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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風宿雨(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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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風宿雨(十九)

“咳咳。”

氣氛正好,偏偏不想他們氣氛好的人在這時候來了。

“都幹活呢你們倆在這偷什麽懶。”林予佑拽拽燕來稀,往樓裏一指,“那邊掛東西呢,我幫不上忙,哥你過去吧。”

“好。”燕來稀點頭,腳下卻沒動,明顯是還想說些什麽,看著風宿,問,“其實這邊也不需要太多人,你要不要一起……”

“哎呀哥你快去吧。”林予佑甚至等不到他說完,直接打斷了接下來的話,催促到,“又不是一會兒就見不著了,不用看他看這麽緊。”

真是不想就氣想想更氣,一會兒不見就難受的,他倆談了嗎?他倆不是還沒談上呢嗎?反正小稀哥還沒答應呢,強吻的那不能算。

那現在這氣氛是怎麽回事啊?怎麽回事!

支走燕來稀,林予佑找一個孩子要了快抹布,憤憤地擦著小木屋,盯犯人似的緊盯著風宿。

“你都聽見什麽了?”風宿問她。語氣詭異的和善,臉上也帶著詭異的笑容。

唇角微微上揚,幅度不大,卻不刻意,在別人身上,這叫發自內心的笑容,發自內心的愉悅,但放在風宿身上,這就屬於詭異了。

“什麽都聽見了。”林予佑故意說。實際她剛剛過來就出聲引起了兩人的註意,總共就依稀聽見了燕來稀的半句話,什麽“找過我”之類的,聽不太懂。

“是嗎。”風宿說,語氣輕快,表情也輕快。

這麽生動的表情突然放在他臉上真的有點詭異。

林予佑有一種自己如果說沒聽到他甚至會給自己講述一遍的錯覺,但風宿畢竟是風宿,錯覺畢竟是錯覺。在林予佑抵不住好奇心,實在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麽能讓這倆人忽然背後冒小粉花,承認自己實際什麽也沒聽到並主動詢問後,她只從那個仍舊愉悅得簡直詭異的人那裏得到了一個“沒什麽”作為答案。

“林予佑。”風宿忽然喊她,視線仍舊落在手底下擦著的欄桿上,閑聊似的說,“你就當是賭一把,賭我這棵鐵樹難得開了一朵花,會好好守著讓它一直開下去怎麽樣?”

“那你要是開了一朵花之後又開了第二三四五朵呢?”林予佑說,“這個可能性比較小,先不提。但是開不開花對你來說重要嗎?”

“不重要。”風宿回答說,“但我發現讓我開出來這朵花的人似乎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對我有某種特別的吸引力,我現在可以確定的說我喜歡他,所以花就很重要。”

林予佑皺眉,很久以前?八天以前他倆都不認識,哪來的很久?

“我是真的喜歡燕來稀。”風宿沒看著她,自然也不會註意到她的疑惑,自顧自地繼續說,“我想追你哥,又沒有經驗,總要找個幫手、找點提示吧?”

林予佑剛想開口,就又聽到他說:“當然,你不同意也沒關系。反正你所謂的搗亂也就是點穿插在過程中的小樂趣,沒有提示我自己照樣也能把人追到手。”

說完還簡直是盲目自信地補充了一句:“那個池覆都可以,我沒道理不行。”

林予佑白了他一眼,沈默著繼續擦小木屋。

……

……

……

“我哥睡覺的時候喜歡抱著東西,或者把自己圍起來,你回去可以多給他找兩個棉花枕頭。”

風宿擦完最後一根欄桿,正打算往回走,聞言又停下腳步。

“他喜歡吃點垃圾食品,但也有很多一般或不愛吃,想給他買零食不知道買什麽你就買薯片,袋裝的那種原切薯片,什麽味都行,有些奇奇怪怪的限定口味他都喜歡,一定錯不了,也吃不膩。”

風宿手忙腳亂地掏手機,這還是他第一次刻意地去了解、甚至是記錄一個人類的喜好、習慣,頗有些不熟練:“等一下,我記一下。”

林予佑沒等他,也沒放慢說的速度,就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語似的:“其實在吃上面把他當個不喜歡太甜的東西的小孩養就行,不吃辣,不吃菜,蝦啊蟹啊還得有人給剝……就是這小孩兒有點事兒多,喜歡油炸的東西,但太油了不行,喜歡喝點甜的,但太甜了也不行。口味兒還有點奇怪,挑食挑得特厲害,但總能自創點神奇小食譜吃得津津有味。”

“我哥其實特別喜歡小動物,也特別想要一只,但你千萬別真的給他帶回去一個,可以偶爾把小夕帶過去陪他玩玩。讓他自己養他絕對不會同意的,怕自己養不好,也怕人類和其他動物的壽命相差太多。”

“他小時候燙傷有陰影,平時什麽事沒有,但突發情況多少還是會嚇到,盡量註意點別不小心灑水,尤其是別灑到他身上。灑了也別好像怎麽不好了似的,開個玩笑笑話他兩句都行,就當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大反應。”

