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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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國際航班漫長得讓人忘記旅行的目的地,拉下遮光板,就失去了時間概念,從頭到尾都是黑夜。

我睡得昏天黑地,醒了就是吃,吃飽了玩會兒游戲繼續睡覺,宮佩澤在一旁,我覺得安心,他總是緊張兮兮地關註李知秋的身體狀況,擔心他渴了困了或是不舒服了。

有他在,我便舒舒服服地睡大覺,心裏還是有一處空落落的找不到實處。

我像是在享受暑假時,同時倒數開學日期的學生,開學的日期是早就確定的,幾乎是不可更改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空乘終於播報,提示準備降落,李知秋拉起遮光遮光板,外面的天空是一種神秘的深藍色,雲朵隨意漂浮,遠方是微亮的天光。

我們穿上厚外套,在我的強硬要求下,李知秋戴上了一頂毛茸茸的棕色帽子,耳機、游戲機和書都塞進背包裏,飛機一陣顛簸緩緩降落。

我推著李知秋的輪椅,宮佩澤推著我們的三箱行李,走出機場,擡眼就看到了舉著寫著“歡迎李知秋”接機牌的黑發青年,對方顯然立刻認出了我們,放下接機牌,朝我們微笑著揮手。

等我們走進了,他又像變魔法似的抱出一捧白色的郁金香捧花遞給李知秋,他和我們每個人握手,自我介紹:“歡迎歡迎,我是杜明,你們可以叫我Andrew,我是你們本次行程的負責人,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和隨時找我商量。”

Andrew個子不高,身材勻稱,笑容爽朗非常具有感染力,他和一位頭發有些花白的外國司機幫忙把我們的行李放上後備箱,前往酒店的路程中,Andrew一路向我們介紹附近的景點,有趣的地方和美食。

他不像是中介機構,倒像個十分健談的導游。

導致我產生一種,這不是一次奔向死亡的旅程,而是普普通通的一次海外旅游。

機場離市區不遠,臨近聖誕節,能看到路邊和住戶們布置好的聖誕裝飾,掛著彩燈和星星的聖誕樹、白胡子紅衣服的聖誕老人是最常見的裝飾,在這些裝飾的點綴下,寒冷的冬夜也有了熱鬧的過節氛圍。

酒店位於市中心,裝修非常恢弘,最頂層的總統套房豎起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城市,我註意到來的路上李知秋就一直在打哈欠,就催促他趕緊去洗漱睡覺。

李知秋一邊說著“在飛機上都睡夠了”,一邊慢悠悠地去洗澡。

趁他去浴室洗澡的間隙,Andrew帶著我和宮佩澤走到書房,他分別遞給我們一個文件夾。

“這是十二月二十八日當天的安排。”

我恍然,十二月二十七日正是李知秋接受藥物註射的那天,也是聖誕節的後一天。

文件夾有一個上有一個塑料扣,我想要扣開塑料扣,心緒不寧,手抖了幾下沒扣開,宮佩澤接過文件夾,打開塑料扣,遞給我放在其中的文件。

居然是彩印亮面的硬紙殼,看起來像是什麽旅行宣傳冊。

Andrew在一旁說明:“當天可以好好睡一覺再起床,吃個午飯,休息一會兒,我們的車會在下午兩點到,我會陪同一起去臨終診所,李先生會接受靜脈藥物註射,由本人控制藥物註射的開關,一旦他按下開關,四分鐘內就會結束……不會有任何痛苦,整個過程都是很平靜的,您全程都可以陪著李先生。”

Andrew應該是經手過無數次類似的情況了,說出的話,像是排練過多次,非常流暢。

“哦。”我木然地回答了一聲,手裏的冊子分明寫的是中文,我卻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宮佩澤撐著我的手臂,像是怕我摔倒。

我又沒有生病,怎麽會平地摔倒呢?

Andrew繼續說:“您這邊還有什麽問題嗎?”

我搖搖頭:“沒有了。”

“那我就先離開了,您好好休息,這兩天可以陪著李先生到處去逛一逛,這個小鎮還是挺美的。”Andrew說完,就要離開。

“Andrew,”我叫住他:“你幹這一行的代理有多久了?”

“有差不多五年了,說來慚愧,當年出國是來學醫的,沒想到畢業後做起了這一行。”和Andrew相處半天下來,我第一次見他露出了苦笑的表情:“明明是為了治病救人來的,現在卻……”

Andrew沒有說完這句話。

我猶豫著,問出了我的問題:“有一些承受著巨大生理或是精神壓力的人選擇了死亡,安樂死確實能夠幫助他們結束痛苦,很多人沒有渠道,是您幫助了他們,我們作為病人的親屬,也很感謝您……可是,我還是想要了解一下,這過去五年間,有沒有任何一位申請者來到這裏後,突然改變了想法,選擇不接受靜脈藥物註射呢?”

Andrew看著我,他年輕的臉龐變得凝重,我從他的目光中讀出了憐憫,他微微皺眉,像是在思索什麽,過了兩秒,他給出答案:

“沒有。”

我耳邊像是聽到了巨大的轟鳴聲,但現實的一切又平靜無比。

宮佩澤上前一步,他的胸膛微微抵住我的肩膀,他對Andrew說:“辛苦了,您先回去吧。”

我坐在床邊,沒有言語,宮佩澤陪著我坐了一會兒,就開始攤開行李箱收拾行李,洗漱包要拿出來放到衛生間,睡衣要擺在床邊,易皺的衣服要掛在衣櫃裏……我看著他收拾了一會兒,也起身開始幫著他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就像是收拾心情,把負面的、悲傷的情緒扔進垃圾桶,似乎又可以把這次旅程偽裝成一次普通的家庭出游。

我看著宮佩澤把分別印著海綿寶寶、派大星和章魚哥圖案的幼稚睡衣攤在床上,他特別高興地問我:“你要選哪一個?”

出發前幾天,他在某購物網站上刷到這款聯名睡衣,異常喜愛,並表示要給我們一人整一套。

由於圖案過於幼稚,難以見人,我表示拒絕,沒想到他真的買了三套睡衣,還千裏迢迢地帶過來。

我依然堅持態度:“我要穿我自己的睡衣。”

宮佩澤無辜地看著我:“哦,那你帶了嗎?”

我納悶:“不是你在收拾行李嗎?”

宮佩澤望望天花板:“不清楚,不了解,睡衣只帶了這三套,你可以先選哦。”

我:“……”

宮佩澤就愛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耍心眼子!

我忍辱負重,選了個墨綠色系的章魚哥,感覺稍微穩重一點。

宮佩澤高高興興地拿起亮黃色的海綿寶寶睡衣,最後給李知秋留了件肉粉色的派大星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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