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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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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少年

當重覆成為日常,時間便突然加快了流速。

看著日歷上大喇喇的五月,餘娜心中突然多了些微妙的緊迫感。

盡管才高二,但學校為了讓她們提前體驗一下高考的感覺,讓高二高三一起參加了高考前的最後一次模擬,同樣的時間,同樣的考卷。

走出考場時,餘娜和李雅婷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臉上看出了自己的表情——蒼白而無力。

莫名的壓力,難度拔高的考題,無一不讓餘娜喘不過氣。

成績出來得很快,高二高三全體學生的成績混在一起算排名。

這是餘娜頭一次排到了全校五十開外,連李雅婷都被踢下了全校第一的寶座,六班這些尖子生個個愁雲慘淡,教室裏的氣氛一時之間凝重無比,總到處玩的那幾個都安分了不少。

李想進班裏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景,很難得的,這位從來說不出什麽好聽話的嚴師居然開口安慰:“別難受了,人高三的才被你們給打擊夠嗆呢,都要高考了,還來這麽一出,你們在這裏悲傷,那些學了三年還考不過你們這些學了兩年的,是不是該去死了?”

暫且算成安慰吧,餘娜覺得,李想這些話要是被別人聽到了,估計得挨揍。

就在這天晚自習,李想真的被揍了。

這學期座位調整後,餘娜和之前的同學便坐得遠了,真真正正地體驗了一把猛虎當獨行的滋味。

不算難受,畢竟她有題山題海作伴。

晚自習下課時,餘娜還在寫題,一只手突然伸到了她眼下。

餘娜擡頭看去,是文翔宇,這小子難得有個好臉色,雖然笑容不算燦爛,但能從他半瞇的眼睛裏看出他此刻心情很好,手裏是一顆費列羅,正朝餘娜說:“給你的。”

餘娜納罕地接過:“中彩票了?這麽高興?”

文翔宇撓了撓頭,臉上浮起些許羞澀:“我爸媽來看我了,這是他們給我買的。”

餘娜探頭看過去,文翔宇桌上有一個紅色的塑料袋,裏頭的零食都堆得冒出了尖,他周圍那一群跟他有過交際的同學都被福澤到了,包括幾個因為換位置而離他遠了些的同學也被他挨個□□了,都在拆手裏的吃的,教室裏全是窸窸窣窣的開包裝袋的聲音,餘娜是最後一個。

“哇,謝謝!”餘娜很捧場地將費列羅剝了塞嘴裏,“我還從來沒吃過這種巧克力呢!”

這是真的,安娜姐和她都不愛吃巧克力,家裏很少備。

聽了餘娜的話,文翔宇更高興了,擺著手回了座位,白熾燈下,少年滿面紅光,蓋都蓋不住。

餘娜想,如果戴招蘭特意來給她送吃的,她恐怕也會這麽嘚瑟吧,更何況文翔宇一年到頭都是住校,他爸媽見他的時間估計很少。

連茍矢和郭宇軒都沒有出言不遜,每個人都在積極分享著文翔宇的這份快樂。

然後,李想就進了教室,手裏提著一個同款的紅色塑料袋。

口中巧克力甜膩未化,餘娜卻有了一種強烈的不安,一年下來,她對這位情緒外放的班主任算是有了大概的了解,起碼,她現在就能從李想臉上讀出山雨欲來風滿樓幾個字。

塑料袋被李想重重放在了講臺上,他語氣很沖:“早跟你們說了,不要送禮不要送禮,我不收!”

現在是下課時間,幾個沒回位置的男生也乖乖回了位置,生怕被情緒不穩定的李想波及到。

“送的這什麽啊!不是雞蛋就是些便宜零食!上次你爺爺來的時候,我看他一個老人家就沒忍心拒絕,現在又來!”李想憤憤的,也不管底下人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憤怒,只一個勁地發洩,“還被辦公室的老師看到了!顯得我很需要你這玩意兒似的!”

越說越氣,李想胸膛重重起伏後,伸手狠狠將塑料袋丟在了地上。滾落的塑料袋傾吐出肚子裏各式各樣的面包糕點零食飲料,有些分量,聲音轟動。

餘娜偷偷回頭看了眼文翔宇,他臉上的血色已經褪盡,慘白的模樣和剛剛分享零食的仿佛不是同一個人。剛剛才挺直的脊梁又彎了下去,他變回了那根狗尾巴草,誰都能輕易地踩上一腳。

猶豫了會兒,餘娜還是起身將零食一一撿回塑料袋裏,她能感受到李想如針般紮在她身上的視線,可如果不這樣做,那些針便會長在她的心裏。

餘娜無法理解李想的憤怒從何而來,明明只是一個學生家長的感激罷了,卻要被扭曲成這樣。

“今天我就不指名點姓了。”李想冷哼一聲,“下次再有人這樣試試!”

