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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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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恨他

我家庭的破碎很大程度上源於李誠夫婦。

李誠是我老爸四年前從一條黑船上救下的。

彼時,這個剛進城打工的漢子,濃眉大眼,粗糲又魁梧,卻淳樸善良到不可思議,一到衛海市,就被介紹工作的工頭收去身份證,騙上一艘遠海捕撈船,如奴隸般在茫茫大海上度過了生不如死的半年。

半年後,捕撈船自遠海滿載而歸,在一個暴風夜前夕靠岸,暫時停泊在衛海市北的海灣中。

我們家是靠倒騰海鮮發的家,家裏自然也有很多船,平時,這些船被放置在我家海區的碼頭附近,但天氣不好時,為了防止船被浪打漏、進水沈沒等各種意外,我家的工人們就會根據他們關於大海的經驗,提前把這些船開進就近的海灣避浪。

老謝那天也是來了興致,一個電話過後,把我無情地丟給我的籃球私教,開著車去碼頭,換開他心愛的快艇,瀟灑地跟著船隊去送船了。

衛海不大,搞海的圈子本來就小,海灣突然來了條大家都不認識的大船,這不能不引起眾人的註意。

秉持著“朋友越多路越廣”思路的老謝二話沒說開著快艇靠近了捕撈船。

在和捕撈船船長閑聊的過程中,船艙傳來異動,老謝敏銳地察覺出異常,最終,報了海警之後,為了救船艙裏這些被虐待多時的“奴隸”,帶著我家工人同捕撈船的船員們打了起來。

當鼻青臉腫的老謝窩著火開車回來接我下課時,透過駕駛位的車窗,我樂得不行,“怪不得不讓兒子坐快艇兜風呢——”

我手裏轉著球,擡下巴指了指他的臉,意味深長道:“老謝,原來你背著我去吃‘好東西’了哈哈哈哈……下次有這好事您可一定還要拒絕我啊!”

引擎聲伴著一陣急風撲面而來,黑了臉的老謝一腳油門,駕著車如離弦之箭與要上車的我擦肩而過。

剛把手伸到半空要開車門的我:“……?”

這個老謝!

當爹當得屬實太小氣!

“爸!爸!”我麻溜改口,把手裏的籃球倒扔進背後大敞著的黑色雙肩包裏,跑起來,追著車屁股大喊:“等等我啊爸!好爸爸,別丟下我!您兒子今天出門沒帶錢啊爸!爸——!”

老謝壞得很,車速很優雅,保持著剛好能讓我看見卻追不上的水平,把我當生產隊的驢耍。

天漸漸黑了,我跑得快要吐出來,只好停下,掏出我媽獎我考全市第一時給我買的新款諾基亞,撥通了家裏的固話。

“寶貝?”電話一接通,我老媽溫柔地問我:“爸爸開車到哪裏了,什麽時候到家啊,家裏阿姨做好晚飯了,打球累到沒,餓不餓呀?”

“媽!”我一陣心酸,“你快給你老公打電話,命令他調頭回來接我!”

聞我心酸言,我老媽竟然沒先問我遭受了多麽非人、多麽可怖的虐待,反而問我是不是惹我老爸生氣了。

這兩口子!

合著我就是個多餘的。

車子打了個轉回來了,車門卻是鎖的,在夫妻倆手底下艱難討日子過活的我不能不屈服於他們的淫威之下,對著老謝,嘴比抹了蜜還甜。

我真虛偽。

擱在舊社會,就我這樣能屈能伸的,一準能在太監選拔賽裏拔得頭籌,成為皇帝身邊最狗仗人勢的太監頭子。

“乖了?”老謝睨著我問。

我瘋狂點頭。

車鎖“哢噠”一聲被打開。

終於!

“到底怎麽回事?”我脫下背包,拎在手上,拉開車門問。

離得近了,我再不正經也開不出半點玩笑了,老謝這標準的熟男臉上遍布著傷痕,雖然痞帥痞帥的,但那翻開的皮肉和滲出的血珠讓我看得只剩下心疼!

“老媽見到要哭了,”我難受得連連嘆氣,數落道:“半年前不是跟你說了嗎,打架找你玦哥去給你撐腰!”

老謝反應了好幾秒我嘴裏這個所謂的“玦哥”是誰,接著從車內鏡裏無語地看我一眼,“你個小東西能打得過誰啊?”

我立刻就不樂意了,拍著胸脯反駁道:“你當你玦哥這半年的泰拳白練的?”

