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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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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惡果

A市的小房間等來了它魂不守舍的主人,這兒被戴安娜精心布置過,盡管知道餘娜住不了太久,仍被仔細擺成了和402一模一樣的布局,連窗外的景色都大同小異。

餘娜一一撫過房間裏的家具,這兒連床品都和之前一樣,最大限度地減少了她突然搬家的不適感,她想起了出發前安娜姐的笑,那是等待小孩拆禮物的喜不自禁。

餘娜坐在空蕩蕩的書桌邊,能看到窗外枝丫橫行霸道的樹,連這一點也和402很像,她甚至有個荒誕的猜想,會不會正是因為這間房間,安娜姐才決定租下這裏?下一秒她又否定了自己,安娜姐對自己的厭惡已經濃得要形成實體了,如果知道她的想法,只會把她給丟出去吧?

房門敲響,戴安娜站在門口,一步不肯邁進:“這是你的,自己收拾下吧。”

那是在餘娜高考完後,兩人一起去書店淘到的書,餘娜想要的太多,只要不是教科書她便都想嘗嘗鹹淡,戴安娜也一直縱著,在餘娜糾結著挑來挑去的時候全部拿去結賬,導致有些甚至還沒拆封,而已經拆封的那些是兩個人都愛看的,好多個夜晚,她們頭抵著頭,中間夾著喪彪,一起翻閱一起討論,為書中人的喜怒哀樂或哭或笑。

怎麽那時候安娜姐就不說她們的年齡鴻溝了呢?她還誇讚餘娜的有些視角是已經被社會荼毒過的她無法想到的。那並不是長者的向下兼容,她是打從心底裏喜歡和餘娜一起看書的。

騙子。連自己都騙的騙子。

餘娜沈默著將箱子搬進了房間,新舊雜陳的書籍和糖果綠色的圍巾擠在一起,外層是餘娜的衣物,她怕車程太顛簸,撞壞了這些書,幹脆把衣服塞在縫隙裏充當緩沖物。而這箱子,便是餘娜的全部行李了。

餘娜是壓縮自己的高手。兒時搬家戴招蘭還會插手,念叨她該帶這,該帶那,後來有了餘耀祖,戴招蘭便不再管她了,頂多在看見她因為不帶羽絨服而縮成一團時罵上兩句。再後來,餘娜學會了精準打包必需物,一切不必要的物品都會被她毫不猶豫地丟下,就好像她的人生是一艘容量未知的破爛木筏,她必須時刻註意不要超載,可能到來的巨大風暴像她頭頂的達摩克裏斯之劍,時刻敦促她切勿過分貪婪。

可現在餘娜有些後悔,這個紙箱太小了,就好像她的人生也如此淺薄簡單,只能占據安娜姐這偌大房子無足輕重的一角。

“安娜姐……”餘娜哀哀地叫,像被推出巢穴的幼鳥。

戴安娜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走去,像要離開。

“安娜姐!”餘娜聲音陡然拔高,大步追去,卻被那紙箱絆倒,裏頭書本散落一地,她晃了晃,勉強穩住了身形,擡頭看到的仍然是戴安娜的背影。

喪彪從在車上起就是受到了驚嚇的狀態,頂著一對可憐的飛機耳蜷縮在沙發縫隙下,貓眼圓溜溜地看著兩位劍拔弩張的主人。

“我去公司有些事。”戴安娜淡淡說著,關上了門。

餘強也對戴招蘭這樣說過,然後一走便是好幾個月。

身邊似乎有孩童的抽泣聲響起,餘娜麻木地看過去,是餘耀祖,豆丁大的餘耀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問她:“姐姐,怎麽辦呀?”

姐姐,怎麽辦呀。

餘娜不知道,餘娜只能單膝跪在餘耀祖身旁,抱著他默默流淚。小小孩的哭聲是震耳欲聾的,因為以為這樣可以讓大人心軟,而大小孩的哭聲是沒有的,在大人的遷怒和責怪裏,她知道這樣毫無用處,只會讓人心煩。

餘娜只在戴安娜面前哭出聲過,關懷、溺愛、珍視,這些在餘娜世界裏被列為違禁品的情感,被一個叫戴安娜的人肆無忌憚地揮灑,於是多年以來的秩序成功崩塌,她習慣了這樣的優待,自以為是地匍匐在其腳下,推舉成王,卻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被拋棄。

連客廳的掛鐘都是402的同款,但新很多,和因為老舊而變調走音的報時聲不同,這個掛鐘聲音清冽甜美,貼心地告訴餘娜她跪了多久,久到那扇厚重的一看就很貴的智能指紋鎖門發出了輕響。

