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門外的註視

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普通病房區的走廊裏彌漫著更濃郁、也更生活化的消毒水氣味，混雜著飯菜、水果和人來人往的微塵味道。這裏沒有VIP區的絕對安靜和私密，腳步聲、推車聲、低聲交談聲、偶爾的咳嗽或呻吟聲交織成一片屬於普通人的、帶著些許嘈雜的生命背景音。

蕭承和陳泠並肩站在走廊裏，與周遭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蕭承身上的深色薄風衣下隱約露出病號服的藍白條紋邊，讓他看起來像個擅自離院的特殊病人。陳泠的鵝黃連衣裙和精致妝容，在這裏也過於醒目。兩人都微微低著頭，陳泠甚至下意識將原本搭在臂彎的針織開衫拉起來些，試圖降低存在感。

他們剛從護士站問清了喬炎的病房號。小護士眼神裏帶著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但還是盡職地指了方向。

現在，他們就站在那扇標著“312”的普通病房門外。門上方有一塊小小的長方形玻璃窗，透過它可以窺見病房內的一部分情景。

蕭承的腳步在距離門口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他沒有立刻上前，甚至沒有湊近玻璃窗，只是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投向那扇門，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裏面的人。他的側臉線條在走廊頂燈的照射下顯得有些冷硬，薄唇緊抿，下頜線繃著，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翻湧著覆雜難辨的情緒——焦灼、擔憂、遲疑，還有一絲近乎怯懦的退縮。

陳泠站在他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的疑惑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感越來越濃。她認識的蕭承，何曾有過這般猶豫不決、近乎“近鄉情怯”的模樣？哪怕是面對數億的並購案，或是集團最危急的關頭，他也永遠是那個果斷下令、雷厲風行的決策者。

她忍不住微微踮起腳尖，視線越過蕭承的肩膀，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朝病房內望去。

這是一間三人病房，靠門最近的兩張床空著，最裏面靠窗的那張床上，半躺著一個清瘦的年輕人。白色的被子蓋到胸口，露出穿著淺藍色條紋病號服的上半身。他側著臉望向窗外，只留給門口一個略顯蒼白和疲憊的側影。床頭櫃上放著水杯、紙巾盒和一部舊手機，旁邊還擺著一個果籃，環境簡單甚至有些簡陋。

是喬炎。陳泠認出來了，此刻的他看起來安靜而脆弱。

就在陳泠打量的時候，病床上的喬炎似乎動了動。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眉頭因為腹部的疼痛而微微蹙起，嘴唇動了動，顯得有些幹裂。他伸出那只沒在輸液的手，有些艱難地、緩慢地朝著床頭櫃上的水杯夠去。指尖顫抖著，似乎每移動一寸都牽動著腹部的傷口，讓他疼得吸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明明只是倒杯水、喝口水這樣最簡單不過的動作，此刻對他而言卻像一場小型戰役。水杯的位置似乎有點遠，他試了兩次都沒夠到，反而因為動作牽拉，疼得臉色更白了一分，捂著腹部的手用力收緊，指節都泛白了。

陳泠看著這一幕，人的基本同情心還是占了上風。她幾乎下意識地，手就搭上了冰涼的門把手，想要推門進去幫他一把。

然而，就在她手指微微用力，門把手即將被壓下的剎那，另一只修長而有力的手突然伸過來，牢牢地、卻又不失分寸地按住了她的手背，阻止了她的動作。

陳泠一楞，轉頭看向手的主人——蕭承。

蕭承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病房內喬炎的身上，但按著陳泠手背的手卻堅定有力。他緩緩地、幅度極小地對陳泠搖了搖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眼神裏是清晰的制止？

別進去。

陳泠讀懂了。她感到一陣莫名的不解。為什麽？蕭承不是擔心他才急匆匆趕來的嗎？現在人就在眼前，為什麽反而退縮了？

她順著蕭承的目光再次看向病房內。喬炎似乎放棄了夠那個稍遠的水杯，正嘗試著挪動身體，想換個姿勢去拿放在床尾置物架上的另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但那動作看起來更加費力，甚至有些危險，讓人擔心他會扯到輸液管或者從床上掉下來。

蕭承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按著陳泠手背的手指也不自覺地收緊了些。陳泠能感覺到他手心的微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看著喬炎掙紮的樣子，眼神裏的心疼和焦灼幾乎要溢出來，那種情緒如此濃烈，與他平時冷漠自持的形象形成了撕裂般的對比。

陳泠的心一點點沈下去，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愈發清晰。她看著蕭承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即使他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心疼，再看向病房內那個雖然虛弱卻眉眼幹凈、透著股韌勁的男孩，一個認知逐漸清晰：蕭承對喬炎的感情，或許遠不止“恩人”那麽簡單。即使記憶缺失，那種情感的本能鏈接，卻似乎並未完全斷裂。

這讓她心裏像堵了一團浸了醋的棉花，酸澀又憋悶。她陪伴了蕭承這麽多年，何曾得到過他這樣專註而深切的眼神？哪怕只是擔憂的眼神？

蕭承什麽也沒說，就拉著陳泠離開了。

而在病房內的喬炎似乎因為動作過大，牽動了傷口，痛得悶哼一聲，身體一歪，手肘不小心掃到了床頭櫃上的水杯！

眼看那水杯就要傾倒，水灑出來還是小事，若是掉在地上碎裂，驚動護士倒是其次，關鍵是可能會嚇到或傷到行動不便的喬炎。

千鈞一發之際，病房門突然從外面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道身影敏捷地閃了進去，在杯子即將翻倒的瞬間，一只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的手穩穩地扶住了杯壁，另一只手則順勢托住了喬炎因為疼痛和驚嚇而微微後仰的肩膀。

