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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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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秦拓背靠粗壯枝幹,雙腳踏在前方的橫杈上。雲眠放松身體,全然倚進他懷中。

夕陽緩緩沈入遠山,星子點亮了漸深的夜空。雲眠耳畔是秦拓平穩的心跳,還有那柔柔的山風,他在這片安寧中合上眼,不覺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他發現自己還躺在秦拓懷裏,身上蓋著他的外袍。而秦拓靠著背後樹幹,閉著眼,不知是不是也睡著了。

從雲眠這個角度,可以看見他凸起的喉結和棱角分明的下巴,再往上,月光灑在他臉上,將那五官輪廓映照得清晰而深刻。

雲眠靜靜地望著他,覺得這張臉真是百看不厭,哪怕就這樣看一輩子,也不會覺得膩。

正胡思亂想著,卻見秦拓依舊閉著眼,那嘴角卻微微翹起,低聲問:“看夠了沒有?我能睜眼了嗎?”

“嘿嘿。”雲眠笑了聲,“還沒呢。”

“那就接著看。”秦拓道。

“可我這會兒又不想看了。”

“那你想做什麽?”

雲眠卻從袍子裏窸窸窣窣地伸出兩條胳膊,環住了秦拓的脖頸:“嘗嘗。”

秦拓順從地俯身吻住他,待到這個綿長的吻結束,才抱起雲眠,縱身躍回了平臺。

他從包袱裏取出幹糧,兩人分著吃了,雲眠問:“現在是要去取涅槃之火了嗎?”

秦拓看了眼天上那輪明月:“差不多子時了,走吧。”

收拾好包袱,兩人朝著前方走去,不多時便來到一面山壁前。秦拓停下腳步,閉上雙眼,眼前便浮現出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夜的月亮也是這般好,他遠遠地綴在舅舅秦原白身後,看著那煙鍋紅點明明滅滅,聽見他哼唱的調子傳來:“一轉西峰月,五繞南山松。月照雙足印,子時聽清風……”

“舅舅,那晚的調子,就是您給我的鑰匙,對嗎?”他在心裏無聲問著,慢慢睜開了眼。

這正是子時,月光斜斜映照在山壁西側,將一處凸起的圓潤石塊,照得宛如一輪皎潔滿月。

秦拓伸手,嘴裏低聲念著:“一轉西峰月。”

他指尖點中那塊石月,按動的同時,只聽石壁內部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哢噠聲,似是機括初動。

雲眠屏息凝神站在一旁,自然也聽見了這聲動靜。他心頭一跳,飛快地看向秦拓,又看回石壁,再看向秦拓,目光如此來回,滿腹都是疑問與興奮,卻半分聲音也沒發出,怕驚擾到他。

“……五繞南山松。”

秦拓視線下移,落在石壁偏北處一道凹陷紋路上。

那紋路宛如一棵樹,他伸手在那樹幹上輕叩五下。

“月照雙足印。”

話音方落,石壁下方地面上,竟泛起淡淡銀輝,宛如兩個並排的足印。

“子時聽清風。”

此時正是子時,他踏上那足印,身形站定的剎那,石壁內接連幾聲輕響,面前的石壁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洞口。

秦拓步入洞中,雲眠雖對那涅槃之火充滿好奇,卻覺得這是他們朱雀族的至寶,不宜再跟進去,便站在外面未動。

秦拓駐足回首,朝他伸出手,他便搖了搖頭:“我就不進去了。”

“怎麽,不想親眼看看?”秦拓挑眉。

“這密室裏放著你們朱雀一族的至寶,我一個外人,總不好隨意進去。”雲眠語氣矜持,目光卻不自覺往洞內瞥去。

“來吧,我知道你好奇得要命。”秦拓輕笑,手指朝他招了招,“你什麽至寶沒見過?何況你不早就是我們朱雀族的夫婿,哪裏又是什麽外人?快來。”

雲眠也就不再推辭,快步上前握著他的手,被他牽著進入洞內。

兩人踏入洞內的瞬間,身後的石門合攏,四周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秦拓反手在包袱裏摸索打火石,雲眠在黑暗裏眨了眨眼,略帶疑惑地問:“娘子,我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嗯?怎麽說?”