餘娜和這房間一起恭迎著主人的回歸,亦步亦趨跟在戴安娜身後,她無暇去思考,腦子裏只有即將被丟棄的無助。

“你能不能不要這樣?”戴安娜忍無可忍地低頭呵斥。

哪樣?餘娜茫然。

玄關處的落地鏡誠實照映出她的姿態,少女滿臉淚水,用膝蓋在地上跪行,毫無尊嚴,並不體面。

餘娜惶惶然站起,長久的跪姿讓她頭腦發昏,差點又要摔下,被戴安娜一把抓住拎起。

“我不是故意的……”餘娜貪婪地感受著戴安娜有力的臂膀,她不是故意要這樣跪著的,她只是下意識跟著戴安娜,並沒有想太多,觸到對方嚴厲的視線她連忙低下頭,像做錯事了的孩子。

戴安娜將人用力推向沙發,看著人如破布袋子一般綿軟無力地倒下,她不由按了按眉心,開了一整天車,又出去應酬了好幾個小時,回來還要面對荒唐至極的餘娜,滿腔無力沒處發洩,她叉著腰背過身去,不想面對。

“安娜姐,安娜姐……”餘娜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她只是陷在沙發裏,不停念叨著戴安娜的名字,似乎這樣就可以讓戴安娜突然中邪,然後答應和她玩荒謬的愛情游戲。

實習巫師的詛咒沒有實現,戴安娜仍舊清明,她的世界沒有逃避二字,她坐在了沙發上——離餘娜最遠的那端,冷靜地開口:“我已經和你說得很清楚了,之後你的人生你自己負責,我不參與,至於這裏,你仍然可以回來住,只要不打擾到我的生活。”

看著逐漸縮成一團的餘娜,戴安娜終究還是補上了那句:“有什麽需要,盡管開口。”

第二天戴安娜便收到了回覆,空蕩蕩的臥室門大開著,她一眼就能看到桌上的銀行卡和手機,明擺著的歸還之意。

和餘娜一起消失的,只有那個裝滿書和衣服的紙箱子。

此時離開學的日子還有幾天,瞬間的心慌揪住了戴安娜,她擡手便要打電話去問,桌上傳來的手機鈴聲拉回了她的理智,女人無力地抵在門邊,腳邊有貓輕蹭著試圖安慰。

“嚇壞了吧?”戴安娜抱起了喪彪,愧疚道,“對不起。”

——

學費不算貴,一年七千,每個月生活費湊合著算一千……餘娜在紙上寫寫劃劃,一邊是自己的開銷,一邊是在學校周邊問了一圈後能打的零工,兩相比對之下,竟給了餘娜“其實還好”的感覺,一個大學生如果只是想解決自己的溫飽,並不算太難,畢竟吃住都是最優惠的級別。

稍稍對養活自己有了點信心,恰逢宿舍熄燈,餘娜躺回了床位,室友都還沒來,她隨便選了個下鋪,只簡單收拾幹凈,等室友來了後問過她們的想法再正式確定自己的床位。

來B市的車票是餘娜問班導借錢買的,她凈身出戶,除了累贅般的一箱書身上分文沒有,也不想開口跟沈雯雯或者宋楠借錢,和戴安娜的事她誰也不願告訴,想來想去只有走助學貸款的路子。把自己家庭情況簡略地和班導說了說,對方很快就同意了先幫她墊資,之後也會幫她申請貸款和助學金。

班導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談吐溫柔知性,眼神裏卻有戴安娜沒有的天真勁,像是家境優渥一生順遂才能嬌養出的女性,提起丈夫孩子時眼裏都充滿了驕傲和愛意,她很是同情父母雙亡的餘娜,再加上餘娜的高考成績屬實優越,兩相結合之下,餘娜感覺自己身上被班導用視線打滿了“不容易的好孩子”的標簽。

班導知道她沒有地方去後,甚至還提議要不要去她家住一段時間,餘娜婉拒了,說自己住宿舍就好,只有幾天便開學了,班導便立馬幫她協調了後勤處,告訴她怎麽領墊被之類的生活用品,軍訓服則等大家都報道之後再統一領取。

沒有手機到底還是不方便,班導又給了她一支自己淘汰掉的舊手機,餘娜反覆說著謝謝,像個語言功能貧乏的老式AI。

“沒事的,有什麽需要盡管開口。”班導笑得溫柔,卻讓餘娜狼狽地逃離。

她這幾年受過的幫助實在太多,多到讓她覺得痛苦。

可偏偏人類的成長又過分緩慢,心理上的渴望和實際進度不符,反覆拉扯下讓餘娜覺得自己快要扭曲。

她不怨戴安娜,不留餘地地狠狠拒絕一廂情願的追求者,這沒什麽錯。她只恨自己,沒分寸的吃醋,唐突的告白,最後鬧得雞飛蛋打一場空,一時的沖動便毀了她原本計劃好了的徐徐圖之,不可言說的情愫就這麽被人為掐斷,她是被斷了供養的癮君子,將在接下來的日日夜夜裏反覆磋磨,自食惡果。

但少女的世界裏,從沒有放棄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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