“他喜歡晚上活動,白天睡覺,因為覺得晚上很安靜,但是睡覺的時候又怕吵怕光,可以的話最好連插座啊空調之類的燈光都不要有。”

“寫東西的時候偶爾會自言自語,或者忽然站起來做點什麽奇奇怪怪的動作,這種時候不用管他就好,這是小池說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雖然一開始可能會覺得自己寫的東西被身邊的人看到很不好意思,但你要是和他討論劇情或人物的話他其實會開心,畢竟小說的原型雖然是他的夢境,但也只是一個原型,最後的成品經常會和夢境本身差很多,這也是小池說的。”

“不討厭拍照,但在面對鏡頭時可能會下意識地緊張,太突然的話可能會躲開,不過就像前面說的,他本人對此實際並不抵觸,反應過來之後也會放松下來配合你。”

……

她想到什麽說什麽,前後語句根本沒有邏輯可言,說得混亂,風宿也記得混亂,但確實一條條全部記下來了,回去再整理整理就好。

“嘴不該嚴的時候特別嚴,又特能忍,生個病你沒發現就不說,你發現了就是‘沒事’,‘不怎麽難受’,‘過兩天自己就好了’,說他又舍不得,生著病怪可憐的,又對醫院有陰影,而且說了他也不聽。”

“沒錯,而且小稀明明特別怕疼,但小時候磕了碰了也不說,摔一跤自己撲了撲了就起來了,顛顛兒地跑開,以為他沒事,實際是自己找沒人的地方哭鼻子去了。”

一道聲音忽然插進來,原本一個看木屋一個盯手機的兩道目光聚集,這次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一旁的人是燭九。

“是在說小稀吧?”她背著手,微笑著站在一旁。

“媽媽。”

即使已經知道實情,風宿一時還是沒能習慣眼前這位年輕的老人被和他年齡相差沒有很大的人稱作“媽媽”,總覺得這場景有些奇怪。

“在出謀劃策?”燭九問林予佑,又擡頭對風宿挑了挑眉,“還在需要出謀劃策的階段嗎?看起來不像啊。”

“沒有出謀劃策,我是在教他怎麽伺候好我小稀哥,誰要幫他出謀劃策啊。”林予佑否認說,“他想要進到下個階段還早著呢,小池那關可沒有想的那麽好過。”

“哪一關過不過的去,是當戀人還是當朋友……這些都是你和小稀的事情,我不幹涉。”燭九說,“但是小稀是我的孩子,所以有一些事情,也希望你能理解。”

她的語氣不算十分鄭重,但也不難看出絕不是在開玩笑。風宿站直了身子,腦中預想著接下來的對話。

不同意?有條件?需要他保證什麽或先做到什麽?

而燭九卻轉頭說起了自己:“能讓身體保持在某一時期並不代表不會死,我自己可以感覺到的,隨著年齡的變化,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在逐漸衰落。”

風宿看了眼四周,有一兩個小孩子離得不遠,或許能聽到他們的對話。

“沒關系。”林予佑說,“這裏的孩子不會避諱死亡。”

風宿想說對於小孩子來說這貌似不是避不避諱的問題,但見其他人都神色如常,也沒再多說。

“孩子們的未來還長,但我等不了那麽久,沒辦法等‘到時候’再想辦法,得在我還活著的時候多做一些,所以就算你不願意,小稀他不願意,我也一定要幹涉。”燭九說,“小稀的身體不太好,我看得出來——誰都看得出來——也能猜到是因為池覆。我的孩子很幸運,在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恰巧出現了,但也很不幸,偏偏在他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打擊,變得對情感在乎得簡直病態,在這個再受不得一丁點傷害的時候,遇到了能把他傷得最深的人。”

燭九直視著風宿的眼睛,歲月的風霜被她牢牢壓制,老態不會出現在她身上,但其他的、沒有實體的那些東西會。

她站得不算多板正,甚至語氣也不算多正式,但就是能讓人知道,她是認真的,也能讓人被帶動著,經過深思熟慮,再給出最誠摯的回答。

“你是小稀夢裏的人,你不可以,絕對不可以,在幫他堵上了傷口,讓他離不開你後,又扔下他不管。我知道這樣說很無理取鬧,也知道我的孩子實際上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麽脆弱,但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完全信任你,哪怕你真的值得信任,畢竟還有池覆這個前車之鑒,所以,我要你簽契書,我要保證我的孩子不會被傷得爬不起來。”

她停頓下來,風宿卻沒急著給回應,至少也得先把話聽完,先聽完要求再考慮要不要答應。

“我要你保證,不會做任何身心上傷害燕來稀的事,不會讓感情中出現第三者,不會在他沒有做錯什麽的前提下放棄這段感情,不會讓這段感情成為負擔,要好聚好散,如果哪一天真的不愛了、不喜歡了,演也要演到雙方的感情都淡掉,都放下之後。”

