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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山盟 “不要我嗎?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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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山盟 “不要我嗎?我想。”

“你還記得七年前, 那個晚上,你突然不知怎麽回事一個人在大街上亂走嗎?”

光線明亮。

和教堂墻壁上的玫瑰花窗相比,這間房同樣屬於教堂但顯然沒了神聖感,強烈的光線透過窗戶盡情傾灑, 將屋內的所有照得透亮。

寬敞, 擺設簡單, 有許多明顯不屬於這地方而臨時搬來的物品, 比如梳妝鏡,比如華麗的沙發, 特意隔成的換衣間。

新郎穿一身黑,很古怪的顏色,在婚禮上中國的傳統就是紅,怎麽喜慶怎麽來,可西式的,男人得穿黑, 女人穿白。

也有其他顏色, 但走進教堂, 這麽莊重隆重的地方, 好像黑色最為妥當。

新郎體態完美,五官無可挑剔,所以穿黑色,有種非凡的高級感。

他每一絲神態都像在訴說自己的高級感。

聞聲,一挑眉,似乎疑惑,不過一瞬後,又沖鏡子裏人笑,“記得。”調一轉, 深深望她,“你也亂走了。”

意思是不止他一個人亂走。反駁她的話。

鏡子中,新娘幸福地微笑,“陪你。”

“怎麽提這個?”霍巖換好了衣服,整理好了發型,玉樹臨風,如果不是長得可以,他甚至也可以化個妝,不然,等新娘的時間實在太過漫長。

文瀾還沒有換衣服,穿著晨袍,發型師正在弄她頭發,她的禮服是露肩款式,完全不耽誤妝容與發型,其實,她連化妝都不想讓他看到,可霍巖好像很閑,一起來到教堂後,他竟然沒有自己的空間,反而跑過來找她。

此刻,微笑著,文瀾有點羞澀,“你說呢?”

“我不知道。”他裝。

文瀾自鏡中註視著他眼睛,“那天晚上,你心情不好,從九點鐘一直晃到清晨太陽升,我跟在你後面,擔心出事,後來你心情好多了,也肯跟我說話,還買了面包給我吃,我們之後一起去了教堂,就是這裏……”

隨著她的訴說,兩人的目光在鏡子中交匯,仿佛一瞬間就回到當時情境。

那是文瀾出國留學前夕。

宇宙墜海和何永詩失蹤一個月之後。

有天晚上,文博延突然請霍巖吃飯,當時到場的不止他,還有歐家四口人,文瀾舅舅一家,霍巖姑媽一家。

這些長輩們商量著霍巖去哪所高中讀的事情,聲稱讓他放心,他們一定會管他,保他高中和大學畢業。

而文瀾卻要去英國。沒一個大人提出一起送他出國。

文瀾很難受,和長輩們不歡而散。

之後她和霍巖一起去了花園,文瀾去洗手間,再回來時霍巖情緒崩潰。

他對她說了滾字。

讓她不要管他,離開他……

文瀾傷心欲絕。

他從來沒對她說過狠話,別說滾,一聲重一點的口吻都沒有過。

那天晚上他像被怪物附身,眼神對她兇狠又憎惡。

但是她沒有放棄,一直跟著他,跟著從夜晚走到清晨,終於在街心的小公園裏,她走不動路了在長椅上哭泣,他整整一夜地遠遠甩她在身後,終於心軟,返身回來找她,還給買了面包。

“沒吃過那麽好吃的面包,到現在還記得味道,底部烤得硬,上面發脆,很香。我後來還回去買過幾次。”

她最後一句,有對他的怪罪,也有對歲月的唏噓。

“時間真是良藥,我們都從深淵裏爬起,堂堂正正站在曾經站過的地方,對曾經的無所適從一笑而過,坦然新生。”

“你坦然了嗎,霍巖?”她從鏡中望他。

他微微垂首,露一個較明顯的嘴角弧度,好像就回答了她。

“你當時說,在想將來結婚是不是在教堂,我沒有回答你,現在可以回答你了,你結婚就是在教堂啊。你記得吧,霍巖?”

