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7章 37. 原諒我。

關燈
◇ 第37章 37. 原諒我。

有血腥味。

有什麽蓋過了血腥味,但秦薄荷還是嗅到了。

石宴很整潔。

過於整潔了。像是剛洗完澡還換了套衣服。

頭發,手,衣服,即便體面又潔凈,但就是和以前給人的感覺不一樣。是一種類似於發燒那會兒……在床上……失去控制前,壓抑和妄為混淆在一起的狼狽。

秦薄荷避無可避地回憶起那時,嘴巴開始幻痛發燙。他悄悄對上石宴的眼睛,又愕到了似的很快移開。內心忐忑不已。

做錯事了。

去找李瀚城之前,秦薄荷看過政琰的朋友圈,確認了定位,他知道如果弄出很大的動靜,政琰一定會刷新在現場來看熱鬧。

所以說十拿九穩呀,肯定不會讓自己受到傷害的。也沒那麽需要保護……沒那麽脆弱。見到你的時候把這些話說出來,就是想讓你高興的。

撒謊……撒謊也是因為這個。

——原本是打算這麽說的。

但在看到石宴的一瞬間,秦薄荷把什麽話都吞下去了。

一類性別最讓人覺得不適的時刻,往往不是發怒和發瘋,而是在那之前不做聲,壓抑著什麽的時刻。目光越平靜,越讓人不安,像粗壯的彈簧被重重壓下。讓人無法松弛也無法信任。只承著保護自己的姿態,一步一步地退無可退。

“坐下。”

“我……”秦薄荷想伸手拉他,石宴卻只是脫下外套,搭在椅子上。

“坐下。”

“……”

討厭被命令的秦薄荷露出一個不聽話的表情,然後抱著胳膊,叛逆又別扭地。

坐下了。

政琰早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簡直跑得比鬼還快。但總感覺他在什麽地方躲著看熱鬧……叛徒,不靠譜的家夥,這人怎麽兩頭賣……

石宴:“為什麽撒謊?”

秦薄荷張嘴,“我……”但石宴似乎並不要他解釋。

石宴:“為什麽讓自己陷入險境?”

每一個問題,石宴其實都留出了空隙,等秦薄荷‘我’了半天,無話可說後再問。

秦薄荷:“我不是故意隱瞞,我是想……”

石宴:“一個人去見李瀚城,有沒有想過後果。”

秦薄荷:“其實我一開始……”

石宴:“如果他不是一個人,除了他,還有別的老板——”

“等一下,”秦薄荷急了,閉著眼喊:“你先讓人把話說完啊!”

以往這種時刻,石宴必然會等他說完。但是沒有,他看著秦薄荷,難得,沒留一絲情面地:“如果他沒有過於輕視你,對你的邀請產生警惕,帶了人去,到時候你該怎麽脫身,你想過這些嗎?你自以為萬事俱備,想必政琰和你碰面也不是完全的巧合。”

秦薄荷微微呆楞,倒是不知道石宴居然能考慮到這個地步。

石宴說:“如果政琰離開了,沒接應到你,你又該怎麽做?李瀚城惱羞成怒的情況下如果施暴,你到底該怎麽躲,才能和現在一樣,毫發無損地從夜店裏出來?”

“……”

石宴說:“你對政琰又了解多少?”

秦薄荷擡起眼,一直移散的目光正視石宴。

石宴:“做不到百分百確保對方人品的情況下,為什麽能輕率地假定他會幹涉。”

確實,這話不假。

政琰選擇出手‘相助’,是因為覺得秦薄荷有趣。但說實話,如果說秦薄荷在自己面前真受到傷害,他也會覺得很有趣的。若非政藥施壓,或是那點對秦薄荷本身的微弱興趣,政琰在面對這種事的時候,大概率,只會冷眼旁觀。甚至,他其實是個蠻記仇的人,石宴曾經的輕視,結合他自認為秦薄荷對石宴的重要程度。如果政琰今天心情不那麽好,也不那麽閑,他甚至會‘隨一把火’,轉頭去幫李瀚城,去叫人來,促成某種無法挽回的惡劣行徑。

這種事,政琰當然幹得出來。

也不是沒幹過。

石宴的聲音幾近苛責,再遲鈍的人也能聽出他壓抑的怒氣。

他問秦薄荷:“這些,你想過嗎。”

