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3章 43. 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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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43. 門

直到石宴的衣襟和嘴唇掛滿眼淚,秦薄荷好像也無法停止哭泣。他幹脆地拖著秦薄荷的腿將他整個人托了起來,摩挲著他的後頸,

秦薄荷說:“遇到你之後,我總是在哭。”

石宴:“沒有不允許。”

秦薄荷:“也不需要你允許。”

石宴:“有精神了?”

秦薄荷說:“再哭瞎掉了。”他離開石宴的身體,擡起頭,還是覺得身體哪裏都很痛,包括胸口。既然從麻木的狀態中解放,那相對應的,痛苦和理智會一點一點回歸。

總要擔起責任來。

石蕓會愕然為什麽秦薄荷會直接躲起來,她,以至於除了石宴之外的所有人都認定他會第一時間趕去再見一面,無論如何都不會不見的。

只有石宴清楚。

“我哥,其實是個不太愛自己的人。又好像太愛自己了。”在只有二人的病房裏,李櫻檸對石宴說,“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心裏清楚。他將所有傾註於我,是希望我替他好好活著。”

石宴在這個時候,自然想到了石蕓。

李櫻檸說:“他或許此生都無法做到的事,希望我去替他做到。他這麽做,又總是認為自己自私。”

李櫻檸說;“都是屁話。”

李櫻檸說:“我從來就沒有覺得他自私。”

石蕓在和秦薄荷坦言的時候,她說,【我把石宴當成我的第二次生命那樣,去寄托,去強求。希望他替我完成那些沒有完成的遺憾,替我去過我年輕時最想要過的那種人生。】

那時秦薄荷楞楞聽著,心涼如灰。他想到了李櫻檸。他覺得石蕓說中了自己。因此感到慌亂,很快將一直以來鼓勵李櫻檸活下去的動機歸咎為和石蕓一樣,既卑劣,又自私。

【逼她,過我想過的那種人生。】

但秦薄荷沒想過,這兩件事本身性質就是不同的,完全無法放在一起對比言說。

李櫻檸說:“他開什麽玩笑,我每一天都快樂無比。”

和石宴不同,她根本就沒有被誰強迫去過無法忍受的人生,她一直都熱愛生活,熱愛自己的人生。秦薄荷提供的一切,給予她優渥、自由,比他人幸福百倍的生活。從來就沒有強迫李櫻檸幹任何事。這都是她自己選擇的路,自己填報的志願,自己選擇的大學,若要為了秦薄荷做什麽,那也心甘情願理所應當。這輩子唯一一次對秦薄荷產生激烈的不滿,就是他貿然地放棄了學業。

李櫻檸說:“他老說自己冷漠自私……還自私呢。他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他自己。”

“石院長,我很痛苦。也很恨。”

“恨我自己為什麽得病,恨得病的為什麽是我。”

“你剛才說可能性微乎其微是嗎?不,不是為了這個。就算手術成功幾率是百分百,我也會拒絕治療。”

“我知道是我在拖累他,我知道,他為了我負債百萬。”

“拖累是我,我不願意。前半生已經對自己很過分了,下半輩子還準備對自己更過分。他拒絕與你達成親密關系,什麽原因,我猜也猜得到。”

“就算姑姑說了不用償還,就算您慷慨解囊支付一切。也沒辦法改變什麽。他還是會拼命賺錢,還是會努力還紮根在心底的債,直到利息也清空的那一天才會解脫。我哥的性格就是這樣,他就是無法忍受自己虧欠。太有尊嚴,會覺得自己受人恩惠,既直不起腰,又擡不起頭。他無法讓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幫助。太獨立,太警惕,因為世界上沒有可以信任的人。”

“所以您和我說治療效果微乎其微的時候,我是很高興的。”

“我很累了,石院長。我真的很累,又痛,又累。活著的壓力好大。治病太痛苦了。我每一次呼吸都覺得疼。”

“就算治好了,我又開始和正常人一樣生活,但一想到哪天又會覆發,我還有再經歷這一切的可能與隱患。”她笑著說,“那還不如現在就去死。”