“記得。”他仍然垂著首,讓鏡子無法看到他大部分表情,只有那上揚的一側嘴角,好像在訴說自己也很幸福,“我當時沒那麽肯定……”

“因為你在計劃,一個人離開,放下我。”耿耿於懷的事,在婚禮當天也要提。

霍巖低著首,“是……在漁村時,就沒想過再回來……全是因為你……”

他笑意裏有蒼涼,微微地,外人無法察覺,只有她能體會。

文瀾眼裏有著歷經磨難後的坦誠,“我會對你好,讓你做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霍巖笑了,擡起頭,看鏡中她的眼睛,“真棒啊。霍太太。”

一聲霍太太,貫穿後半生。

他們的前半生因父輩結緣,而後半生由自己書寫。

好像這世上像他們這種關系的也罕見,從出生開始,就叫同一個女人為媽媽,接受同一個女人的教育,三觀、審美、個人能力都往最強方向發展,他們的母親讓他們不需要有磨合期,從生來就相互了解,這種強大的、透徹的愛,使得他們走向教堂時,比一般人堅定許多。

所以不需要有害怕,不需要聽信那些關於婚姻的傳言,自信能過好一切……

當教堂的大門在眼前拉開時,文瀾感覺到一大片特別柔和的光線。

那是聳立在墻壁上的玫瑰花窗所發出來的柔光。

相比室外,海市烈日高照的夏天,教堂裏面仿佛是其他世界。

經過刻意設計的玫瑰花窗,彩色的紋路將光線遮擋,使得教堂充滿神聖、私密性。

信道悠長。東西兩側設有走廊。

挑高十八米、可容納千名賓客的大廳座無虛席。

文博延挽著她,從中間信道走過。

管風琴演奏羅伯特舒曼名曲《你的指環在我的手指上》,連音樂都和他們兒時的夢想完美契合。

她記得,當時在漁村,霍巖放音樂哄她入睡,放的就是首,他說過要在以後的婚禮上播。

當時他明明抱著再也不回來的決心,卻輕易向她透露,他想在教堂結婚,和播放這首《你的指環在我的手指上》。

文瀾怎麽能不如他意?

不僅這首,她還挑了舒曼妻子的一首名曲《如果你為美麗而愛》,羅伯特舒曼是西方古典樂浪漫主義的代表,他的妻子也是一位天才鋼琴家,做為對丈夫的回應,她寫了這首《如果你為美麗而愛》——

如果你為美麗而愛,不要愛我!去愛太陽吧,她有著金發!

如果你為年輕而愛,不要愛我!去愛春天吧,她每年都年輕!

如果你為金錢而愛,不要愛我!去愛美人魚吧,她有很多珍珠!

如果你為愛而愛,那就愛我吧!你永遠地愛我,我也永遠地愛你!

……

沒多少人能聽懂德語。

不過作為浪漫主義的代表,不需要翻譯,聽眾就能直接感受歌裏的抒情與愛意。

在婚禮播放,簡直天造地設。

來賓鼓掌,一剎那,經過科學規劃的挑高教堂內不需要擴音器,聲音就在各方回響。

不止掌聲、樂聲,神父個人的單獨講話,都不需要用太大力氣,教堂每位來賓,無論前後都聽清楚了這場婚禮的宣誓。

文瀾披著潔白的頭紗,低首,給他戴上自己的戒指。

霍巖手很漂亮,堪比米開朗琪羅的雕塑,套上婚戒後,像從此墜入她的網,無端多了禁欲的味道。

一個男人戴上女人給的戒指,意味著一種身份的終結,而另一種身份的開啟。

他們在套牢彼此後,掀開頭紗輕吻。

然後文瀾就紅了眼眶。

沒讓任何人看到。

霍巖用手輕輕按了她後腦勺,將她臉埋進他頸項。輕輕攏抱,在掌聲中沈浸。

……

儀式結束後,尹飛薇直誇婚禮太棒了。

“你舅媽都哭了,”她語氣驚嘆,“哭個不停,像你親媽一樣。”

“我看到。”文瀾在換妝容,眼圈也微微紅,“你不了解她為什麽哭。”

“因為你嫁人了啊。”尹飛薇穿著伴娘禮服,頭發端莊的盤起,她走這個路線實在很怪,衣服都像不合身似的,老用手去拆。

文瀾看了笑,“她想我媽媽了。”

“是的。”尹飛薇糊裏糊塗地應。

文瀾內心嘆息,不打算告訴好友,自己口中的媽媽不是親生母親,而是何永詩……

如果何永詩能坐在教堂裏多好?

