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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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楠驟然起身,椅子腳擦過地板,發出刺耳的響聲。

放空的大腦做不出其他反應,她僵硬地轉身。

門口處的男人沒有動作,兩條胳膊自然下垂,甚至看不出有走進的想法。

心臟砰砰直跳,恨不能鉆出喉嚨。

那些話被陸禦時聽去多少?

“你……”重傷後的反應不及之前,就連刻意保持的鎮定都帶著無措,她極力調整面部肌肉,想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卻無意間拉扯下眼瞼,落下殘存在眼窩的那滴淚。

淚珠擦過臉頰,掉在下巴,又墜地無聲。

“什麽時候來的。”

陸禦時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放輕聲音:“剛到,還沒醒?”

說不生氣是假的,他用人心裏有數,為防出紕漏,第四代天域系統的所有知情人都是他的人,身邊唯一的不確定就是顧楠,顧楠當初接近他時暴露過認識黑客N的事實,他幾乎不需要費力氣便可以確定盜走參數信息的人一定是顧楠。

幹都幹了,現在又害怕。

熬了幾個大夜總算給股東們一個交代,堵在心口的火氣,被顧楠一滴淚滅得幹幹凈凈。

“杜醫生的意思,等他自己慢慢蘇醒就好。”

顧楠垂下眼簾,胡亂答話:“好好。”

隔了會,又說:“謝謝。”

聲音輕若蚊吟。

“他一個人在這邊沒有朋友,我想給他轉院。”

至少,不能讓萬易有機會落到陸禦時手裏,將來更不能讓萬易成為任何人拿捏她的把柄。

她的目的是什麽,陸禦時就算之前猜不出,聽到剛才那些話,沒有不明白的道理。

極力壓制下去的火氣又有翻騰的跡象。

那滴淚在心頭經久不散,到底控制著情緒,只是涼下語氣:“轉去哪?”

他的退步反而讓顧楠得寸進尺。

“你已經幫我們很多,轉院的事,就不麻煩你操心了。”

“你們?”

垂在身側的雙手收攏,骨節泛白,挽起得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臂,因用力而青筋爆出。

他收著脾氣,容忍顧楠一次又一次的給他四處樹敵,數不清的損失,到最後等來一句“我們”。

“不麻煩我操心是什麽意思?”

顧楠眼神閃躲,下意識往後退,拼命從混沌的腦子擠出一絲清明,小腿撞到床腳的剎那,想出借口:“萬易到底是萬家的人,你插手會讓萬爺懷疑……懷疑……”

“懷疑什麽?”前不久搶救萬易確實給了萬爺發難的機會,一通電話打去老宅。

董事長幾聲不痛不癢的呵斥他沒放在心上,只是平白惹爸媽擔憂。

他用薛家幾十口人慘死的新聞一遍又一遍說服自己,不和顧楠一般計較,願意給出最大限度的包容,不去點破那些輕易便能戳破的謊言。

卻在一句“我們”時,方寸大亂。

“我……我……”顧楠低喘了口氣,“我自有打算。”

陸禦時心裏劃過的異樣連自己都分清是氣憤還是其他。

“自有打算?怎麽打算,帶他去醫師和設備水平普通的小醫院,還是……出國?”去到一個讓他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是,你很會打算,你算無遺漏,怎麽把自己算到冷庫裏面。”

話落,空間陷入死寂。

兩人同時失聲。

顧楠怔怔擡頭,陸禦時很少直白得對她疾言厲色,接連兩次,上次在會議室門口,那聲藏著火氣的“出去”,這次赤/裸/裸的嘲諷讓她不自覺紅了眼眶。

她心裏清楚,現在要做得是想辦法讓陸禦時消氣,當情感戰勝理智時,反應甚至等不及大腦給出信號。

咬著牙開口:“謝謝陸少救命,我很感激,但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費心,我會盡快把所有費用還給你。”

口中狠話的力度被通紅的眼眶降低不止一個檔次。

她吞了口唾沫,喉嚨幹癢,食指與拇指握成拳滑下腕骨處體溫尚存的手串,與陸禦時擦肩而過時,一股腦塞到他手中。

她沒有撒謊,這種內心無時無刻不在被煎熬的生活她早就過夠了。

門外陽光刺眼,刮到臉上的風卻冷得刺骨。

北風呼嘯,高樓洩去強勁的沖擊力,她伸手捕捉不知從哪處飄來的枯葉,視線落到最遠,也沒有找到落葉原本的安身地,很快又從她指尖溜走,趕往下一趟旅程。

白天的“夜色”只有幾個服務生在吧臺後面打盹,聽到有人推門進來,不耐煩喊了聲:“還沒開始營業。”

腳步聲未停,不緊不慢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越來越近。

服務生這才將視線從手機上移開,邊道:“我說你耳朵聾……楠,楠姐,”磕磕巴巴問,“您要喝點什麽?”