說的什麽話,全班就文翔宇一個人桌上有同款塑料袋,在他的好心分發下,基本上所有人都知道他爸媽今天來過,有沒有點名道姓根本不重要了。

餘娜撿完了所有零食,她站起,在狹窄的只能容一個人過身的過道裏和講臺上的李想對視。

或許在李想這樣的人眼裏,學生敢跟他對視便是最大的不敬吧,他氣得跳腳,用比剛才還要大的嗓門沖餘娜吼:“你什麽眼神!滾回你的位置上去!”

餘娜並不怕這樣的怒吼,餘強和戴招蘭吵架時的音量遠比這大多了,而她也已經不是只會抱著弟弟躲在角落裏哭的小孩了。

文翔宇就坐在餘娜身邊,他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低著的頭有一瞬和記憶裏的餘耀祖重合。

餘耀祖也這樣拉過她,求她不要丟他一個人在家裏,面對正在吵架的爸媽。她當時是怎麽做的?她拂開了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而現在,餘娜也拂開了文翔宇的手,那袋零食被她小心放在了文翔宇的桌上,兩個相同的塑料袋倚靠在一起,難舍難分。

下一秒,餘娜便沖上了講臺。

餘娜經常打架,盡管奶奶將她打扮成小公主,可她知道自己跟公主無關。受人愛戴的父母才會生下受人喜歡的公主,連父母都不喜歡的女孩,打扮得再精致也只是個新奇的玩具罷了。

她討厭同班男生對她的議論紛紛,也討厭老師看向她的同情目光,可小孩說出的話沒有人會聽,所以她只能開始打架。

小男生聽不懂話,但看得懂誰的拳頭大。

餘娜從一開始每天身上臟兮兮地回家,到後來奶奶什麽樣給她送上學的,她就什麽樣回到家,這中間只花了半年。

她都快記不得拳頭砸在人肉上是什麽感覺了,感恩李老師讓她重新體驗了一把。

男人無理,因為手握暴力。

老師無理,因為手握權力。

越是弱小的人,便越會懂禮知分寸。

餘娜只有前兩拳打中了目標,沒什麽力道的拳頭卻讓李想大為震驚,那是被挑戰了權威的惱羞成怒,這位年過四十的高級教師和餘娜扭打在了一起,嚇蒙了整個教室的學生,直到文翔宇大叫著上前,才陸陸續續有人跟著一起拉架。

兩個人被拉開的時候,餘娜臉上全是血,老當益壯的李老師一拳砸在了她鼻梁上,痛倒是還好,但看起來的確有些嚇人了。

“你怎麽樣?”文翔宇焦急地問。

餘娜想說自己好得很,但事實就是她兩眼一翻不省人事了。

——

餘娜很清楚,自己在做夢。

這樣清晰的夢境,她是第三次做了。

這一回的她,沒有陪在戴安娜身邊,而是成了六班的攝像頭。

晚自習發生的一切,再次在夢裏上演,但這次的李想並沒有被大逆不道的學生毆打,因為這個班裏根本就沒有餘娜。

大概是視角變成了攝像頭的緣故,餘娜心頭的憤怒都散去不少,從她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文翔宇緊了又松的拳頭,和其餘人或不知所措或幸災樂禍的臉。

文翔宇額上青筋暴起,但餘娜並不覺得他會做出什麽事情。

有些人不敢惹事,是因為怕連累重要的人,而有些人,不敢只是不敢罷了。

餘娜興致缺缺地收回視線,她並不是什麽正義少年,也不願看這令人窒息的師生對峙,甚至不算對峙,只是李想單方面的霸淩。

上課鈴響,值班的老師進了教室,一臉困惑地看著李想離開,他大概能猜到這是又跟學生吵架了,但他只是一個小小任課老師罷了,管不了太多,於是站上講臺,如無事發生般:“好了好了,開始自習,有問題的下了課再來問我。”

教室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每個人都開始做自己的事,只有文翔宇盯著面前的習題冊發呆,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晚自習後,教室很快空了下來,文翔宇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人,在他走出門後,餘娜的眼前也陷入了黑暗。

如信號不良的屏幕重啟,餘娜眼前的景象泛起雪花,伴隨撕拉撕拉的不詳聲音,終於定格在清晰的監控畫面。

她又成了一個攝像頭,只是位置好像變成了某個大堂,餘娜困惑地轉了轉頭,能動的範圍有限,她看不出來這是哪裏。

很快,一個穿著保安服的大叔腳步慌亂地從樓上沖下,經過了餘娜眼前,往外跑去,臨出門還被跘了一跤,像是見了鬼。

攝像畫面的右上角顯示是早上八點,晨讀即將下課。

餘娜沒等多久,保安大叔身後跟著幾個人又慌慌張張地從門外沖了進來,路過餘娜,上樓去了。

那些人裏,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模樣的人,餘娜還看見了李想和教導主任的臉。

畫面又閃爍了起來,餘娜卻沒有再不耐煩,她的心臟狂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一小截樓道。

幾個人擡著擔架下來了,上頭的人餘娜並不陌生。

是文翔宇,脖子上有著一圈淤青,面目全非的文翔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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