她剛才克制地很辛苦,幸福之中總是想起何永詩和宇宙,如果霍巖也有家人坐在那裏多好,可他沒有……

他表現還那麽好,知道她難過,還護住她臉,不讓在外面出醜……

“今天歐向辰也來了。”尹飛薇笑著談起來,“他還有臉來。”

“不想說他。”文瀾是一部分的逃避,婚前,霍巖提過,是他用了辦法讓歐向辰“喜結良緣”,她具體打聽時,他只說是以牙還牙。

他還告訴她,不要對任何一個人內疚,“你沒做對不起他人的事,是他們都在逼你,你脾氣好,不代表我脾氣也好。”

他不介意,向她透露他自己偶爾的秉性。看上去溫良無害,實際事到頭上,心腸與手段都分分鐘到位。

“文文,祝你幸福。”尹飛薇看上去也不想多聊歐向辰,她對歐向辰無端反感,剛才聊起也是幸災樂禍口吻,這會兒一邊跳過話題,一邊倚靠在梳妝臺,望著文瀾梳妝的臉。

“一直幸福下去,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和霍巖過得多開心。”

“為什麽要給別人看?”文瀾不解皺眉笑,“我又不為別人活。”

“你已經為別人活了。”尹飛薇目光微濕,“你對他多好啊,忤逆了你爸,終於和他結婚,還播了他最喜歡的曲子。”

“你怎麽知道哪首是他最喜歡的曲子?”文瀾這下真奇怪了,攏起眉心,從鏡子內看她。

尹飛薇表情微微頓,接著若無其事笑,“不就那兩首嗎?舒曼夫婦的名曲?”

“你懂古典樂?”

“我不懂。”尹飛薇思考狀,“他的伴郎團中有人了解,我聽到了一耳朵。”

文瀾失笑。沒再說話。

她閉上眼,靜靜化妝。

待會兒要去酒店用餐,今天一天都將忙碌。

“你還記得,我們就是在這裏認識的嗎?”尹飛薇執意要憶從前。

可能是閨蜜結婚,她有些感慨。

文瀾點點頭,“當然記得。”

“那年夏天你回國找他,我看你魂不守舍在教堂外游蕩,就給你畫了一幅肖像畫,你覺得太醜了,我們就成為朋友。”尹飛薇說著笑,“我怎麽也想不到,你會和他在這裏結婚……”

“很出乎意料?”

“當然……”尹飛薇語調慢下來,“絕沒有想到……”

“我一直找他,就肯定會結婚,沒有無緣無故的牽掛。”

“我沒想到他會……”

“什麽?”文瀾睜開眼,驚訝她的突然停頓。

鏡子中,尹飛薇失了全部笑意,一副茫然樣子,意識到她在看,才微微一提嘴角,很勉強似的一聲笑,“就是……以為他不會回來……”

文瀾皺皺眉,沒吱聲。

尹飛薇樂,“不過,他還是如你所願的回來了,我為你高興。”

文瀾笑笑,“謝謝。”

“你們一定要過好。”尹飛薇像是不放心,“婚姻除了你們自己,還有很多外部因素,任何時候,你一定要相信他是愛你的。”

“知道了。”文瀾幸福地上揚嘴角,仿佛不會疲憊,能一直揚到永遠。

這一天,她是最幸福的新娘,有什麽理由不相信,她不會一直笑到永遠呢?

中午正餐結束時,她遇上秦瀚海,說了和尹飛薇差不多的祝福。

不過比尹飛薇多加了一方面。

他說,“從第一眼見你,就知道霍巖會把命給你。”

“這是什麽話?”文瀾奇怪,“你有預知能力,知道他後面會舍身救我?”

