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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脫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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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脫險

“你是誰?”

這三個字像三根冰錐,狠狠紮進喬炎的心臟。

他臉上的驚喜和激動瞬間凝固,隨即化作難以置信的愕然。他張了張嘴,好幾秒才發出聲音,那聲音幹澀得厲害:“蕭承……你說什麽?”

病床上的人依舊蹙著眉,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喬炎,像是在審視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記憶中努力搜尋,但最終,他搖了搖頭:“我不認識你。你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

喬炎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不認識?

怎麽會不認識?

他們朝夕相處了幾個月——在那個租來的老舊公寓裏,蕭承的魂體陪他熬夜碼字,幫他輔導功課,在他被混混欺負時出手相救;在療養院裏,他們一起提防蕭齊的暗算,一起對抗盧道人的招魂術,一起謀劃如何讓魂體回歸……

那麽多經歷,那麽多生死與共的時刻,怎麽可能……不認識?

“蕭承,你好好看看我,”喬炎的聲音開始發抖,他往前湊近了些,指著自己的臉,“我是喬炎啊!那個……那個租了鬧鬼公寓的喬炎,在晉江寫小說的喬炎,你在Q市的時候,你的魂體一直附在我的玉牌上,我們還……”

“魂體?玉牌?”蕭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打斷喬炎的話,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警惕,“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這裏是哪裏?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試圖坐起來,但身體太虛弱,剛撐起一半就又跌回床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喬炎下意識地想伸手扶他,可手伸到一半,卻僵在了半空。他看著蕭承那雙陌生的、帶著戒備的眼睛,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我、我去叫醫生……”他艱難地說完這句話,轉身沖出病房。

走廊裏很安靜,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喬炎卻覺得渾身發冷,他跑到護士站,聲音都變了調:“醫生!醫生呢?病人醒了!”

值班護士被他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劉醫生昨晚交代過,蕭總醒了立刻通知他。您稍等,我這就打電話。”

喬炎等不及,又沖向隔壁的休息室——張半仙和吳瑞住在那裏。他用力敲著門,敲門聲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急促。

門很快開了,吳瑞睡眼惺忪地探出頭:“喬炎?怎麽了?蕭總他……”

“他醒了,”喬炎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是……但是他好像不記得我了。他問我是誰,他說不認識我……”

吳瑞的睡意瞬間消失,他回頭朝屋裏喊:“師傅!快起來!出事了!”

張半仙很快穿戴整齊走了出來。他臉色還是不太好,但精神比昨晚恢覆了些。他沒有多問,直接跟著喬炎走向病房。

三人回到病房時,劉醫生已經到了。他正在給蕭承做基礎檢查——聽心跳,量血壓,檢查瞳孔反應。蕭承配合地坐著,雖然臉色蒼白,但背脊挺得筆直,那是他刻在骨子裏的姿態。

看到喬炎帶著兩個陌生人進來,蕭承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最後停在喬炎臉上,眉頭又蹙了起來。

“蕭總,您感覺怎麽樣?”劉醫生收起聽診器,溫和地問。

“還好,”蕭承的聲音依舊嘶啞,但比剛才有力了些,“頭有些暈,身上沒什麽力氣。醫生,我這是……出了什麽事?為什麽會在醫院?”

劉醫生看了喬炎一眼,斟酌著措辭:“您出了車禍,昏迷了幾個月。昨天才從北森療養院轉院過來。”

“車禍……”蕭承喃喃重覆,擡手揉了揉太陽穴,表情有些困惑,“我不記得了。最後有印象的是……是在公司開會,關於……”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停了下來,眉頭緊鎖,顯然在努力回憶,但什麽也想不起來。

“蕭總,這是正常的。”劉醫生安慰道,“您昏迷太久,記憶出現斷層是常見現象。不過您放心,我們剛才檢查過,您的身體恢覆得很好,各項指標都很穩定。大腦也沒有器質性損傷,只是比較虛弱。多休息幾天,配合康覆治療,很快就能恢覆正常。”

“腦子沒問題?”喬炎忍不住插嘴,“那他為什麽……為什麽不記得我?”

劉醫生看向喬炎,眼神有些覆雜:“這位是……”

“我是……”喬炎卡住了。他該怎麽介紹自己?說自己是照顧蕭承魂體幾個月的“室友”?說自己是幫蕭承對抗蕭齊的“戰友”?這些聽起來都太荒唐了。

“我是喬炎,”他最終只是說,眼睛看著蕭承,“是……是照顧您的人。”

蕭承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裏依舊沒有任何熟悉感,只有禮貌而疏離的審視:“照顧我的人?你是護工?”

