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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嚎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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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嚎啕

這小壞東西的手是如此地小,僅僅握著我的一根手指都十分費力,又是如此地細膩柔軟,勝過我含過的每一口甜糖。

我默然垂眸。

幼小又脆弱的他正擡頭往上看,眼睛圓而亮,皮膚白得不像話,眸光追著我移動時,水汪汪的眼睛裏滿是信任和依賴,似乎是要將我深深地刻進他的眼瞳,再不放開。

我胸腔一震,接著慌亂,惡毒地吐出一個“滾!”字,甩開他的手,將他推倒在地。

他一屁股栽到地上。

那真是挺實在的一跤,我以為他會哭,像所有他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一樣,但他沒有——

還不會說話的他奶聲奶氣地哼著我聽不懂的音調,自己乖乖站起來,或許有那麽一瞬間沮喪得實在要命,可擡頭時朝我笑得卻很甜,像個柔軟的天使,不在乎我對他多麽惡劣,只是蹣跚著擺動雙臂,不管不顧地再次靠近我。

五臟六腑都被按在酸水裏反覆地浸,我想我是魔怔了,竟然忍不住擡……

“沈玦——!”一個女人猛地跑出來,彎腰伸出手臂攔住這個差點被我抱上的小家夥,將他越扯越遠,仿佛我是妖魔鬼怪,要伸手怎麽著了他似的,扭頭懇切又為難地低聲勸告我:“他還小,沈玦,別……”

她搖搖頭,“別怨他。”

哦。

別怨他。

哈哈。

我回神,邊點頭邊不在乎疼地扯了扯被打爛的嘴角,忍不住笑著去想:

那我應該怨誰呢?

我僵硬地放下右邊這只既不聽話又多餘到無處可放的賤手,壓下心底對欺負小孩的愧疚,滾了滾幹澀的喉口。

對啊,我應該怨誰呢?

我不怨他我去怨誰?我還能怨誰?我要去怨誰?

我他媽總不能怨我自己吧!

我不應該心疼他,對他存有片刻的動容,我最應該心疼的,是我自己。

從今以後,世界上所有朝我侵襲而來的風雨都要我獨自來承受了,我並不害怕,一個男人遲早要撐起一個家,只是,一想到偌大的家裏只用放一雙筷子的餐桌,我難免……

“哇啊——”

尖利的哭喊刺破虛空。

風雪肆意撲打著結冰的窗戶,我緊了緊泛紅發酸的眼眶,在陰沈的天色下循聲扭頭。

被我惡劣相待,這小惡魔沒哭,被人抱著離我而去,他卻拳打腳踢、痛苦嚎啕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了。

真有意思。

不過,破殼而出的幼鳥認錯了媽,他也哭錯了人:

在這個世界上,於他而言,我是最惡毒、最不希望他好過的。

我甚至還極端地想,他確實應該大哭,而且是哭得越厲害越好,哭到喉嚨撕裂,半夜發炎起燒,最後幹脆離開這個世界,和他的父母一起,去給我的老謝磕頭認錯。

“小玦,”女人把孩子抱進我的房間,手忙腳亂地關上門,掩上孩子的哭喊,隔絕了所有人的視線,趙德仁轉回頭,緊跟著問我:“你是怎麽打算的?”

一客廳的人安靜下來,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我沒有立刻回話,我不知道我還能有什麽打算,我只知道我的眼睛裏有一只疲憊的小鳥,它現在倦怠地棲息到了它已經幹枯的大樹上。

“無論你想做什麽,幹爹都會傾盡全力支持你。”趙德仁聲音醇厚柔和,跟著我眼裏的小鳥,望向了桌子上的骨灰盒。

我擡了擡眼。

平時成熟又穩重的男人,眼眶是紅的,目光是懷戀的,聲音是偶爾低顫的。

他說,老謝是他見過最好的人,沒有人有老謝這麽好了,顧好我是他作為兄弟能為老謝做的最後一件事,他還說,我的人生還長,這漫漫遠路,如果我不嫌棄,他就是我最堅實的靠山。

我幾乎又要流淚。

趙德仁一點一點替我清理好身上剩下沒處理的傷,包容我的沈默,替我主持大局,同其他叔叔阿姨交待起老謝的後事來。

我真慶幸,當我一無所有,世界上還有這麽一個人,可以對我這麽好。

一直討論到天快黑,屋子裏的人才各自散去。趙德仁和我小姑都想留下來陪我,但他們都有各自的家要顧,我不想讓他們再為我費神,就啞著聲音說:“你們都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趙德仁皺起眉,顯然不太認同,不過我太倔了,他拗不過我,最後還是應下,“沈玦,你自己一個人一定要註意安全。”

我點點頭。

趙智勇站在一邊已然等得不耐煩了,我小姑萬般無奈,湊過來趕緊避開傷處摸摸我的臉,哽咽道:“小玦,不要想不開,日子還長著,姑明早來給你做好吃的,只做你愛吃的。”

“好。”我紅著眼應下,目送她離開。

世界徹底安靜了,我一動不動地陪著老謝在客廳一直坐到半夜,坐到濃厚的黑徹底蒙住我的眼。

後來,雪漸漸停了,雲層追著風離開,清冷的月光穿透窗戶,照到桌子上。

我再次看清了老謝。

不敢想象,那麽高大的老謝,我記憶中永遠挺立的英雄,就這麽窩進了這個小盒裏。

挺難受吧?