“魂不守舍。”秦瀚海暧昧笑不停,“當一個男人為女人買醉,他就完了。”

“這你錯了,”文瀾反駁,“我表哥蒙思進,不知道為多少女人買醉過,他仍然在找下一個女朋友的路上。”

“沒記錯,你表哥蒙思進是你們這輩第一個為情離經叛道的人。”秦瀚海不知道什麽來路,竟然將蒙思進老底了解地透徹。

這話一出,文瀾想賴都賴不掉,只好勉為其難應承對方是對的,她願意接受霍巖會為她舍命的說法。

晚上,終於只剩兩個人的時候,她對霍巖抱怨,“秦瀚海這狐貍什麽來路?連表哥的事都知道。”

“你當他是小報記者,別理他。”

兩人從市區趕過來時已經超過十二點,現在實在沒心情聊旁的人。

霍巖牽著她手,拾階而上。

夏夜海風飄蕩,他們穿過矮墻、樹林,終於到達一塊高地上的建築。

月光籠罩房屋與海洋,皎白與幽藍的映襯,顯得四周越發靜逸與空蕩。

這種靜逸與空蕩對新婚夫婦而言,是一場世外桃源。

兩人耳膜都被炸了一天,可想而知,這處場所是多麽稱心如意。

“以後這裏當我的工作室吧?”房子依山傍海,周圍沒有多餘鄰居,白色外觀,藏在綠樹大海中,卻有著便利的交通,實在是當代的世外桃源。

站在落地窗前,文瀾面朝大海,深深有感而發,“我喜歡這裏。”

拍婚紗照和婚禮細節安排都是文瀾處理,而蜜月則是霍巖做主。

他沒有帶她去國外,而是在萊山選了一座房子,渡過他們愉快的七天“婚假”,之後他們得回去,走親訪友,之後文瀾就要出國留學了。

房子不知道是什麽性質的,看上去像民宿,可又不太像,很私人化。

文瀾正疑惑時,他從身後抱住她。

在大海面前,抱住她……

屋內沒有開大燈,一進門,他就進裏面放行李,幾盞柔和的小燈分散四處,這棟房子簡潔空闊地充滿一目了然的安全感,哪怕沒有開燈,都像是特意為月色大海留下來的。

只有足夠的沈浸自然,才能與自然融為一體。

他呼吸熱熱的,從她脖後一直敷到左邊耳廓,聲音就在那裏響,像響進文瀾心底,“新婚禮物。”

“……什麽?”她訝異,微不可置信往後靠,更加貼住他唇。

“房子之前買的,你爸不知道,我沒交出去,”他說著樂,喉結都震動,“千萬別告訴他……”

文瀾也樂,“你不能多藏點?”

“太外向了,你爸傷心。”他取笑她一心向他。

文瀾皺皺眉說,“本來就是。你全部家當都進了達延,萬一博失敗,一無所有。”

他進了達延,得有業績,如果失敗呢,不但被嘲笑,連家底都失去。

這對達延而言是無本買賣。

對霍巖卻不是,他失去了榮德路八號。

“你怎麽不懂,”霍巖咬她耳朵說,“我最大財產是你。”

“撒謊……”文瀾躲避,想回,你不是能把過去忘得一幹二凈的人……

他就忽然攔腰抱起她。

文瀾的話完全被打斷。

今晚是新婚夜,她怎麽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因而身心早就滾燙,被抱進懷裏,往房間走時,氣都不敢大喘一個。

像是一場未知的旅程終於到了開啟的階段,她馬上就會見識這場旅程將是怎樣的模樣。

“洗澡嗎?”他先像模像樣問她。

文瀾單手捂臉,笑捶他,“你說呢。”

“我今天洗禿嚕皮。”他忽然說。

“為什麽?”文瀾奇怪,拿開捂臉的手,在走路的顛簸中,望著上方的他。

“時刻準備著。”

“準備什麽?”文瀾不可思議,“準備上床?在婚禮的白天?”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夜晚,霍巖突然不著調起來,沒有準確告訴她為什麽洗禿嚕皮,也沒承認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玩笑。

只讓文瀾一個人炸。

“不要臉。”她罵。

低聲地,在暗著燈的屋內更顯得暧昧了。

然後她又說,“我自己洗……”

好不容易從他身上掙紮下來,文瀾還摔了一下,撞到床腳,被霍巖伸一只手拉住,索性沒大礙,她就這樣慌慌張張的在他目光中,一頭紮進衛生間裏。

再出來時,霍巖早在其他地方洗好,在床上等她。

文瀾鉆進被窩。發現他裸體。

“霍巖……唔!”