“不是護工,我是……”喬炎急得眼睛都紅了,“蕭承,你再好好想想。我們認識好幾個月了,在Q市,你魂體出竅的時候,是我一直帶著你,幫你找回記憶,幫你對抗蕭齊,幫你……”

“蕭齊?”蕭承捕捉到這個名字,眼神陡然銳利起來,“我弟弟?他怎麽了?”

喬炎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他看向張半仙,求助的眼神裏滿是茫然和無措。

張半仙走上前,對劉醫生說:“醫生,能讓我們單獨和蕭總說幾句話嗎?有些事情,需要私下談談。”

劉醫生遲疑了一下,但看著喬炎通紅的眼圈和張半仙嚴肅的表情,最終還是點點頭:“好,我在外面,有事隨時叫我。”

等劉醫生離開病房,張半仙關上門,走到病床邊。

蕭承的目光在他和吳瑞身上掃過,最後停在張半仙臉上,語氣依舊疏離:“你們又是誰?”

“貧道姓張,道號半仙,這是我徒弟吳瑞。”張半仙平靜地說,“蕭總,我知道您現在很困惑,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但有些事,您必須知道——因為這關系到您的生命安全。”

他頓了頓,繼續說:“您確實出了車禍,但這不是意外,是您弟弟蕭齊派人動了您車子的剎車片,意圖謀害您。您昏迷這幾個月,蕭齊一直在想辦法讓您徹底醒不過來。昨晚,我們剛剛幫您逃出他的控制,把您轉移到這家安全的醫院。”

蕭承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喬炎註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這些……有證據嗎?”蕭承問,聲音很平靜。

“暫時沒有直接證據,”張半仙坦然說,“但我們有人證——陳泠陳小姐,您的未婚妻,她可以證明蕭齊的所作所為。她也一直在幫您。”

提到陳泠,蕭承的眼神有了些微波動:“陳泠……她還好嗎?”

“她很好,昨晚安頓好您後去休息了,應該很快就會過來。”張半仙說。

蕭承點點頭,沈默了片刻,又看向喬炎:“那他呢?他說認識我,說照顧了我幾個月,但我完全沒有印象。這又是怎麽回事?”

張半仙和喬炎對視一眼。

這個問題,終於還是繞回來了。

“蕭總,”張半仙斟酌著開口,“接下來我要說的事,可能聽起來很荒唐,但請您務必相信——因為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您出車禍後,魂體意外離體,附著在喬炎小友身上的一塊古玉上。這幾個月,您的魂體一直以魂魄的狀態存在,通過玉牌與喬炎溝通,通過他了解外界,也通過他,一點一點找回了部分記憶和意識。”

“魂體?離體?”蕭承的眉頭越皺越緊,“道長,您是說……我的魂魄離開了身體,變成了鬼?”

“不是鬼,是生魂。”張半仙糾正道,“您的肉身還活著,魂魄只是暫時離體。昨晚,我們施法讓您的魂體回歸肉身,這才讓您蘇醒過來。”

蕭承沈默了。

他看看張半仙,又看看喬炎,最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似乎在消化這些信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所以,這位喬炎……他說他認識我,是指認識我的……魂魄?”

“對。”張半仙點頭,“這幾個月,一直是喬炎小友在照顧您的魂體,幫您躲避蕭齊的追查,幫您對抗招魂術,最後也是他想辦法讓我們進入療養院,協助您的魂體回歸。”

蕭承再次看向喬炎。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完全的陌生和警惕,而是多了一絲覆雜——困惑,審視,猶疑。

“不好意思,”蕭承最終說,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些,“我……不記得了。”

“什麽叫不記得了?”喬炎終於忍不住,聲音裏帶著壓抑的哭腔,“我們一起住了那麽久,一起經歷了那麽多事,你怎麽能……怎麽能全忘了?”

“喬炎,”張半仙按住他的肩膀,輕輕搖了搖頭,然後轉向蕭承,“蕭總,這種情況其實很常見。大部分離魂之人,在魂魄歸位後,會忘掉離魂期間的經歷。因為那些記憶屬於魂體狀態,與肉身記憶並不完全相通。您不記得喬炎,不記得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是正常的。”

正常的。

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在喬炎心上反覆切割。

所以這幾個月——那些深夜的交談,那些生死關頭的相互扶持,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和越來越深的羈絆——對蕭承來說,只是一片空白?