“我小時候跟著爹爹進過龍族密室,一進去,滿室亮堂,各種明珠寶玉自己會發光,根本無需點火。”

秦拓摸索的動作一頓:“顯擺,盡顯擺。不知道你媳婦兒的娘家窮嗎?這密室裏能有盞油燈就算闊氣了。”

說話間,哢嚓幾聲響,火折子亮起。

火光搖曳,將這處空間映亮。整間密室不大,除了正中央有一個石臺,別無他物。石臺上放著一只古樸的木匣,匣子旁倒是端端正正擺著一盞油燈。

“闊氣。”雲眠指著那油燈道。

秦拓舉著火折子湊近細看:“沒油。”

雲眠上前接過了火折子,秦拓看向那木匣,臉上的輕松消失,神情變得凝重。他手指停在在匣蓋邊緣,輕輕摩挲著那刻有朱雀的紋路,再將其緩緩打開。

匣中並無炫目光華,只有一簇小小的火焰懸浮其中。

那火焰呈現出純凈的赤色,形態卻並非熊熊燃燒著,反而更像是一顆凝固的火焰形寶石。它並沒有散發灼人的熱浪,卻有一種溫潤的暖意,光芒雖不耀眼,卻讓人的目光無法移開。

“這就是涅槃之火嗎?好漂亮。”雲眠低聲道。

秦拓也屏住了呼吸,伸出手,那簇火焰仿佛感知到血脈的召喚,內裏有光華開始流轉,隨即輕盈地飄起,落入他的掌心。

火光微微一閃,悄然沒入肌膚,消失不見。

既已取得涅槃之火,兩人便打算離開。山壁石門緩緩開啟,兩人皆是一怔。

洞外不知何時已站了數名無上神宮弟子,手中提燈,將這片山崖照得一片明亮。站在最前方的老者一襲白袍,長須飄然,正是胤真靈尊。

雲眠萬沒料到會見到師尊,頓時心頭狂跳,臉上血色頓時褪得幹幹凈凈。

靈尊出現在這裏,那必定是沖著秦拓來的。他下意識地側身,將秦拓稍稍擋在身後,指尖也攥緊了他的衣袖。

胤真靈尊一直看著他們,將雲眠那個細微的維護動作盡收眼底,眼裏閃過一抹覆雜。

他目光越過雲眠,徑直落在秦拓臉上:“秦拓,你既是魔尊,當知以你魔尊身份,擅闖靈界便是入侵。而涅槃之火是靈界至寶,斷不容魔族拿走。”

秦拓看見胤真靈尊的那一刻,眼裏便騰起殺意。但他隨即掃向身旁的雲眠,只一瞬,便又將那翻湧的殺意強壓下去。

“靈尊,我雖是魔,身體裏卻也流著朱雀族的血。”他冷笑一聲,“靈尊事事都要插手,張口閉口靈界至寶,倒似忘了這涅槃之火是我朱雀族的東西,如今我以朱雀族人的身份,取走屬於我族之物,何來擅闖一說?這裏是朱雀族後山,真要論起來,靈尊來到這裏,才算是擅闖吧?”

“秦拓,自你覺醒魔族血脈那一刻起,你就與靈族再無半分關系。”胤真靈尊緩緩搖頭。

“你說不是便不是?當初玄戎就是這樣被逐出靈界的?靈尊今日又想故技重施,怕是找錯了對象。”秦拓唇角掠起譏誚,“靈尊這樣百般阻撓,莫非是對這涅槃之火存有企圖?”

“此物於我無用。”胤真靈尊繼續搖頭,眼底掠過一絲凝重,“夜讖已奪走兩樣靈界至寶,攪得人靈兩界動蕩不安,生靈塗炭。秦拓,饒你再會詭辯,涅槃之火也不能被你帶走。”

秦拓註視著面前的老者,多年來積郁的殺意再次在胸中翻湧。但雲眠就在身側,縱然當初雲眠是被他從自己手裏奪走,可與他到底也有了師徒情分,所以只將那殺意強行忍住。

秦拓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取涅槃之火,是為了找到困住朱雀族人的須彌魔界。”

“此言是何意?”靈尊目光驟凝。

雲眠連忙上前,將秦拓從巖煞嘴裏聽到的事一一告知。

“師尊,朱雀族人被囚禁在須彌魔界之中,只有涅槃之火能尋到那處魔隙,也只有身負朱雀血脈者持有才行。”他輕聲央求,“眠兒請師尊準許秦拓帶走涅槃之火,去救他的族人。”

胤真靈尊嘆了口氣:“眠兒,你在無上神宮神宮長大,心思單純,不知人心兇險。他說此話是從巖煞嘴裏聽到的,可那巖煞也是魔,倘若其中有假,讓他取走涅槃之火,後果不堪設想。”

“師尊——”

“眠兒,你在外面的日子已經夠長了,不要再在這裏,先跟著師兄師姐回宮。”靈尊說罷,轉向身旁的兩名弟子,“帶雲眠回宮。”