臥室正對著大海,有一面墻的超大落地窗。

這棟白色屋子,屹立在海岸,風浪拍擊。

他其實很介意在歐向辰為她找的工作室裏脫去衣服,那天聊起工作室的事後,文瀾就告訴他,是歐向辰安排的,他當時臉上笑意差點沒掛住,其實後來回想,文瀾發現他好多破綻。

所以今晚他說這棟房子送給她作新婚禮物時,她一點沒驚訝,這個男人就是愛吃醋,吃她和男模之間的關系,也吃她和歐向辰緋聞,甚至她口中的學弟,秦瀚海有一點說的沒錯,他真的不介意向外人展示為情所困的樣子。好像愛她坦坦蕩蕩。不過他這種坦蕩也有條件,得關系親近的人才能窺得一二。

就像文瀾哪怕因為工作關系把他看光、摸光,也架不住,他在工作與非工作之間的極端轉變。

一點不紳士,就是野獸,還問她角度如何,用彬彬有禮似口吻。

文瀾哭笑不得,又羞又疼。

她該怎麽形容與他的融合呢,大概就是月光與海洋的關系。

月光有多廣,海洋就有多闊,角角落落被充盈。

他的吻比平時狂熱多了。

摟抱也不一樣。會將她全然的包住,文瀾只能從他胸懷裏露出頭顱,仿佛無處可逃的魚兒,張著嘴,由他輸入最後的空氣。

瘋狂地,快樂地,神志不清地夜晚。人只有在這等情況才是真實的人吧,誰都不認識彼此似的,顛三倒四。

到很晚很晚才睡……

眼皮沈重,思想模糊,最後的一線畫面,是他從床鋪起身,離她很遠地,一直走向海邊。

用裸·露的背影,藝術般的線條與光影,低頭在窗前站立……

文瀾睡著了。

再睜開,他不在床鋪,也不在窗邊。

她下床,到外頭尋找。

很奇怪啊,新婚之夜,在和她顛·鸞倒鳳後,一個人在客廳裏躺靠,身上只裹著一件晨袍。

那晨袍還是她買的,絲綢質地,深芋紫。

這種顏色很適合新婚夫妻,使女人不失嬌美,而男人不失陽剛,另有一種浪漫氛圍。

“怎麽沒睡?”一開口,才曉得嗓音發啞,文瀾披散著發,一瞬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她低眸,隨意看去海邊,而不再對視他眼睛。

他臉龐在幽暗清晨中,清晰又分明,仿佛帶著霧氣,微微涼般,“吵醒你?”

“你很早就出來了。”所以談何吵醒?

文瀾下意識咬住唇,沒一瞬間又放開,走過去。

霍巖自動地張開單臂,意思是讓她進來。

她於是自然而然地躺下,靠進他懷裏。

“昨晚還好嗎?”他明顯腔調寵縱。低垂著眸,低沈著音,下顎甚至輕碰去她額頂。

文瀾像只貓一樣慵慵懶懶,“你不像處·男。”

“好開門見山。”他笑著,胸膛起伏。

“是不是?”她追問。

“如果像你一樣證明自己,我願意血液染紅大海。”

“所以到底是不是?”明明已經滿意了,她偏偏故意挑刺。

霍巖也依她,用俗俗的話回,“是啊。”尾音輕至喃音,取笑的意味不能再濃厚。

“看過很多書?”

“當然。”他笑,“任何事都要學習。”

“怎麽能控制住生理的呢?”如果做·愛可以學習,那麽年齡欺騙不了人,初次就是初次,會手忙腳亂,他血氣方剛,表現得像已入中年的世故,知道女方怎麽反應、在哪一點上才會滿足,這對文瀾而言很驚訝,至少她自己在初次上不會做到那麽沈著、全知,“你是計劃好著來的嗎?”

