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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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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再見

“沈玦,我還以為你不——”

提早應約前來的龍先生轉過身,看到我的瞬間,低沈厚重的聲調戛然而止,完全不認識我,皺起眉問:“你是……?”

我也皺起眉,答:“謝存。”

龍先生想了想,猜測道:“能用沈玦的名頭約我……姓謝……你是他堂兄弟?”

“為什麽不能是親兄弟?”我很疑惑:“就因為我和我哥不在一個戶口本上?”

龍先生輕笑一聲,“我雖然看不上謝淩峰,但他倒也不至於搞出你這麽個私生子出來。”

“你什麽意思?”我問。

龍先生看著我,理所當然地說:“我姐姐只生過一個孩子。”

“我哥也不可能騙我!”我根本不信,眉梢壓下來,陰沈地說:“你有什麽證據?”

“這裏的‘哥’指的是沈玦?他說你是他親弟弟?”龍先生也被這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繞進去了,不過這對他而言根本不重要,他只是說:“隨你信不信,你要不信的話可以去找你哥求證一下。”

後面說了什麽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只知道自己滿腦子都被“我不是我哥的親弟弟”這條信息塞滿了。

我怎麽可能不是我哥的親弟弟呢?我哥對我這麽好!沒有多少人的哥哥會對他的弟弟這麽好了……

我心事重重地離開。

我想找個人求證,但這個人絕對不能是我哥,也絕對不能是大東他們,他們和我哥是穿同一條褲子的,我不想讓我哥知道,我……我……

對了。

我可以去找趙德仁。

“不容易啊,”趙德仁看著我這個稀客,聽完我的話,滿眼輕蔑,“終於回過神兒了?”

我忍著當場給他一拳的沖動,瞪著他,抿嘴沒有說話。

趙德仁冷笑一聲,積攢了多年的怨氣終於得以發洩,殘忍地對我說:“你確實不是沈玦的親弟弟,不僅如此,你甚至不應該姓謝,你和沈玦沒有一丁點兒關系!”

這太離譜了,我當即否定:“你胡說!”

“……奧對,”趙德仁突然想到了什麽,改口說:“我確實說錯了。”

他沖我笑笑,那是一種戲謔、挑釁和充滿報覆的快感的笑,“你們也不是一丁點兒關系都沒有,不然輪不著你們倆湊成一家。”

這是什麽意思?我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趙德仁接收到我的眼神,看著我,給了我晴天霹靂的一刀,這一刀直楞楞地捅進了我心裏:“你毀了你哥的一生,你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他失去了什麽。”

我當然無法聽懂這句話所包含的巨大信息,所以趙德仁給我講了個故事。

那真是個我不願意接受的故事,因此,我僵硬地問——

“你的意思是……我真正的父親是那個悲劇的開端,而我真正的母親是悲劇裏那個絕望跳海的女人?”

“沒錯,”趙德仁沈下眼眸,咬牙切齒地說:“我一直都很討厭你!如果不是因為你冒失的父親,我最好的兄弟也不會這麽年輕就離開這個世界,沈玦,我的幹兒子,也不會小小年紀就失去父母!”

“至於你母親,”他揪著我的領子,逼近我:“如果不是因為你不負責任的母親,用她那條爛命逼沈玦接受你,你以為你在哪兒?”

“你能穿這麽好的衣服?”他用力撕扯我昂貴的外套,又把我的頭按到往後仰,生生攥紅我的臉,在我意識混沌的狀態下,逼問我:“你能養得這麽好、這麽白凈?”

“你不知道吧,你肯定不知道,你這個惡劣的鬼東西,從小就和別人不一樣,性格怪異又固執,你讓沈玦吃了多少苦,我就算和你講上三天三夜都講不完!”

其實我也知道的,我這麽愛他,我怎麽可能不知道,就是因為我知道,所以哪怕不允許,我還是愛上了他。

我只是沒想到,我在他面前,原來是這麽一個角色,一個仇人之子的角色。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海邊。

海浪拍打著碼頭,發出陣陣清亮的水聲,這是我長大的地方,它讓我想起了我小時候,那時候真的很小,站在這裏,什麽都不幹,只是看著平靜的大海想我哥,等我哥開船回來,偶爾,我兜裏會揣幾顆糖,舍不得吃的糖,都攢起來給我哥,他出海,好辛苦的。

那時候我們過得慘,他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小存,哥對不起你,哥發誓以後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我不知道什麽日子是好日子,也不需要他發誓,更不需要他道歉,有他在的日子就很好,我只想讓他躺下來好好睡一覺。

可我哥總不聽話,所以我就得變壞,我更壞,他才能為了哄我對自己好一點。

我也知道我不應該愛我哥,多少次,我問我自己,你到底為什麽愛他,答案其實就藏在剛剛我說的那每一幕裏。

他對我太好了,我愛他,不是一時興起,不是一見鐘情,是一點一滴,常年累計起的浩瀚與磅礴。

兜裏的電話一直響,不用拿起來看都知道是誰。

是我哥。

只有他會把我放在心裏記掛著,無論我是好是壞,只要我朝他張開手,他就會跑過來接住我。

但這一次,我不想讓他接住我了,我太沈,都把他壓垮了。

我擡起頭,天已經黑透,和遠處一眼望不到頭的海連成一片,像一塊巨大的霾,攏進我心裏。

某一刻,我想過跳下去一了百了,就像我素未謀面的母親,可我是懦夫,我還有遺憾和不甘心。

我沿著那條我在暴雨裏背著我哥走過的路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到我和我哥住了好多年的老房子前才停下。

沒拿鑰匙,我翻上平房,通過廚房頂上的玻璃窗,跳了進去。

我哥怎麽又把我接住了?