我也難受。

老謝,我難受。

你聽到了嗎?我說,我難受,心裏酸疼得要命。

你得說話啊,你得跳出來罵我啊,你得教我:“大老爺們兒別這麽矯情,有事解決事,光難受可沒什麽用。”

我等了很久,沒有等到老謝如我設想般的回應,滿室的寂靜告訴我,老謝再也不會這樣對我說了,往後我再走到人生的岔路口,也沒有人再教我該怎麽走了,哪怕令我痛恨的皮帶抽,也不會再有了。

我麻木地站起來,僵硬的身體差點一頭栽地上,好在我按著破沙發的扶手穩住了身形。

走到主臥門口,一想到裏面擺滿的老謝老媽的相框,我就打怵,害怕自己會崩潰發瘋,於是只能扭頭,回我自己的房間。

我太累了。

一倒下,意識就跑遠了。

隱約中,我看見一個男人被送上手術臺搶救,醫生穿著白大褂,戴著手套,拿著手術刀,努力地救啊救,急得滿頭汗,可連接著男人的心電圖卻越來越平。

男人的家屬等得實在太著急了,沖進來一看,心電圖已經成了條直線,於是揪著醫生的領子,歇斯底裏地大喊:“你為什麽不把他救活!?你為什麽不把他救活!?我問你——”

“你為什麽不把他救活!!?”

我領子緊了又緊,一低頭:

歇斯底裏的竟然是我老媽!

我驚慌地扭頭,躺在手術臺上的果然是老謝。

我好害怕,我擡手攬住媽媽的臉,想告訴媽媽,媽媽,媽媽你不要這樣,媽媽你還有我,可我手上全都是血,老謝的血,到處都是血,流淌的血,原來我是那個醫生,我沒有救活老謝……

我猛然驚醒。

隨之而來的,胸口一痛。

一個冰涼的不明物體趴在我胸口上,緊緊揪著我被扯開的衣領,一邊皮貼皮地汲取我的體溫,一邊用嘴咬我的乳/頭,用力吮吸。

似乎是沒有獲得預想的甘甜,他加大力氣,幾乎想把我嚼爛。

我來不及為噩夢悲傷,憤怒地拎起這個不明物體的後衣領,捂住我脆弱的胸口,將他拎到半空。

這個孽障!

竟然是李誠的兒子!

他哭累了,睡倒在我床上,女人見他睡熟,就出門加入了趙德仁的討論,把他留在了我屋裏。等到天黑要走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個人想起這個小可憐還在我家裏。

看著我紅腫發脹的胸口,又看了看明顯閉著眼還沒醒但小嘴一直在張張合合的惡魔,我氣不打一處來,像搖晃汽水瓶一樣把他拎在半空亂晃。

是的,不能我一個人唱獨角戲,生悶氣,我要折磨這個小東西,我要弄醒他。

不過,我得說,這是我這輩子做的為數不多後悔的事。

汽水瓶的瓶蓋被二氧化碳沖開,溫熱的液體猝不及防撒到我身上。

他尿了。

尿在了我身上。

而且是長長的一股。

我……

我閉了閉眼,咬緊後槽牙,忍著拉皮帶抽他屁股的怒火,將他還算安穩地放下。

剛剛那樣都不醒,這會兒他倒是醒了,天生就是來克我的。

他迷蒙地睜開眼,看到我首先是狂喜,一對鹿眼亮得像迪迦奧特曼的激光,接著,看到我黑著臉,一動不動,表情又變得好奇、可憐和討好。

我有預感,他長到我這麽大,或者還沒我這麽大時,一定能把我太監頭子的位置搶走。

他太會察言觀色了。

更何況,他有這麽白,這麽好看,他媽的想打也下不去手。

看我完全不吊他的賣乖,他也不動了,借著月光,開始觀察我。

我實在好奇這個小東西還能搞出什麽破事,就強忍著身上的臟汙,任他觀察。

他觀察了我好一會兒,在我期待的目光下,竟然爬到我身上……

用手抹了一把我身上的尿?

我、操!

“你惡不惡心!?”我大喊。

沒指望他能聽懂。

他默默把手上的東西抹到自己身上相同的位置,擡起頭,看著我,癟起嘴,愧疚地哭出來。

很大滴的眼淚,晶瑩剔透,一滴滾著一滴。

蝸牛的觸角戳到了柔軟的心臟,酸澀像爬山虎占領了圍墻。

他總是有這樣的好本事,令人心軟的好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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