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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流移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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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流移四散

形勢鬥轉,聽聞原先有人在司馬越面前進讒言,說什麽劉輿這個人好比汙垢,近則汙人,司馬越便沒將他往心裏去。劉輿便暗地查閱天下兵事、倉廩、輿圖,他本就聰明,很快就記在心中,待到議事時,在眾多只會空談的草包士人中顯得格外出挑,於是司馬越頗為改觀,便將軍國之務悉數委任給他。

故而此番讓劉琨出鎮,也是劉輿一力促成,其間深意,劉雋也在反覆思索。

問題是司馬虓暴斃、矯詔誅司馬穎、劉輿投司馬越被讒、劉輿取得司馬越信任、劉輿進言、司馬越命劉琨為並州刺史,這些事都發生在短短的兩月之間,一切發生得太快,就像有人有意謀劃一般。

回想起劉氏兄弟先投賈氏,後司馬倫滅賈氏便又投了司馬倫、司馬冏滅司馬倫便又投了司馬冏,司馬冏事敗後再投了司馬虓,再到如今的司馬越,官反而越當越大,當真是因為劉氏兄弟當世之望,無可取代?

劉雋雖想不通,但對相比父親更為沈穩內斂的伯父多出了幾分敬畏。

不管真相如何,如今劉輿隨司馬越回洛陽,自是要帶上家小,劉蕃郭氏自然跟隨長子,而並州陷於兵燹日久,劉琨妻子是否跟著赴任,成了最大的難題。

華氏遭遇在前,崔氏等人自不會再貿然跟從,劉遵已然從軍,自是要去,唯一有爭議的,就是作為廣武侯世子的劉雋何去何從。

劉雋本人自不想困於內宅之中,可崔氏日日在劉蕃劉輿面前啼哭,又扯著他的袖子不讓他去,郭氏看著也有些戀戀不舍的意味,就這麽耽擱了兩日。

劉雋終於難以忍受,自己收拾了行囊,取了先前司馬鄴贈的寶劍,牽上自己慣騎的小馬,叫上陸經一同去正堂拜別。

一見他這模樣,郭氏就忍不住嘆了聲,“罷了,攔不住了。”

崔氏猝然起身,走到他身邊按住他肩,“髦頭,你才八歲,如何是去征戰的年紀?前些日子你落於敵手,就險些性命難保,你要是去了,只會比當時艱險百倍。現下不論華夷,都打成一片,晉陽早就沒有朝廷的兵馬了,你去豈不是送死麽?”

劉雋緩緩對著堂上長輩拜下,“於公,天下淪亡、生靈塗炭之時,我等世受皇恩,怎可袖手旁觀?於私,阿父阿兄舍身許國,不懼生死,雋為人子,怎可獨自茍安?”

崔氏仍不死心,又道:“你年紀尚小,去了也是給你阿父添亂,還不如多讀幾日書,才可成為夫主助力。”

劉雋笑道:“兵鋒紛亂至此,不論在哪裏都安穩不了,哪裏學得到什麽?更何況,天下雖大,但去哪裏能尋得如阿父那般文武雙全的英雄傳道授業呢?家中延請的腐儒,如何能比得上他萬一?”

崔氏還要再說,就聽劉蕃道:“丈夫志四海,萬裏猶比鄰。髦頭絕非尋常稚子,你勿要將他拘在後宅,誤了他的前程。髦頭,此去你務必保重,這裏還有十多個家將,你一並帶去,路上防身。”

崔氏拗不過,只得掩面而泣,劉雋有些感傷,對著幾人行了大禮,頭也不回地向著蒼茫大地去了。

並州連年饑饉,數度被胡寇所掠,大地龜裂、田地荒蕪,人煙稀疏、白骨累累,劉雋沿途所見慘狀,言語不能形容。

“從前讀詩,還覺得‘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是為了比興而做的誇張,”劉雋對陸經感慨,“卻未想到現實卻比詩賦慘烈百倍。”

他看著幾個老嫗扒土找樹根草皮充饑,又恍惚間看見有兩個肢體殘缺的人,正鬼鬼祟祟地在交換小兒,心中明白這恐怕便是史書中提及的“易子而食”……

一想起當年武帝打下的大半江山,經過文帝、明帝與民休息,不能說有盛世氣象,好歹百姓安穩繁衍、異族不敢牧馬揚鞭,再看到如今慘狀,不由得憂憤道:“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好端端的天下,怎麽會被司馬氏糟蹋成這個樣子!

可還不待劉雋感慨,越往上黨路越難走,一方面,原先的官道多已廢弛,道路斷塞,另一方面,四處都是流寇強盜,而且有些還頗為悍勇,饒是家將們訓練有素,也難免負傷掛彩。

劉雋抓了幾個盜匪問話,驚愕地發現,他們原先都是並州下屬州縣的官吏,從州將田甄、李惲以下,官民幾萬人,竟然都隨著東嬴公司馬騰跑到冀州尋條活路,故而號“乞活軍”。

劉雋倒也沒有為難他們,見他們頗為勇武,便幹脆招募了他們,橫豎手中錢財也還夠用,到了晉陽,再請劉琨安置。

就這麽一路邊打邊戰,到了上黨時才聽聞劉琨前幾日已經招募了鄉勇,往晉陽去了,於是趕緊快馬加鞭趕上。

待數十人趕到晉陽時,已過了臘月了。

也不知為何,繞了幾圈都未看到城門,正在焦急時,就見有數騎遠遠等候,隨即一騎快馬前來,正是劉遵。

劉遵大笑著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髦頭!”

有些人不喜在眾人面前被喊乳名,劉雋卻只覺得親切,也笑道:“幸好阿兄親來,否則我還找不到城門呢。”

劉遵笑得發苦,“頭一回來,我也未找著。”

說著,一行人便到了先前繞過幾圈的土墻處,劉雋定睛一看,確實在墻根還能依稀看見一些石磚,無語道:“這便是城墻?”

“先前戰亂時損毀大半,如今並州百姓也就萬餘,又連年饑荒,如何有餘力修補,橫豎暫時未有強敵來犯,阿父說暫時也只能先這樣了。”劉遵無奈。

劉雋蹙眉,“中原大地如此,也不知洛陽如何了,陛下他們應當已經到了吧。”

劉遵訝異道:“你竟還不知?十一月十七那日,陛下用了麥餅中毒,已經崩了。二十一日,皇太弟已然登基了。”

劉雋未再言語,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午後,對著他們笑得和藹的中年男子,還有他推過來的兩個益智粽。

都說司馬衷是個傻子,禍亂了天下。可是他自己要登上這皇位的麽?若不是司馬炎防備司馬攸一系,非要扶他上位,要是能做一個閑散親王,司馬衷這一生不知有多快活。就算做了皇帝,難道有一道政令是他自己所下?妖後賈南風起,對他呼來喝去,害得他子嗣全無,自己還紅杏出墻,這皇後是他選的?至於諸王相互廝殺,輪番把持朝政,鬧得天下大亂,凡此種種,難道也能怪到他頭上?

不知司馬師司馬昭在天有靈,能否想到曹芳、曹髦?

真是神目如電,報應不爽。

劉雋回頭看了看滿目荒涼的曠野,微微昂首騎馬入城。

第二卷 晉陽之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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