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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撫今痛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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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撫今痛昔

劉氏兄弟在諸王之中周旋,再也顧不得家學,此時官學廢弛,世家大族子弟讀書全靠族中長輩教導,而劉氏中又以劉琨、劉輿兄弟才學最高。他們一忙起來,家學對劉雋而言變得形同雞肋,不巧家將隨劉琨出征,游俠某一日也不告而別,劉雋的日子陡然間變得無趣萬分。

除去去祖父母身邊晨昏定省、在崔氏身邊盡孝外,每日只去家學點卯練練字應付了事,剩下時候均獨自一人,默默讀書習武。

外間形勢瞬息萬變,有時劉雋也會問祖父劉藩,只是後者亦有宗族中事忙碌,哪裏有空理會孩童稚語?無奈之下,他也只能向府中女眷打探,好在祖母出自太原郭氏,且是賈南風姨母,母親崔氏高門貴女出身,見識均是不凡,不少真知灼見足以讓須眉汗顏。

比如,某日聽聞匈奴人劉淵即漢王位,崔氏撇了撇嘴,“聽聞他是漢代公主與匈奴單於的後代,賜姓為劉。這般蠻夷,竟然也敢打著漢室宗親的名號逐鹿天下了,何其可笑。”

郭氏笑笑,“人家做足了場面,又是追尊安樂公劉禪為孝懷皇帝,又是祭祀三祖、五宗,別說還真的唬住了好些人。雖然大家都知道他是胡人,但倘若武能百戰百勝,文能安定百姓,真姓劉還是冒姓劉,又有什麽幹系呢?”

“祖母,要是這時候有個曹氏宗親,百姓會不會擁戴他?”劉雋終於找著機會插嘴。

郭氏輕嘆一聲,“你可知胡人怎麽稱呼咱們晉人?仍然是漢人,兩漢四百年,豈是短短曹魏能比的?魏文帝篡漢,到底有傷陰德,後來的曹魏皇帝,個個年歲不永……”

如今天下紛亂,士族又自視甚高,在自家府中敘話也頗為隨意,崔氏聞言,忍不住壓低聲音道,“雖說篡漢令人詬病,但畢竟那三分天下,還是曹家人自己打下的,論起得國不正,曹魏比本朝都不知強上多少。”

這些世家大族大多起於漢代,但又盛於文帝九品中正,這些話語也還算中肯。只是想到比起大漢,曹魏到底還是低了一等,心中難免有些黯然。

劉雋正抿唇不語,又聽郭氏悠悠道,“說起來我郭氏這些年煊赫如此,多半得益於賈太宰。可回想起那日的洛陽,不得不說,高貴鄉公可惜了。”

心頭巨震,劉雋這才反應過來,郭氏比曹髦還大上十歲,極有可能見證過當日之事。

“阿姑,髦頭在側,今日我等所言,若是他童言無忌傳了出去,總是不妥。”

郭氏冷笑,“這天下已經亂了,天家自顧不暇,忙著骨肉相殘都來不及,哪裏還有空理會婦孺之語?”

“兒定守口如瓶。”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名姓還會從深宅夫人的口中說出,迫切地想知道世人如何看待自己,劉雋一反常態地拽住了崔氏的袖子。

崔氏看著他亮亮的眼睛,簡直不知如何疼他才好,笑著將他摟到懷裏。

“彼時太傅司馬孚、大將軍司馬昭等上疏,說可以開恩以王禮下葬於瀍澗之濱。當時不少人都去看,我也跟著去了,陪葬車只有數乘,亦不設旌旐,再沒有比這更儉薄的王禮了。眾人都在說那是前日所殺的天子啊,哭聲震天。我一想到弒君之人是自己的姻親,心中惶恐羞愧,難以言喻。”

劉雋悶聲道:“可他很無能,陳壽說他‘輕躁忿肆,自蹈大禍’……”

“要是王經二人不洩密,要是那一日不曾天降大雨,興許他也便成了。”郭氏感慨萬千,“上方谷一場大雨救了宣帝,甘露五年那場大雨,又使文帝逃過一劫,只能說我朝確為水德了。”

“天下才太平了沒多久,為何又亂起來了呢?”崔氏喃喃道。

郭氏嘆了聲,“先前大郎二郎修書過來,說洛陽兵亂,讓我們舉家隨他們前去許昌。兵荒馬亂的,這一路怕是難走。”

劉雋擡頭,“兒會保護祖母和阿娘的。”

“好!”郭氏笑著起身,牽著劉雋的手往後院而去,“你父兄弟匡扶社稷,你日後也要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兒,方不墮祖宗之名!”

劉雋心中發苦,如今非論起來和劉玄德劉阿鬥系出同宗,光宗耀祖到了最後,耀的也是旁人的祖宗,建功立業又有何趣味?

婆媳邊閑庭信步邊商議舉家離京事宜,但劉雋仍深感不安——亂世之中,就連後妃公主有時都朝不保夕,尊如羊皇後還幾經廢立幽禁,自家男子在外征戰,老弱婦孺的安危又該如何保全?

永興二年,劉雋跟隨家中其餘族人逃至許昌,而被他們拋諸身後的,是兵荒馬亂、瘡痍滿目的洛陽。

再度見到劉琨,許是歷經戰火淬煉,劉雋覺得他與從前在洛陽游冶芳叢、吟詩作賦時氣度迥然不同,當真像時人所說有雄豪之氣了。

劉琨看到他也是欣喜,竟然將他抱起,費勁地掂了掂,“先前劉納回報說郎君整日修文習武、苦學不綴,如今看來此言不虛,我兒又高壯些了!”

他身上仍著甲胄,劉雋臉被硌得生疼,但仍歡欣道:“阿父不在,兒都有些懈怠了,如今闔家平安無虞,又能再得阿父教誨,再好不過了!”

劉琨將他放下,一邊的崔氏見他白皙面上幾道紅印,忍不住嗔怪道:“在家中還穿著甲胄,生怕旁人不知你是個將軍,將孩兒都傷著了。”

劉琨訕訕一笑,卻未脫去,劉雋見崔氏還欲絮叨,趕忙道:“阿父先前捎回的《與親故書》提及‘吾枕戈待旦,志梟逆虜,常恐祖生先吾著鞭’,既枕戈待旦,自不能卸甲。”

劉琨聽得極為熨帖,“你竟能誦讀此文,甚至還能引用?”

崔氏揉了揉劉雋的頭,柔聲道:“這段時日,每有夫主書信,他都請妾念給他聽,再回去描摹臨寫,抄了不下數遍呢。”

“好!”劉琨連聲叫好,“我兒似我!”

劉雋抿唇,羞澀道:“阿父是頂天立地偉男兒,兒若能有一半肖父,也定能留名青史了。”

殊不知若是能選,他寧可平順庸碌過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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