前後態度,天差地別。

顧楠沒心情打趣他,拒絕服務生將她引往卡座的動作,轉身在吧臺前落座。

沒等坐穩,調酒師先問:“還是Martini加雙倍檸檬汁嗎?”

“燕姐呢。”

“月底出去,還沒回來。”

顧楠楞了下,眼中劃過恍然,一聲失笑。

最近在醫院待得太久,腦子都不夠用了,搖搖頭:“來點烈的。”

燕姐背靠萬家,每個月月底都會去萬家待幾天。

她今天過來,正是為著燕姐和萬家的關系。

在醫院修養時,她始終想不通,薛麗的身份家世清白,萬家為什麽好端端的去招惹薛麗,萬家知道賀驍是康盛泰的助理很正常,查到賀武是賀驍的弟弟也不難,但薛麗和陸禦時沒有任何關系。萬家為了挑撥康盛泰和陸禦時,去欺負薛麗似乎說不通。

臨出門時,她握住手串的剎那,腦海靈光乍現。

月餘沒頭緒的問題突然找到突破口。

當時為了和蘇迪較個高下,她曾拜托燕姐去假扮J。

眸光一緊,順手拿起調酒師放到吧臺上的酒杯一飲而盡。

在潯城,薛麗的催眠公司小有名氣,如果萬家時刻盯緊陸禦時的動向,知道雨夜那天陸禦時根本就不是為了小師妹的副總裁而來,而是為催眠。

“砰!”

她似乎聽到自己心頭震顫,砸出悶響。

或許她是J的身份早已暴露,燕姐在其中功不可沒。

腦海猛然閃過後海咖啡廳外,記憶一幀幀放大。燕姐望著萬易的背影若有所思,以及和孟輕交手後,燕姐沖過來追問的那句“你為什麽放她走”。

燕姐和萬家未必找得到孟輕,但孟輕聯系他們可就容易多了。

第二杯酒下肚,她拿出另一個手機,沒等開機,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朝她走來。

“顧小姐。”

掏手機的右手停頓,顧楠上下打量他:“有事?”

“您一直沒回消息,後來又住院,我們分公司出了點問題,我也抽不出身,過來跟您說句道歉,那天……”

“打住,”顧楠被他吵得腦仁疼,揉揉太陽穴,“有事說事,別膩歪。”

孫千撇了撇嘴:“哦。”

“什麽表情,失戀了,被揍了,還是查出絕癥了?”

孫千敢怒不敢言,默默握拳,小聲反駁:“你看起來才像失戀。”

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顧楠懷疑她和孫千八字不合,本來好好的,孫千才過來,她的腦袋就像要炸開似得。

“談戀愛就是兩個傻逼互相折磨,我像傻逼嗎?”

孫千搖頭。

“陸禦時像傻逼嗎?”

孫千瘋狂搖頭。

“都沒談,失個屁。”顧楠翻了個白眼,回手拿酒時發現今天的調酒師格外大方,她記不清已經喝空了幾杯,但面前五杯皆滿滿當當盛著檸檬色液體,頂部用薄荷葉擋住,入嘴先是酒色醇厚與薄荷清香。

孫千順手勾過一杯攥在掌心,亂七八糟的皺眉:“啊?”

“啊什麽啊,你談八年了,沒總結出經驗?”顧楠沒好氣道。

孫千學著顧楠的樣子,一口氣幹滿整杯,情緒低落:“女朋友跟別人跑了。”

“為什麽?”

孫千先嘆了口氣,眉眼下垂,放下空杯子,伸著胳膊拿過第二杯放在嘴邊,一下一下點著腦袋小口咗:“我只是個助理。”

“啪!”