“哥找你找瘋——”我哥半夜開車從市裏跑回來,暴力打開門,把我從炕上拉起來,語氣有些憤怒:“你就在這兒睡覺?”

我其實沒睡,聽到我哥的聲音,鼻子一酸,倒身伏在他身上掉眼淚。

我曾經幻想過我和我哥不是親兄弟,這樣我愛他的痛苦就可以減輕,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他結婚了,可我沒想到,當這個願望真的被實現,更大的痛苦也隨之而來。

溫熱的淚珠沿著我的下頜滴到我哥的脖子上,流進他領口,燙得他一顫。

“怎麽了小孩兒?”我哥瞬間改了語氣,把我輕輕按在他懷裏,抱得既柔又緊,不斷用手掌上下撫摸我的頭發,給足我安全感,很溫柔很溫柔地說:“跟哥說,哥給你解決。”

這句話我哥從前也總跟我說,讓我從小就以為我哥是萬能的,不過這一次,這件事我哥解決不了。

“哥,”我叫他,我們兩個在昏暗的月光下坐在老房子的床上緊緊相貼,這裏沒有別的人,更沒有多餘的聲音,四周只有我們兩個相互扶持著慢慢長大的印跡,閉上眼,我獻祭一樣說:“哥能在這個地方槽我一頓嗎?”

在這個意義非凡的地方狠狠地使用我,最好是用力到能讓我記一輩子。

我們罕見地沒有因為這個話題怒目圓睜、針鋒相對,我哥甚至還笑了,“不是總吆喝著要上哥,這回怎麽改口了?”

因為我欠你的呀,因為我對不起你呀,我心說。

我哥當然否決了這個荒唐的提議,“親兄弟是不能做艾的,小存,你乖一點,跟哥回家好不好?”

“哥,”我悶聲問他:“我是不是特別壞。”

“當然不是,”我哥親親我的發頂,說:“小存從小就乖,別人都不知道,因為別人不願意把目光放到他身上,所以看不見他的好,其實他最知道體貼哥了。”

“對不起。”我說。

“你說什麽對不起呢,”我哥擡手擦掉我的眼淚,說:“哥哥沒有你走不到今天。”

我哥最終也沒有在這裏解開我的衣服槽我,這可能會成為我一生的遺憾。

我和我哥回家了。

我染黑了頭發,換回原來的發型,摘掉了耳釘、舌釘和手指上的所有金屬配飾,穿著校服西裝,開始老老實實地上學,為高考做準備。

我哥對此表示震驚,並且還猜測:“你失戀了?”

在某種意義上,這話確實沒錯,所以我點了頭。

我哥悲壯地向我表達了遺憾,但不算誠懇,說著說著嘴角都翹起來了,最後幹脆咧起嘴,按著額頭說,不行,太好玩兒了,怎麽這麽好笑。

我沒有阻止他笑我,我站起身,從背後抱抱他,親了親他後腦勺的發絲,背著書包去上學了,“哥哥,再見。”

“哥哥,再見。”

“哥哥,再見。”

“哥哥,再見。”

“……”

飛速流逝的時光就在這一聲聲道別中走到了六月,我雖然還沒脫敏,但至少不會流露出格外濃重的情緒了。

高考那幾天,我哥比我都緊張,但我覺得和平常一樣,就只是做做卷子的事兒,我甚至還有閑心在考完親手給我哥做頓大餐。

“哥,”我問:“好吃嗎?”

我哥都不需要回答,他吃飯的速度就告訴我答案了,這麽多年,他還是最喜歡、最吃得慣我做的飯。

我一直把飯做到出分,做到我哭著只填了京大這一個志願,做到暑假結束,做到八月三十一號。

“對不起,小存,哥這頭兒有事兒陪不了你去報道,”我哥在機場哄我說:“過兩天哥就去找你。”

龍先生最終還是沒把我哥帶走,但他偷偷幫我哥解決了我哥一直挺愁的問題,現在,我哥商業帝國的前身就要在衛海正式宣布成立了。

我沒說好還是不好,我問我哥,“我要走了,哥能不能吻我一下?”

我哥拒絕了。

他會後悔嗎?在未來的某一天?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剛一轉身,剛走進安檢,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飛機起飛了,我坐在商務艙哭到幹嘔,把空姐嚇得站在我旁邊一直沒走過。

這一次,我真的要說——

“哥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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