她不由地發顫,靠著他的身體,聲音抖,“我讓你不幸福嗎?你要一切做到最好,真實情緒都不在我面前露?”

“你怕什麽,”他摟緊她,知道她的情緒,行為上做出反應,言語卻仍然游刃有餘,他低頭,在她耳邊像是娓娓道來,“你知道舒曼和他的妻子,是一對愛侶,可舒曼經歷坎坷,後來精神出問題,死在克拉拉前面,克拉拉在他死後又活了四十年,穿黑衣,沒有再婚,活躍在古典樂舞臺,她是一位天才鋼琴家,她寫《如果你為美麗而愛》回應舒曼,如果你為愛而愛,那就愛我吧,你永遠地愛我,我也永遠地愛你!”

他像是在揣摩這句歌詞,半夜不睡的結果就是思考在怎麽回應她,“就是為愛你而愛,不用擔心別的。”

“舒曼和自己妻子過得並不好,他身患梅毒,服用大量砒·霜,後來精神才出問題,克拉拉為他守寡四十年,這樣的男人,她最後也許很後悔給他那首回應曲。”

“不能用現代的觀念去要求古典時期的人們,在和克拉拉結婚前,舒曼生活的確放縱,可後來沒有,他和克拉拉的結合沖破他岳父的阻力,甚至為此鬧上法庭,直到他勝利,創作了《你的戒指在我的左手上》,他深愛她。”

“也許吧……”文瀾很不高興,他曉得她不高興什麽,但是不道歉,也不說明他自己的理由。

為什麽半夜三更不睡覺,為什麽不能傾訴他的心事?

就像偉大的音樂家夫婦之間也有背後生活的一地雞毛,她和他之間在經過白天婚禮的絢爛後露出疲憊與隔閡的一面。

哪怕彼此擁抱,體溫熨燙著體溫,他的手臂多麽強壯,鎖住她肋骨,無法掙脫,但是,他就是不提心底那些最真實的情緒。

晨曦虛虛實實在兩人身上晃。

文瀾背對著窗,本來貼在他懷裏,後來轉成自己朝屋內的姿態,他身後粉紫色的光掛滿東方,海面如金浪,日出就要升起。

文瀾眼簾閉著,嘴唇抿著,背對他,有些抗拒的姿態。

霍巖一手從她頸下穿過直扣到她另一側面頰來,自由的那只長臂摟住她腰部。

晨袍散開,只露出裏面的細肩吊帶。

她兩臂、兩腿白皙著,近乎晃眼。

他說有什麽好害怕,經過這一夜,他怎麽舍得放開……

“不快樂嗎?”他微聲在她耳邊研磨,“多麽幸運……”

是。

多麽幸運。

不止心靈上的契合,他們連欲望都如此合拍,他這麽暗示她時,身體力行展示他們之間的幸運,日出是金色,在他們身後鋪陳,側躺的姿態仿佛像一件特意為藝術而展開的人體案例。

他變成藝術家,指點她的一切。

文瀾始終閉著眼,沒任何主動,她仿佛在靜靜體會,用內心拒絕他,但身體全憑本能的藝術形式,然後她就知道了,真情和肉·欲有時候真的可以分開,撇開他本人這個人,她欣賞他送來的力度與滂湃的激情,能讓人忘乎所以,仿佛當下可以下結論這是世上罕見的快樂融合……