話音沒落,顧楠一巴掌拍吧臺上,身體前傾,聲音拔高,嘴巴一刻不停的教訓人:“助理?你是誰的助理?陸禦時!外面多少大老板見了你都要客客氣氣,誰敢怠慢一點?你能不能不要給你老板丟臉,他的助理很丟人嗎?很拿不出手嗎!”

孫千被指著鼻子罵也沒太大反應,繼續點著頭咗酒液:“老板有五個助理,就我最沒用,還總闖禍。”

顧楠混沌的腦子突然想起點什麽,陰陽怪氣道:“你不提我都忘了,聽說你為了不讓陸禦時救萬易,在搶救室門前和他吵架?”

孫千:“……”

假裝聽不見,繼續喝。

顧楠不依,繼續罵罵咧咧:“新中國沒有奴隸!你能不能有點骨氣,你為他著想,人家領情嗎?還怪你多管閑事、沖你發火。你要知道,你和他只是平等的雇傭關系,他說什麽你做什麽就好了,幹嘛上趕著給自己找不痛快,當資本主義的走狗很快樂嗎?”

會議室門前冷漠的背影再次湧上心頭,顧楠灌了杯酒潤嗓,還待要輸出,孫千突然一反常態,抱著杯子失神,似在回想往事,聲音弱得仿佛嘆息。

顧楠不得不住嘴,仔細分辨他的嘴巴動作。

“那年我在漢堡大學讀研,算是機緣巧合,老板正好有意回國,安排把分公司交到他當時的助理手上,有意想在回國前先招一個臨時助理應付,結果遇上我。我那時身上所有的錢全被偷光,生活拮據,根本交不起學費,本來打算放棄學業,沒想到被老板知道,給我提前預支了合同期內所有工資。相當長一段時間,我都是半工半讀的狀態,後來畢業,和老板一塊回國。”

顧楠眉眼皺巴巴:“你對他還有雛鳥情結?”

孫千沈浸在自己的世界,對她的挖苦視而不見。

“回國後就跟著老板進了集團,那時候是真忙啊。對外,老板時不時被萬爺敲打、沈家老爺子更是常以長輩身份想讓老板難堪;內部還有難纏的股東、董事,董事長因為陸遠至的事,從來對老板都沒有好臉色。”

“他這一路走得都很不容易。”顧楠只覺腦袋昏沈沈的,直截了當把心裏話說了出來,後知後覺急忙捂嘴,卻見孫千的視線始終落在晃動的液體上。

“當時,老板在集團內還有另外三位助理,我才回國,不熟悉大家的工作習慣。”喝過酒的大腦本該迷糊,孫千越說反而記憶越清晰。

那是陸禦時回國後接手集團的第一個項目,他作為四位助理中最沒用的一個,只負責發布會的行程和對接問題,經過和平臺方、場地布置、專業采訪等等多方對接後,終於敲定最終時間。

但他犯了一個大錯,拿出去溝通的行程並不是最終版本,當時因為陸禦時突然從國外抽身回國,把國外分部交由助理全權負責,國外分公司內部爆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沖突。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天因為我的失誤,發布會臨時往後調整三個小時,場地人工機器亂七八糟的賠償是237.67萬,老板飛國外連軸轉了21個小時,下飛機後直接開車趕到發布會現場。”

孫千比了兩根手指頭:“兩天,因為我的失誤,兩天就睡了五個小時。”

顧楠早喝得七葷八素,用為數不多的清醒腦細胞想了想,嘟囔:“那他還留你到現在?”

“我當時也以為要被辭退了,畢竟算重大過失,估計都不會給辭退賠償。但老板第二天上班什麽都沒說,照常給我安排工作。”

顧楠楞了下,呵呵笑:“他多會拉攏人心啊。”

孫千一下子不樂意了:“不是拉攏人心。”

“就是。”

“不是。”

兩人互相小學生互懟了三番,顧楠把酒杯往前一頓,指著他:“往下說。”

“我忍不下去,就去找老板認錯。”

“陸禦時說什麽?”

“讓我下次註意。”孫千瞇著眼睛笑,“老板是不是很大度。”

顧楠點著腦袋停不下來,酒杯一舉:“大度。嗤,大度怎麽還把親叔叔折磨成那樣了?”

孫千反應了一會,搖頭:“老板只對自己人大度,對敵人大度那是蠢。”

顧楠眼神往下落,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到。

“是很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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