之前也說,秦薄荷遇強則強。即便那不該,即便自己也沒那麽占理。但面對這種步步緊逼的態度,對抗的情緒暫時壓過了心虛和畏懼。

秦薄荷:“我沒那麽笨。”

石宴:“沒錯,你非常聰明,所以膽子格外大。這種情況極容易聰明反被聰明誤。”

秦薄荷說:“人也不會那麽倒黴。”

石宴:“你沒辦法保證。”

秦薄荷:“能不能不要說教了。沒和你說一聲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是為我擔心,但沒必要悲觀成那樣,我也沒有你說得那麽沒用。”

“我沒有說你沒用,我是說這件事太不可控。將賭註壓在李瀚城和政琰身上的風險有多大,還需要我來提醒嗎?”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你一定要用這種方式、這種語氣來講嗎?我不是好好地坐在這裏嗎?”秦薄荷眼睛紅了起來,他發覺了,並覺得很丟人,但壓抑不住。

還以為能多強硬一會兒呢……秦薄荷語速越來越快,但最終還是無法掩蓋有些嘟囔的鼻音。

不想再和他講道理了。

“你到底幹嘛要這麽生氣!我不明白這件事怎麽就能讓你不高興成這樣,我……”

其實說到這裏,兩個人的聲音已經很大了。茶座四周靜悄悄的,要麽豎起耳朵偷偷在聽,要麽因為吵架感到不適起身離開。而店員也同樣面露難色地徘徊著,不知道要不要去幹涉。

秦薄荷不想說了,也不想讓石宴看自己這副樣子。

他知道,石宴其實說得對。

他也知道,自己就是在賭。賭李瀚城沒將自己放在眼裏,賭他孤身一人來。賭政琰是個樂子人,既然有求於石宴,那就必定會出來幹涉。不如說秦薄荷沒把政琰想得那麽‘好’,沒想到他居然第一時間就通知了石宴。

這麽做確實有風險,有漏洞。

但……成功了不是嗎。賭也賭贏了,成功脫身了……也給了李瀚城一個教訓,石宴不知道自己手裏是拿捏了金奈的把柄才敢以小搏大。

說實話,他知道石宴沒錯,也知道他說這一切的因由全部起源於擔心自己受到傷害。

但還是。

覺得有一點委屈。

“一定要,這麽,嚴苛嗎。很久沒見了,剛回來,就指責。”

離開了很久,每天都很思念。

明明是想讓你高興的,結果卻弄成了這樣。

換以前能容忍誰對自己這麽講話?可是又無法硬氣地反駁。既看穿對方是因為自己感到不安、深深擔憂著,也看到石宴在質問自己的時候攥著手掌——手背上的血管比之前明顯。石宴因壓抑而繃緊身體和下顎,甚至在輕微地晃抖。

因為看到秦薄荷紅了眼睛,石宴不再說什麽。

但這份沈默讓秦薄荷更難以接受,他感覺自己把這件事搞砸了。因為被訓斥而生氣,因為被苛責感到委屈,可要真說起來自己好像也沒有哪裏被冤枉,石宴說得都對,所以無法靈巧地去反駁。

但要因為這種情緒輕而易舉冒眼淚,秦薄荷會更加看不起自己。

“抱歉。我不想說了。”他輕聲說了一句,低著頭起身,也沒管椅背上的外套。再待下去會更難捱,石宴本身的壓迫感也讓他呼吸困難。沐浴露蓋不住的腥銹從何而來,秦薄荷其實很想問一問怎麽回事,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去平覆自己的情緒,要是在這裏,眾目睽睽之下像個孩子一樣被罵兩句就稀裏嘩啦地哭出來。

也太丟人了不是嗎。

“誒輕輕!走路當心一點呀?”