李櫻檸沒有撒謊。

疾病帶來的身體上的負擔,心理上的負擔,一月兩月都難以忍受,何況數年。

在選擇放棄之後,她反而看上去狀態要比以前還好,那不是因為好轉,只是心情松快了,那種放下一切,終於可以解脫的輕松,讓她短暫地,又活了一回。

李櫻檸清楚,石宴也清楚,但只有秦薄荷不清楚。因為這個苛待自己的人,一定會選擇逃避。

不願去見,不願面對。已經死去的李櫻檸不是李櫻檸。他知道李櫻檸已經消失了,以後不會再有她存在。

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靈魂。

只有面前的蠟燭火焰跳躍,明明沒有風,卻在靈動地,不斷往上增長,點燃了草藥和肉桂木枝,像誰在著急地發脾氣。

石宴說:“她托我轉交給你一封信。但現在我不會給你。”

秦薄荷:“你早就知道這件事。”

秦薄荷的語氣聽不出喜怒,石宴沒有否認,“是,我知道她的選擇,那次談話很明確地告訴我不會治。”

“所以出國也不是為了她,是有別的事,還是為了避開我。”

“是有別的事,我沒有想到會發生得這麽快。”

石宴當然沒撒謊。如果知道他不可能選擇在這個時候離開。就算是政藥也無法違拗。他既能幹脆利落地拋下一切買最早的航班返程,也可以直接拒絕。

但即便如此,秦薄荷也能感覺到石宴的不安。他沒有問‘你既然知道為什麽不說’,因為答案他心裏明白——這是李櫻檸自己的要求與心願。

其實秦薄荷真的很想責怪他,沖他發脾氣。既然知道為什麽不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有資格、有權利知情的人了。就算只是為了發洩。

並且發洩後,石宴也會認下這樁罪責,會因此內疚,可能……他已經內疚了很長時間。

秦薄荷:“謝謝你。”

原本沈默的人少見的有些怔楞,“什麽?”

“這件事放在心裏,你壓力也很大吧。在面對我的時候。要瞞這種秘密不容易,更別提當時就該預見我一定會生氣,說不定還會恨你。”

“我知道你不會。”

“所以我也是,我知道,你不過是在辛苦地保守秘密罷了。她有她的理由……我也說,”秦薄荷聲音苦澀,帶著刺痛的笑意,“我說過,尊重她的選擇。”

“嗯。”

“只是最近的生活,真的……真的很好,特別好,好得讓我產生幻覺……我以為……我真的,真的以為。”

秦薄荷不想再哭了。他咬著唇,將自己的身體往石宴懷裏塞著,擠滿所有空隙。

只有抽泣的聲音,和沈默陪伴著的人。帶著哭腔的,小小聲的“謝謝”,到最後又轉變為宣洩和質問。

像是‘會好的’

‘總會過去的’

‘別哭了’

‘向前看’

‘你要堅強’

諸如此類的話,石宴一句都沒有說。他只是通過陪伴,認可了秦薄荷所有的情緒。即便軟弱不負責任,即便陰郁又有點扭曲,即便帶著陰暗的憤怒和怨懟,怨所有人,怨這個世界。石宴的表現,都在身體力行地告訴秦薄荷,你的情緒合理且該存在。

痛苦是正確的,此時此刻本就不需要堅強。軟弱也是正常的,何況這根本稱不上軟弱。陰暗也沒關系,逃避便逃避了,已經承擔了二十多年的責任,既然石宴在,就沒人敢在這一天對秦薄荷苛刻。

沒人可以逼迫秦薄荷理智,沒人可以逼迫他堅強,不需要他現在就站起來面對一切、解決一切。

有石宴在的時候,這間公寓總是莫名變得狹小而擁擠。那頓一直沒來得及請吃的飯,也不知道還要延到什麽時候去……

蠟燭燒灼掉了六分之一。材料都沈到底下去了,火苗也逐漸穩定。

秦薄荷悶悶地說:“為什麽站了四個小時,你直接進來也不會怎麽樣。我一直在等你消息。”

石宴說:“我進不來。”

“怎麽可能進不來……啊。”