只有他一個人記得?

只有他一個人,守著那些回憶?

喬炎感覺自己的眼眶發熱,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但聲音還是控制不住地發抖:“所以……他永遠都想不起來了,是嗎?”

張半仙看著他,眼神裏帶著同情,但還是點了點頭:“大概率是這樣。離魂期間的記憶,就像做夢一樣,醒來後就模糊了,最終會完全消失。除非……”

“除非什麽?”喬炎急切地問。

“除非有極其強烈的刺激,或者某些特殊的契機,才有可能喚醒那些記憶。”張半仙說,“但這很難,概率很低。”

房間裏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沈默。

喬炎站在那裏,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想起蕭承第一次在他面前顯形時的驚嚇,想起蕭承教他英語時的耐心,想起招魂術來襲時蕭承拼死抵抗的決絕……

那麽多畫面,那麽多細節,原來都只是他一個人的記憶。

而蕭承,這個他拼了命去救的人,這個他以為至少會記得自己是誰的人,現在正用完全陌生的眼神看著他,問他是誰。

這太殘忍了。

“喬炎小友,”張半仙輕聲說,“你先出去透透氣吧。蕭總剛醒,還需要休息,有些事……慢慢來。”

喬炎機械地點點頭,轉身走出病房。他走得很慢,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廊裏明亮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疼,他擡手遮了遮,卻發現手在抖。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看著窗外清晨的城市。車流已經開始湧動,行人匆匆,世界依舊正常運轉,仿佛什麽都沒有改變。

可對他來說,一切都變了。

“喬炎?”身後傳來吳瑞的聲音。

喬炎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問:“吳瑞,你說……如果我告訴他更多細節,幫他回憶,他會不會……”

“別這樣,”吳瑞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師傅說了,離魂期間的記憶很難喚醒。你越是想讓他想起來,他可能越會排斥,覺得你在編故事。現在最重要的是讓他養好身體,恢覆正常的記憶。至於你們之間……”

吳瑞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喬炎,這幾個月對你來說很重要,我知道。但對他而言,那就像一場夢,醒了就忘了。你不能強求他記住一場夢。”

喬炎閉上眼睛,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

是啊,一場夢。

一場只有他記得的夢。

“那……那我現在該怎麽辦?”他聲音哽咽,“我還能留在這裏嗎?他都不記得我了,我以什麽身份留下?”

“你可以以護工的身份,”吳瑞說,“或者……朋友的身份。陳小姐不是說你照顧了蕭總幾個月嗎?這個理由足夠了。至於其他的……”

他嘆了口氣:“順其自然吧,喬炎。有些事,強求不來。”

喬炎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另一端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聲。喬炎轉過頭,看到陳泠匆匆走來。

她顯然剛起床,頭發還有些淩亂,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睛很亮。看到喬炎,她快步走過來,急切地問:“劉叔打電話說蕭承醒了?真的嗎?他怎麽樣?”

喬炎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醒了,醫生檢查過了,說恢覆得很好。”

“太好了!”陳泠的眼睛瞬間濕潤了,她顧不上再多問,轉身就往病房跑。

喬炎看著她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至少,蕭承還記得陳泠。至少,他們之間還有過去二十多年的記憶可以依靠。

而他,什麽也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強迫自己打起精神,跟在陳泠身後走回病房。

推開門的瞬間,他聽到陳泠帶著哭腔的聲音:“蕭承!”

病床上,蕭承轉過頭,看向門口。看到陳泠的瞬間,他臉上終於露出了喬炎熟悉的、溫和的表情。

“陳泠,”他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久違的熟稔,“你來了。”

陳泠撲到床邊,眼淚掉得更兇了:“你終於醒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你昏迷了那麽久,我都以為……”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蕭承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喬炎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感覺胸口悶得厲害。

他悄悄退出房間,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病房內隱約傳來的、陳泠壓抑的哭聲和蕭承低低的安慰聲。

那些聲音很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喬炎下意識的想要摸玉牌卻摸了個空,頓時心裏空落落的。

他閉上眼睛,把臉埋進膝蓋。

原來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握著我們所有的回憶,而你卻連我是誰,都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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