“不好意思。”

秦薄荷向被撞到的女士輕聲道歉,對方原本蹙著眉,但在看到秦薄荷的臉的時候滯了一下,但還沒來記得關心這眼睛鼻尖紅紅、眼淚流得整張臉玲瓏剔透的年輕人,秦薄荷就快步走向電梯。

新年前夕的ims,本地人難能多於游客,情侶、夫妻,一家三四口。來往大多手裏拎著品牌紙袋,一副繁榮氣象。電梯內有笑著人討論起今晚說不定會響戰歌。而秦薄荷把自己塞在角落,即便如此,但還是有人看他。

這張哭臉過於驚為天人,已經有人想搭訕,秦薄荷本打算直接去地鐵層悶頭回家,為了躲,還是落到LG1就出人群往奚落的地方跑。

可到了通道,微帶芬芳的暖風襲來,又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秦薄荷這才發現自己沒穿外套。

但要回去取,再面對石宴,面對那種氣氛,偷偷打量的店員和顧客,難以解決的場面。

還真是一點勇氣都沒有。

他跑之前沒看石宴的表情,那個人說不定已經不在那裏了,說不定早就走了。都氣成那樣了,所以該怎麽說怎麽才能讓他消氣?但至少以目前自己的心情來說道歉絕對是不可能的……但一氣之下跑出來就把石宴一個人放置在那裏真的對嗎?不是因為理虧又生氣所以才跑掉嗎……

會不會更生氣?會覺得寒心嗎?明明是在擔心,結果自己並不領情。可是本來就沒有必要說的那麽嚴厲……幹嘛非得那麽嚴厲。

就和以前一樣,沒什麽底線地包容忍讓……不行嗎?這件事值得吵起來嗎?

秦薄荷穿得單薄,還是有點冷,一個人站在這裏。忍受著四面八方暗自窺探的目光。

亂七八糟的各種想法混亂起來,又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年紀還能因為這種人際糾紛掉眼淚……但誰被那樣訓斥能不哭?分明以前 一直都是溫柔的。

為什麽這一次不溫柔。

為什麽現在還沒有追過來……

“秦薄荷。”

秦薄荷肩膀抖了一下,忽然身體一燙,悶頭大步向前走,沒有回頭去看。

但幾步的距離成不了氣候。很快,從背後裹上來溫熱的外套,熱得讓本就開始回暖的身體甚至有些燥。

秦薄荷又開始撲撲地掉眼淚,悶不做聲扭頭就走。

石宴的聲音依舊隱含怒氣,他將秦薄荷拉回身邊,“就算管理不好情緒,至少保證自己不要感冒生病,這你總能做到。”

石宴的力氣本就掙脫不開,他將安靜的,用掉眼淚發脾氣傾訴委屈的秦薄荷帶走,遠離人來人往的通道,既然要談論,就找個消防通道,那裏沒有人失禮地盯著看,所以不用顧忌體面。

石宴依舊生氣。沈默不語地擦著秦薄荷濕漉漉的臉。擦拭眼淚的手掌幹燥溫熱,動作緩和和溫柔。被這樣照顧著,眼淚理所當然地很快止住了。

“為什麽,要那麽兇啊。”

石宴沒有說話。

秦薄荷直言出自己心中所想:“你完全可以不用這樣講,我也會聽的。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但我也沒有你說的那麽不自量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你知道政琰將照片發給我的時候,知道我在想什麽嗎。你萬一出事,”石宴聲音不高,也有耐心,但還是帶著難得一見的情緒,“不只是李瀚城,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一直在網絡上遭受構陷與辱罵,每天打電話的時候都有機會告訴我。為什麽不說?”

“因為沒有必要,我自己可以解決,”石宴的表情很不好,所以秦薄荷想努力解釋,“我知道你擔心。可我真的沒事,我找到了李瀚城的把柄,只要有它在他不敢把我怎麽樣的。至於網絡上那些,脫敏後我早就習慣了,放著不管就會過去,網友記性沒那麽好,左不過是以後再出什麽事,又被翻出來說一說而已。”

真在意這些,那他早就無法在互聯網生存了。

石宴:“能忍受不代表你該經歷這些。所以你要我就這麽看著你,什麽都不做?放你一個人去面對李瀚城,被中傷也沈默不語。”

秦薄荷:“你覺得我沒能力自己解決這些?”