他知道石宴什麽意思了。

對。

如果不是秦薄荷自己打開門,再忍無可忍,不願再囚閉內心。自己選擇出去。

那麽真的,誰都進不來。

為此就算站上整整一夜,也無所謂。

“你帶我去吧。”秦薄荷說。

石宴沒有問他要去哪裏。

-

石蕓坐在辦公室,看著眼前的人,“企業想表達的,我們了解了,也表示理解。”她喝了口茶,擡眼看他,“要只是想解開誤會,這點小事,其實電話裏說就可以了,實在是沒必要在大雪天跑一趟。”

殷姚知道她的顧慮,說我身體沒問題,但同時也說:“我愛人性格不是很好。還是要來給您認真道個歉。”

“太客氣了。”

“我的病,這兩年讓他太焦慮了。”殷姚笑著,“所以他才會那麽著急地邀請石院長出國咨詢,我想石宴先生他——”

“您且等一等。”石蕓放下茶杯,問,“出什麽國?”

殷姚停滯一下,石蕓緊接著問,“是董事長邀請石宴出國的?為了什……”她本想說是為什麽事,但也沒有問的意義。政遲找他兒子,還能是為了什麽事。“你是說,石宴早就和你們有過接觸。他這次出差,是接受了政藥的委托。”

殷姚失措一瞬,也早早反應過來,但此時此刻已經遲了,只好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

石蕓沒什麽表情,“我問問他情況,再給你們回覆吧。這件事對我來說有些突然。不過您放心,都親自來了一趟,機器我們一定會收下,為表達感謝,不為生意合作,僅憑我個人來說,永遠歡迎您這位朋友。”這話是誠懇的。

殷姚點頭:“那再謝謝不過。”見石蕓起身要送,只矜道,“叨擾了,您留步。”

石宴下了飛機就和石蕓報備,第一次聯系上秦薄荷的時候也通知了心焦如焚的母親,叫她不要擔心。

和秦薄荷一樣,石蕓以為石宴出差是為了李櫻檸。

她打電話興師問罪。石宴接的很快,母親問,他便坦白。

石蕓怒斥,“我告訴過你!不要與政藥扯上關聯!學術會議的時候我就懷疑過,當時問你你為什麽否認?”

石宴:“我知道。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不評價你的選擇,”木已成舟,自然說什麽都無用。說到底,石蕓是擔心兒子的:“你自顧自去就罷了,又這樣一言不發地回來。把人家董事長一個人扔在紐約。你沒想過會有麻煩?”

她就說怎麽殷姚特地親自跑來‘道歉’。

石宴:“還是因為禮節的問題嗎。”

“那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你的安全,寧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更別得罪瘋子。他當時把港岸搞得翻天地覆。船開不進港口集裝箱卸不下來,他不發聲明,不提前告知,整整兩個月才逐漸恢覆供應,就為了個男人……簡直荒唐至極!你不在國內不清楚。”

石宴聽出她語氣中存在著鄙夷,默了默,“您按理來說,應該不是會歧視同性戀的人。”

“不歧視也不代表就看得上!”她這話有撒氣的成分,但也確實,“這和同性戀沒關系,是政遲本人問題很大。”

石宴:“那為什麽這麽喜歡秦薄荷。”

石蕓一楞:“什麽?”

她不明白石宴忽然提薄荷幹什麽,雖然這孩子看著確實不像喜歡女孩的那一掛。

石蕓:“那不一樣。薄荷怎麽能和他們一樣。”

石宴:“他哪裏不一樣。”

“哪都不一樣!你少把他和那些人相提並論,”石蕓不解,“提這個幹什麽,這就是你關註的重點嗎?”

“只是問問。”

“……”石蕓沒細想,“你要做什麽我不攔著你,都是你的自由。我也是警告,願意聽就聽。但你別忘了正事。薄荷現在怎麽樣?”

她一開始也是打定主意支持的,去紐約之前她就叮囑過石宴,還說,“和你老師溝通,表明資費是最不需要擔心的。多少我都出得起。如果是為了當初你回國的事情,再努力談談吧。盡全力。”

她也是抱著希望與期待的,所以知道真相後才會這麽生氣。

石宴回答,說秦薄荷現在並不太好。

想也知道。她嘆了口氣,“行吧。你們兩個現在在什麽地方。”

石宴說;“現在嗎。”

石蕓:“嗯。”

石宴說:“在您辦公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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