兩名弟子得令,朝著雲眠走了過來。秦拓卻突然跨前半步,揮動黑刀,一道淩厲刀氣劃過雙方之間的空地,碎石迸濺,那地面上頓時出現了一道深痕。

“越此線者,殺!”秦拓吐出冷冷幾個字。

雲眠被他擋在身後,聲音裏帶著細微的顫抖:“娘子……”

秦拓卻恍若未聞,沈沈目光從眉峰下逼視著胤真靈尊。那兩名弟子也不敢再往前,只僵在原地,惶惑地望向師尊。

胤真靈尊對那道刀痕看也未看,只緩聲道:“秦拓,此地是靈界,雲眠是我無上神宮門下弟子。你今日不僅要奪取涅槃之火,莫非還要當著我的面行擄掠之事,強行帶走我的弟子?”

這句話像一根淬火的針,刺入秦拓心中最痛處。

父母身亡,雲眠被奪走,兩個相依為命的孤雛被迫分離,這些年的刻骨思念和痛苦,都統統湧上心頭。

“擄掠?何為擄掠?”秦拓掀唇一笑,露出森森白牙,“當年你害我父母,又令我與雲眠自幼分離,飽嘗離散之苦。這難道不是擄掠?”

秦拓強壓的恨意再也遏制不住,雙目瞬間變得赤紅,額上頂出一雙漆黑彎角,口中大喝:“涅槃之火我要帶走,人,我也要帶走。”

“娘子不要!”

伴著雲眠的驚呼,秦拓一刀劈出,磅礴魔氣隨刀勢奔湧,化作一道黑色狂瀾,直撲向胤真靈尊。

胤真靈尊周身青光大盛,一道浮現著無數符文的巨大光壁憑空出現,將神宮眾人護在其後。

光壁與魔氣轟然相撞,氣浪向四周擴散。修為稍淺的弟子被震得東倒西歪,有兩名弟子臉色一白,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師兄!”雲眠又是一聲驚呼。

秦拓身形猛然前沖,躍至半空,雙手高擎黑刀,朝著胤真靈尊當頭斬落。這一刀他用上了全力,魔氣在刀身上凝成黑焰,其中流動的紅色暗紋驟然發亮,宛如鮮血。

胤真靈尊左手捏訣,右手拂塵陡然挺直,直刺半空中的秦拓。銀絲過處,空氣漾起了細密的波紋。

兩人若是對上,必有一人會受傷。

兩道銀輪卻在此時破空而至,飛旋著切入刀鋒與拂塵之間。雲眠不顧一切地飛身闖入,張開雙臂擋在了兩人中間。勁風吹散他的長發,臉上不見半分血色,眼見黑刀與拂塵同時朝自己襲來,他緊閉雙眼,咬緊牙關,卻始終沒有躲開。

秦拓瞳孔驟縮,硬生生逆轉刀勢,胤真也強行收回拂塵。黑刀劈在右側空地,一聲巨響,那處地面頓時裂開一道深而寬的溝壑,靈尊的拂塵則掃向左側山壁,頓時擊得巖壁轟鳴,亂石紛飛。

“雲眠!”秦拓踉蹌落地,立即嘶聲道。他臉色和雲眠同樣蒼白,顯然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嚇得他不輕。

胤真強壓下因靈力反沖而翻湧的氣血,亦沈聲喝道:“雲眠!你做什麽?你可知有多危險?”

雲眠沒有看秦拓,只轉身面朝胤真,撲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地。

“師尊在上,秦拓只是一時憤言,徒兒知道您當年帶走我,是為了救我。徒兒在神宮長大,蒙您多年養育教導,方能成人。師尊的恩情如山似海,這些年的點點滴滴,徒兒從未敢忘,皆深銘於心。”

雲眠擡起頭,淚水滑過蒼白的臉頰,語帶哽咽,卻字字清晰。

“秦拓亦是徒兒此生至重之人,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卻要兵戈相向,生死相搏。”雲眠重重叩首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哽咽著道,“徒兒年幼時,師尊總對我說,若有什麽不懂的,盡可以去問您。此刻徒兒心痛如絞,求師尊指點,徒兒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求得一個兩全?”