“還有嗎?”風宿短暫思考過後,問,“補償措施呢?行為上先不論,情感上目前還沒辦法強制吧?就算可以,燕來稀知道了也不會接受。”

“代價是你的命。”燭九說,“如果違反了任何一條,等待你的就是死於意外。死人不一定比活人容易被放下,但死人不會拋棄。一個活著的、拋棄自己的愛人,和一個死去的、被意外帶走的愛人,小稀的話一定會選前者,但前者才會讓他陷入更深的自我懷疑。”

“恐怕不行。”風宿說,沒等燭九再問,就給出了他的答案,不去看對方的神情,也不等對方質問,他思考著主動解釋說,“能不能通過審核先放到一邊,首先現在就有幾個問題。你說讓我不要讓感情成為負擔,卻又讓我不放棄感情、演到感情淡掉,這種情況沒法保證不會成為燕來稀的負擔,而且這兩條本身,不放棄感情,卻要等它淡掉,這不也是放棄嗎?如果說這些都可以算作我違反,那結局,死於意外這個條件如何達成不是我需要考慮的事,但這個意外是什麽?怎麽保證不會讓燕來稀強行把我的死攬成自己的錯呢?哪怕他並不知道這份契書。你們比我更了解他,應該知道,他在這方面的腦回路跟正常人屬實是不太一樣。”

燭九沒說話,安靜地看著他,風宿也不犯怵,隔著圍欄看回去,兩個表面雲淡風輕的人,一張嘴就是生啊死啊的。

“而且最大的問題還是審核,第一牽扯到人命,第二判定條件模糊,第三代價要如何取走也是個問題,第四這裏面牽扯到燕來稀,但是他不知情……”

“噗。”

一聲嗤笑打破了這似乎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罩起來的小小空間,燭九像是什麽都沒聽到似的保持著姿勢,風宿的眼神卻已經在她和笑聲的發出者之間流連了。

一臉狀況外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於是林予佑沒忍住,又笑了一聲。

“您不會是……”風宿一臉難以言表的表情,問燭九,“又在演戲玩吧?”

“噗哈哈哈哈哈!”

臉都快憋得抽筋了,終於能笑出聲了,林予佑笑得恨不得把整個院裏的人都吸引過來,被燭九在腦袋上拍了下。

“笑什麽呀都穿幫了!”

“不是……”林予佑笑得聲音有些不穩,捂著肚子,說,“媽媽,你這想的什麽劇本啊?我知道你就喜歡演點這種‘電視劇味兒’很重的橋段,但你要不自己在旁邊看著試試呢?一定也會想笑的。關鍵是他還真信……哈哈……”

她笑得快要喘不上來氣,直不起腰,就指著風宿說:“這下我是真信你了,怎麽一沾上我哥連腦子都壞掉了……哈,那都什麽跟什麽啊,你還當回事認真思考。而且小稀哥才不用什麽保護呢,他現在有多難過,之後放下的就會有多突然。關於池覆的事,就算沒有你,頹廢一段時間他自己也會好起來,某一天突然就開始新的生活,找一個新的目標,全身心地投入進去,至於你,先不說你們還沒開始,就算開始了,到時候要分開的話當做又是一場夢不就好了?是像以前一樣,通過小說的方式記錄並留在過去,還是別的什麽。我是不想我哥難過,不想他難受,可能把他說得太脆弱了點,但世界上哪有什麽誰離了誰就活不了啊,總能找到自己的方式的,就連月昇……”

她忽地噤聲,四處張望了一圈,才拍著胸口出了口氣。

風宿沒註意她反常的動作。那都什麽跟什麽啊,是啊,都什麽跟什麽啊,風宿也覺得離譜,但既然是跟燕來稀相關,那離譜的事也不差這一件。

“所以就只是在玩嗎?”風宿問。

“當然啊。”林予佑說,“你不會還沒反應過來吧?”

風宿:“那我現在是不是可以去找燕來稀了?”

林予佑:“……”

不覺得煩,不覺得無語,不甩個臉色轉身就走,而是問現在是不是能去找燕來稀了。

哥啊,我現在覺得你倆可能是互相下蠱了。

“去吧去吧。”燭九恢覆了笑意盈盈的樣子,對風宿說,“不過剛才說得也不完全是在玩,我不能一直看著我的孩子們是真的,但我也不會過多的去幹涉他們。只是傷害這種東西,當然是越少越好,如果你還沒徹底想好的話,我還是想說一句,希望你可以和小稀保持好距離,不要讓他陷進來。”

“嗯,我會的。”風宿點頭,又說,“不過剛才那一段也有試探我的成分在吧?看我會不會敷衍了事,不經思考隨隨便便就答應下來,不過這種試探沒什麽意義,我這是腦子突然死機了,正常人要不不配合,要不一起演,下次其他人帶不一定靠譜的戀人回來的話還是換點別的方式吧。”

他說著,也不管什麽良好形象了,踩著小臺面翻身越過圍欄,往樓裏去了,只留下一個憋笑憋得很沒誠意的林予佑,和一個嘴角抽搐的燭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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