石宴:“我沒有這樣想。”

“既然相信我有能力處理這些那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啊!”秦薄荷有點著急了,想要快點袒露心意,“還是說你一定要我依賴你?一定要我事事都向你求助嗎?我不想那樣,不想依賴,也不需要你事事保護,更不希望你事事保護,我想……”想要和你在一起,那麽就必須要讓自己更加獨立。甚至有一天,說不定也能幫你解決問題。很不喜歡單方面受恩惠的現狀……更討厭虧欠,所以不想讓你認為我對你的喜歡是出於感激。石宴,你真的幫了我很多。

不是的,不是在為某天想脫身便能爽快脫身而留有後路。是想表達出如果你不幫我,不對我伸出援手,我也會因為你本身而喜歡上你。

秦薄荷是想這麽表達的。

但他話說到一半,卻楞住了。

因為石宴的表情真的不太對。

“……”

石宴也不是沒有在聽,實際上他對秦薄荷說訴的每一句話都很認真,但等秦薄荷說到後面的時候,石宴有一瞬間的失神——就是這種反常,引起了秦薄荷的註意。因為他也同樣一直認真地對待石宴。觀察著他的反應,他的表情。

石宴視線看著自己,目光有些空,直直地盯著。卻沒什麽內容物。這讓秦薄荷心中一驚。並且產生了十分不安的情緒。

不是害怕,而是擔憂。

“石宴,”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扯石宴的袖子,滿臉都是擔憂。他不知道為什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石宴?”他晃了晃石宴的身體,想要再靠近,卻被一把抓住。

石宴:“對不起。”

秦薄荷:“啊?”

石宴:“對不起。”

“……你有什麽要和我道歉的,”不是,他到底每天在道什麽歉啊?秦薄荷是想抓住他問個清楚,卻又被避開了,這一次動作更加明顯,秦薄荷愕然:“石宴?”

石宴定定地看著秦薄荷。

耳中還回響著,秦薄荷那句反應強烈的,【我不需要。】

“……?”

【還是說你一定要我依賴你?一定要我事事都向你求助嗎?】

【我不想那樣,我不需要你事事保護,也不希望你事事保護。】

“石宴?”

【你就想讓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裏,就想讓我依賴你,依附於你。像個水蛭一樣吸在你身上你就舒服了。就有面子了,終於能擡的起頭來了。】

【對對對,所有人都覺得你是模範丈夫,所有人都羨慕我。你知道我怎麽想的嗎?你就該花錢買個奴隸,就放在家裏,吃喝拉撒都由你同意】

“你說話啊!到底怎麽了,石宴?”

【我告訴你,我不需要。我厭惡依賴,厭惡你的控制欲,厭惡你什麽都替我做決定。要我告訴你幾次你才能聽懂?我不需要,不需要你明白嗎?】

秦薄荷快急哭了。

為什麽忽然露出這種表情,怎麽看著自己的時候會是這樣的眼神?石宴似乎陷入了一種遙遠的、來自過去的恐慌,伴生某種焦慮,驟然間將二人之間的距離切割開來,為了保護什麽,又或是為了避免什麽。

秦薄荷喊他:“石宴!”

【最無法忍受的,是你默認我一事無成的態度。嘴上說的天花亂墜,實際上所作所為從未尊重過我。真是瞎了眼……我當初為什麽會選擇你?】

【現在想來,其實我最厭惡的就是你。】

【你真讓人窒息。】

石宴瞳孔微微縮起。

“對不起。”他後退一步——數步,至少是對秦薄荷來說安全的距離,“是我的錯誤。我向你道歉,我確實,不應該幹涉這麽多。”

“什麽?突然說這些。”

“我相信你,我知道你可以做到。抱歉,擅自替你做了決定。我知道你可以自己解決。”

秦薄荷茫然地聽著。這個人說著自己原本以為聽了會舒坦的話,但此時此刻心裏卻一點舒服的感覺都沒有。

石宴低下頭,原本的情緒早已冷卻褪去,他不再以讓人不安的氣勢接近秦薄荷,微微垂下眼,刻意闔起疼痛的眼神。就如懺悔一般地,幾近虔誠地道著歉。

“抱歉。”他說,“我不應該以那種態度對你。你說得對,我不應該默認你不自量力,你有能力處理好一切。”

一邊說著,似乎是想要觸碰,動作卻在後退。仿佛他認定了自己是什麽洪水猛獸,而秦薄荷伸過來的手預示著某種傷害與被傷害的征兆。

“是我的問題。”他對秦薄荷認錯,“是我的錯。”

又幾乎偏執地,迫害自己一般地。

“原諒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