“小心點。”一個溫和而低沈的年輕男聲響起。

只見扶住喬炎和杯子的，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簡單灰色衛衣和牛仔褲的男生。他個子挺高，身形勻稱，頭發是清爽的短發，面容幹凈，眉眼間帶著一股陽光爽朗的氣質，此刻正微微彎著腰，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笑容，看著驚魂未定的喬炎。

喬炎顯然也嚇了一跳，捂著肚子，臉色更白了，待看清扶住自己的人和杯子，才緩過氣來，連忙道謝：“謝、謝謝你！”

“不用客氣。”男生笑了笑，將水杯穩穩放回床頭櫃，又順手將那瓶喬炎夠不到的礦泉水拿過來，擰開瓶蓋，遞到他手裏，“給，喝這個吧，溫水可能涼了。”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做慣了照顧人的事，語氣也溫和有禮，讓人生不出反感。

喬炎接過礦泉水，喝了一小口，幹澀的喉嚨得到滋潤，舒服了些。他再次看向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男生，眼裏充滿了疑惑和警惕：“請問你是……？”他不記得自己認識這樣一個人。

男生直起身，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些，顯得更加人畜無害，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裏別著一個醫院統一制式的、印有照片和名字的工牌，那個樣式確實是醫院護工或勤務人員的標識。

“我叫林遠，是照顧你的護工。”男生，也就是林遠，語氣輕松地說道，仿佛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護工？”喬炎更驚訝了，甚至忘了腹部的疼痛，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隨即搖頭，“我沒請護工啊？是不是搞錯了？”他哪有錢請護工！金姐提過，都被他堅決拒絕了。

林遠似乎早有預料，笑容不變，解釋道：“沒搞錯，喬先生。是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好心人，看到了您見義勇為的新聞，非常欽佩您的行為，又得知您舊傷覆發需要人照顧，所以特意為您聘請了護工，費用已經預付了。我只是按照安排來上班的。”他的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邏輯完整。

好心人？預付費用？

喬炎楞住了。這年頭還有這樣的活雷鋒？他第一反應是金姐，但金姐做事向來直接，如果是她，肯定會提前告訴自己，而且剛才通電話時也沒提。難道是學校？或者……那個被他救了的落水女孩家裏終於良心發現了？可那家人之前的態度……

他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時理不清頭緒。但看著眼前這個自稱林遠的護工，態度誠懇，似乎又不像騙子。最主要的是，他現在確實需要人幫忙。金姐工作忙不能一直守著，他自己連喝水都費勁，接下來幾天怎麽辦？

林遠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和窘迫，適時地退開一步，語氣依舊溫和：“喬先生，您不用有壓力。我的工作就是協助您完成住院期間的基本生活護理，比如打水、打飯、協助洗漱、陪同檢查等等，不會打擾您休息。如果您覺得不需要某項服務，隨時可以告訴我。聘請方只有一個要求，就是確保您能得到妥善照顧，早日康覆。”

話說得很漂亮，既表明了職責，又給予了喬炎充分的尊重和選擇權，還點出了“聘請方”的好意，讓人難以拒絕。

喬炎抿了抿幹澀的嘴唇，看著林遠真誠的眼睛，又感受了一下腹部依舊清晰的疼痛，最終，現實的需求還是戰勝了心裏的疑慮和那一絲不安。他現在這樣子，獨自硬撐確實太勉強了。

“……那，謝謝你了。也替我謝謝那位……好心人。”喬炎低聲說道，算是默許了。

“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林遠笑容更深了些，顯得更加陽光。他動作麻利地開始整理床頭櫃上的物品，將水杯、紙巾、手機等歸置整齊，又問道：“喬先生，您晚上想吃點什麽？食堂的流食窗口有魚片粥和雞蛋羹，或者您有什麽特別想吃的，我可以去外面買，清淡一點的就行。”

他的態度專業又貼心，很快讓喬炎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一些。有人照顧，確實能省去很多麻煩和痛苦。

“不用特意買，食堂的魚片粥就行，謝謝。”喬炎說。

“好的，那您先休息，我去食堂看看，順便熟悉一下環境。”林遠點點頭，又幫喬炎調整了一下背後的枕頭，讓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後才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出了病房，並細心地帶上了門。

從頭到尾，他的表現都無可挑剔，像一個訓練有素、耐心細致的專業護工。

醫院門口，陳泠看著蕭承，又看了一眼醫院，“就這麽走了？你也不進去說說話？我看喬炎傷的還挺重的。”

“嗯！”蕭承低低應聲，右手微微攥緊，“有護工照顧他，比我去看他要有用的多，更何況現在我不適合出現在他面前。”

行吧，陳泠也不再說什麽，不過她何曾見過蕭承這麽細心安排別人的樣子，她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問出口：“你似乎對這個喬炎很上心。”

蕭承腳步微頓，“畢竟他救了我，我總該照顧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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