉十萬大軍攻破臨漳城,石虎開暗門逃出,劉雋親率萬餘騎兵追擊四十裏,終於鼓山重傷並生擒石虎,並傳檄石勒,讓他以幽、冀二州交換石虎,否則將其車裂祭旗。

正因如此,石勒焦頭爛額,再無暇援助劉曜,劉曜敗於麯允,含恨撤兵。

石勒斟酌之下,退兵三十裏,遣使求和。

元月十五那日,朝廷的聖旨與石勒的使者幾乎是同日抵達臨漳。

彼時劉雋正收殮臣民骸骨,石勒素喜屠城,石虎暴虐更遠勝於他,原先臨漳的晉人不論男女老少,十室九空,偶有逃入荒山的,也都形同餓殍,慘絕人寰。

“這些羯奴殺之可惜,且押著他們充作奴役,將那城墻修葺了,省得還要勞動咱們弟兄。”劉雋正吩咐著,就見常侍畢恭竟親臨鄴城。

“見過將軍。”畢恭先行了大禮,又從手中取出聖旨。

劉雋跪伏接旨,果然是命他襲廣武郡公之爵的旨意,這還不算出人意料,後頭一條緊接著便是命他為司空,接任並州刺史。

換言之,劉琨原先的頭銜被劉雋全盤接收,不過二十五便已經成了三公之選。

禮成,畢恭看了眼麻衣孝服的劉雋,深深嘆了口氣,又取出一函,“此乃陛下的密旨,還有中書監的密信。此外,如今尚書令與中書令正在擬定尊侯的謚號,但陛下卻暫未選定,道是待司空得勝還朝,還需問過司空方能選定。陛下口諭,請司空節哀順變,保全金玉之軀。”

劉雋點頭,當著眾人的面將溫嶠的密信先打開,略過前半頁的哀慟之言和對他嚴陣以待不要輕敵的提醒,溫嶠狀若無意地提了三問,其一,為何石勒自詡英雄,劉琨又對他有恩,且在兩軍和談之時,這時突然反悔,將劉琨殺害,難道不怕為天下恥笑麽?其中定有內情。其二,劉琨先前約定了段氏鮮卑接應,可段氏鮮卑卻爽約未至,導致兵敗被擒,為何段匹磾會突然反悔?其三,關中之戰時,蒲洪並未出兵,劉曜生疑,蒲洪依計將罪責推到了石勒身上。

“好,好,好!”劉雋命人將那司空大印取來,“正好閑來無事,又值節慶,我倒是要挨個修書過去,結交一二,可不能家君去後,彼此生疏了!”

他端坐在帳內,一口氣寫了三封書信——一給石勒,信中還附了從石虎身上割下的一塊肉,催他早做決斷,二給段匹磾,質問他為何食言而肥,其間是否有人挑撥離間,三給劉曜,告訴他此番未能交手,若他膽敢來犯,隨時奉陪。

待一腔悲憤發洩得七七八八,將噤若寒蟬的僚屬盡數屏退,他才打起精神,打開司馬鄴的密信,只見信上淚跡斑斑,文采並不如何卓然,但卻字字真切,將失去良臣名將的痛心體現得淋漓盡致。再之後便是勸他加餐飯、勿多思、盡量安眠,否則如何能秉承先父遺志雲雲。

洋洋灑灑數張紙後,從墨點上看,司馬鄴仿佛是頓了頓,才小心翼翼地列了幾個擬好的謚號,劉雋的目光從一連串“貞、壯、景、肅、穆”之類的美謚上略過,定在那“湣”字上,心有所感一般,落下淚來。

他突然想起病逝的崔氏,死於刀兵之下的劉藩與郭氏,此番死的不明不白的劉琨、劉遵,他後知後覺地想起,至此,祖父母、父母、兄長,除去幾個相見甚少、幾乎都記不得面目的稚子小兒,在這世間,與他血脈相連的至親,再尋不見了。

不過十年前,在洛陽、在並州,仍是天倫敘樂、賓客盈門,倥傯十年,全都化作雲煙。

心肝欲碎之時,他恍惚聽聞陸經在和新來的親兵丁乙低聲說話,他突然想起此番在鄴城征收的不少新兵,都如同丁乙一般全家死絕。

這紛亂世道如同覆巢,哪裏還能有人獨善其身?

貴如司馬鄴,強如劉琨,皆如是。

他自己也一樣。

劉雋強忍悲痛給司馬鄴修書,萬語千言落到了紙上,卻只有兩個字“忠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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