秦拓立於一旁,聽到此處,眸中的戾氣已消散殆盡,只是怔怔地望著雲眠,眼底盡是心疼。

胤真靈尊也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雲眠,看著這名心愛的小弟子。

那些年,一個又一個清寂的夜晚,他獨自站在長廊的暗影裏,遠遠望著宮門前那一小團身影。

那孩子就那樣孤零零地坐著,一動不動,像株長在石階旁的小小植物,安靜地望著道路盡頭,安靜地等待著。

靈尊眼中的驚怒散去,顯出幾分柔軟痛色。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

良久,他睜開眼,緩緩開口,蒼老的聲音聽著有些疲憊,還帶著妥協:“罷了,你們走吧。”又道,“這些年來,我未曾尋得朱雀族人半點蹤跡,但願你們能夠找到。但涅槃之火只能用於尋人,待找到人後,立即歸還,倘若另作他用,我決不輕饒。”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沿山徑而行,兩旁的神宮弟子默默跟上。

“師尊。”雲眠直起身,淚眼朦朧地沖著他背影道,“謝師尊容他帶走涅槃之火,徒兒定會監管,絕不讓他將涅槃之火用來對付靈界。”

無上神宮一群人消失在山道盡頭,秦拓走到還在啜泣的雲眠身前,蹲下,將他輕輕抱起。

他抱著雲眠,一步步朝山下走去。懷中人偶爾發出一兩聲哽咽,細細地鉆進耳中,每一聲都刮著他的心口,又疼又軟。

雲眠明明清楚他對胤真的仇恨,但這段日子以來,從未開口提過一句,更不曾勸他放下。可秦拓知道,若是此刻雲眠真的說一句別再報仇了,他多年築起的堅不可摧的決心,恐怕真要動搖幾分。

然而雲眠也只是安靜地趴在他肩上,什麽也沒說。

這無聲的體諒,反而化作更沈的石,壓得秦拓心裏酸軟得發疼。他不由收緊了手臂,將懷中人摟得更緊些,將那些說不出口的歉疚和痛楚,都化進這個擁抱裏。

下山後,秦拓又背著雲眠走了半個時辰,一直安靜伏在他肩頭的人終於動了動,聲音悶悶地響起:“我們是要去哪兒呀?”

秦拓柔聲問:“我們去關隘,離開靈界,好不好?”

其實他這次來靈界,本是打算順道去探望十五姨的,可她就住在無上神宮附近,現下肯定是去不成了,只能等以後再說。

“嗯。”雲眠在他背上輕輕掙了一下,“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那怎麽成。”秦拓非但不松手,還將人往上托了托,“好不容易才搶到手的寶貝,可得看緊了,萬一你跑得沒影兒了,我上哪兒哭去?”

雲眠又將臉頰重新貼回他肩頭,輕輕蹭了蹭,問道:“那涅槃之火,要怎樣才能找到你的族人呢?”

秦拓解釋:“涅槃之火蘊含著最精純的朱雀血脈源力,如果附近存在其他朱雀族人時,他們體內的血脈會與涅槃之火產生微弱的共鳴,我就能感覺到。”

“唔。”雲眠若有所思地應了聲,隨即擡頭,眼底帶著一絲期待,“那我體內有龍魂之核,我是不是也能感應到其他的龍族?”

秦拓遲疑著,不想他傷心,想尋個借口搪塞過去,雲眠卻又重新趴回他肩上,腦袋往他肩窩裏埋了埋,嘟囔著:“肯定能感應到的嘛,我就是隨便問問。”

秦拓側過臉,用唇碰了碰他的發頂,柔聲道:“龍崽兒,這世上的緣分也分幾種。有的呢,就像那天上的星星,一眼就能瞧見,就在那兒亮著,比如你的師尊,比如我。可還有一種呢,雖然看不見了,但他們大概是化成了風,散成了雨,又落進山川湖海裏,變成了這天地靈氣的一部分,繼續陪著你,也守著你。”

雲眠沒有出聲,只側頭望著遠處,看著天上最亮的那兩顆星,心中又有了新的難過。

今日這種事,往後恐怕還會遇到。他既不能失去秦拓,也無法背棄靈尊。

“龍崽兒。”秦拓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有些事,咱們就順其自然,好不好?”

雲眠慢慢擡起頭,去看他的側臉。

“我答應你,絕不主動去尋靈尊。”秦拓低聲道。

雲眠聞言,心頭頓時一顫。雖說不主動三字之下,仍有著太多變數,若他日狹路相逢,會發生什麽不得而知。但秦拓肯這般承諾,願意將仇恨暫且壓下,這已是他做出的讓步。

“好不好?”秦拓又低聲問。

雲眠雙臂環住他的脖頸,哽咽著點頭:“嗯。”

“那就乖一點,別難過了。”秦拓輕輕撞了下他的額頭,又騰出一只手,指了下自己的臉。

雲眠破涕為笑,湊上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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