下一秒,漆黑的車內,一個重物陡然砸到我身上,把我嚇得直接返祖,嚎叫出聲。

老謝扯著嘴角哧笑出來。

也算他做個人,沒再玩我,更沒嚇我,直接把車內燈打開了。

借著燈光,我定睛一看,那是一個人,閉著眼睛,狀態很差,差到我想擡頭問老謝他剛剛是不是去搞三角貿易了。

老謝讓我喊他李叔叔。

這個人就是李誠。

他很能幹,對老謝也十分忠心,最終成了老謝手底下最好的夥計。

至於李誠的妻子……

那是個可憐的女人。

她土生土長在衛海,父親是酗酒的漁民,母親早早離世,不知道是由於先天遺傳還是後天刺激,她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正常的日子沒有犯病的日子多。

在這種情況下,她令人驚羨的美貌和白皙的皮膚,不僅沒有成為她的助益,反而讓她的境況更加糟糕。

——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這樣很不講道理。

她家住在海邊,靠近我們家專門用來放海上物資的大院兒,兩間房子,靠海用海,屋頂是海草,側墻是海石,典型的衛海市海草房建築。

和救李誠的路數差不多,我們家活菩薩老謝經常在有男人尾隨她時出於內心的善良看護她,並在最後一次,在她快被喝醉酒後的親爹打死時,救下了她。

老謝差不多是那片海上的話事人,害怕鬧出什麽人命,沒讓她回家,反而把她安置在了我們家的大院兒裏,又囑咐老實憨厚的李誠保護她。

一來二去,兩個人相識,相愛,結婚,並在婚後很快誕下愛子。

這本該是個很好的故事,一切都是那麽美好,可惜,人命比天賤,一切又都是那麽易碎。

去年年後,我們家工人放完年假回來,上工第一天,海上無風,是個出海的好天氣,於是,一個小工開船載著我們家老謝和李誠,時隔一個多月,出海去巡察我們家的養殖海區。

海上天氣變幻莫測,轉了一圈後,平靜的海面突然開始起風起浪,不知道什麽原因,一向穩當的李誠倏地墜進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衛海的這時候陸地氣溫不算太低,只才零下幾度,但海上則不一樣,凜冽的海風一吹,如果防護不當,能損傷人的面部神經,直接將人吹成面癱,因此,李誠穿的衣服很厚,那些衣服在他墜海的一瞬間吸飽了海水,令其難以掙脫,以至於越陷越深。

老謝見狀,趕緊脫掉身上的衣服,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個猛子紮進海水中,泡在冰水裏將近一個小時,再一次救下李誠,將李誠從海水中拖了上來。

兩個人打著寒顫一上船,慌裏慌張的小工連忙扒下李誠結冰的衣服,用老謝的幹衣服裹緊兩人,掄開膀子,搖起船尾的發動機,在風浪中,開船就盡力往岸上狂奔。

平安靠岸,回來以後,老謝得了重感冒,李誠則嚴重些,因寒氣入骨,住進了醫院。

春天的花在暖陽的照耀下很快綻放,可李誠卻雕謝在了那個冬天,悄無聲息地。

太陽東升西落,這個世界照常運行,沒有因為死了一個人發生什麽太大的變化,可只有留下的人知道,失去,是一種多麽綿長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悲傷地辦完李誠的葬禮,我的噩夢緊跟著來了。

老謝的感冒遲遲不見好,我幾次三番催促他住院治療,他總以為沒什麽大事,直到有一天放學,我騎著我的山地車回家,看到我們家別墅門口,停了一輛嗚哇作響的救護車。

老謝得的根本就不是感冒,而是病毒性腦炎!同時,伴隨著全身多器官衰竭。

醫生解釋,誘發這種腦炎的病毒是一種新型病毒,醫療庫裏根本沒有相關的記載,根據患者的情況,初步推斷應該是在海水裏碰了什麽臟東西感染上的。

不到三天,老謝就被推進了重癥監護室,此後大半年,一直靠著昂貴的醫療儀器,以及全世界最好的藥,或者說,金錢,很多很多的錢,賣車賣房賣掉一切的錢,吊著最後一口氣,維持著基本的生命跡象。

他一定很不好過,受盡了折磨,我知道,我老媽也知道,可我們誰又好過呢?

我們都太愛他了,太不能失去他了,所以盡管看著他痛苦,也只能忍著碎掉的心,一次又一次懇求醫生,我們堅持治療,無論付出何等代價。

可惜,他還是離開了我們。

至於李誠老婆的死,有人認為她是犯了病不小心死掉的,可我更傾向於她是清醒的。

愧疚殺死了她。

他們一家承了我們家無數的恩,卻反過來毀了我們一家。

盡管無意為之,可事實就是如此,操蛋又荒謬。

看著面前這個朝我越走越近、越爬越近的小娃娃,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我知道我不應該,他有什麽錯呢?他甚至連路都還走不穩,可我實在是太恨了!簡直太恨了!恨得一口牙齒都要咬酸咬碎!

如果沒有他,沒有他媽,沒有他爸,我該是多麽幸福,可現在呢?我失去了一切!一切!所有愛我的和我愛的,都離我而去了!我怎麽可能不恨呢!?

魔鬼在吞噬我的靈魂,令我變成了一個邪惡又扭曲的家夥,我血紅的眼睛緊盯著這個幼小的、脆弱的孩子,恨不得一把掐死他!

可偏偏,偏偏啊,這個小壞東西像是察覺不到任何危險,誰都不搭理,滿心滿眼只剩下我,費力地爬到我腳邊,吭哧吭哧站起來,仰起頭,一把攥住我的手,像是堅定地選中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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