越是這樣,一波波後就剩害怕,像是迷失,也像溺水。

他告訴她這是再分不開,他們的身體也交出誠實答案。

所以這是新婚時的情景。

新婚並不伴有全部的幸福,反而患得患失,可能小時候經歷太多,安全感沒得到充分滿足。

加上確實剛剛結婚就要分開,文瀾那一段日子過得並不好,除了做·愛時,和他相融深切,其他時間像一盤散沙。

十月份她就飛去倫敦,展開為期兩年的研究生生涯。

霍巖送她到英國,待了兩個晚上離開。

那兩個晚上也沒有討論多餘的事情,好像交流都是附帶,用身體談判才是貨真價實,他們珍惜最後的時機,在公寓足不出戶,縱情享樂。

第三天離開時,文瀾早早就醒了,但裝著不醒,他在床頭靜靜看了她一段時間什麽都沒做,然後離去前吻了一下她的嘴唇,之後才起身離去。

當他靜靜待在床頭什麽都沒做的那幾秒鐘裏,文瀾確信這幾秒他深深凝望著她臉的時間,比那一個明確的吻,還要能說明問題,那就是,他愛她,深深愛她。

他前腳一走,文瀾就後悔了,尤其公寓充滿了他的味道,連呼吸都是他的荷爾蒙。

更加氣,又想念。

她幾乎快把自己折磨出病。

表面還是很能應付的來,她哪裏肯承認自己害了相思病,像十三四歲時的小女孩,不能離家,不能離他。現在他們都成年,她有自己的學業,他也有他的事業,不僅該像個大人,還確確實實就是大人。

在電話裏聊了幾句,文瀾就掛了,表示有事情有忙。

他那邊好像挺遺憾,她竟然這麽不想他……

文瀾好強到底,就是表示不想,掛了就絕不先打給他。簡直幼稚出毛病。

然後時間就到了新婚這一年的冬天。

北歐早就白雪皚皚。

霍巖在中國的山城,打電話給她,“我過來看你?”

他每次過來都要請示她。因為她很忙,他要是制造個什麽驚喜,打斷她的節奏,會要挨罵的。

霍巖就長記性了,絕不搞什麽驚喜,每次來都提前打招呼,問霍太太有沒有時間。

霍太太是大藝術家,婚後的第一年就靈感大發,出名的作品一件又一件。

忙得不可開交。

聽到他請示,先漫不經心一回,我看看日程,過一會兒又不緊不慢回,能擠點時間給你。

“還定上次那家餐廳?”霍巖辦事穩妥,每次見面都是聚少離多,所以沒有多餘時間跟她浪漫,比如去一家他不了解的新餐廳,品嘗什麽新菜式之類,反正他們見面也不是為了吃飯,而是那個。

新婚又都是沒節制的人,恨不得飯桌前就熱火朝天上。

他這次,仍然先詢問,文瀾竟然提出反對意見,“我來安排。”

“你?”他嗤笑一聲,顯然對她沒信心。

“什麽意思?”她立馬抗議,“我連家餐廳都定不好嗎?我還是這裏生活的。”

“我不希望,和你見面時,在不熟悉的地方,將多餘的時間耗在詢問洗手間上。”不止會詢問洗手間浪費時間,還有儲藏外衣的步驟會不會繁瑣,沒有熟悉的經理連紅酒都上不中意等等問題

“我們是吃飯,不是打戰,那麽著急幹什麽?我發現你現在做事特別功利,”仿佛被抓到一個點,她馬不停蹄炮火全開,“生活不能事事安排,總有不如你意的時候,那你因此而避免不必要的生活嗎?我現在是不是不能和你提做·愛以外的事了!”

霍巖被逗開懷,一直在電波裏笑,末了,她罵完了,還挺紳士風度,“歡迎霍太太指教做·愛以外的事。英國見。”

他三個字結尾。

她那邊也見好就收,叨叨了兩聲真煩後,“冷冰冰”掛了。

沒幾天,霍巖就從山城飛往英國。

英國大雪紛飛,不止北歐白雪覆蓋、雪場航線爆滿,英國也洋洋灑灑,下滿幾個夜、幾個白天。

倫敦的國王十字車站矗立在大雪中,目送一輛輛經過飛奔去機場的車。

她提前到達。

穿著米白色大衣,領圈一件大毛領,兩腿纖細的裹著一雙同色系淺色長靴。

亭亭玉立,黑發束成馬尾,回轉間,英氣蕩漾。

“霍巖……”隱隱約約一個男人過來,在幾個旅客後面,他似乎正要打電話,英氣的臉龐低垂。

但是,文瀾往上揚起了手,像是心有靈犀,他目光忽然從手機屏幕擡起,從其他旅客的縫隙中,朝這邊望了一眼,明明不起眼的一眼,他卻就是眼尖的看到她。

文瀾形容不出這場見面的喜悅情景。

他腳步不停往這邊走著,眼睛一直笑看她,像是目測她的打扮多驚艷程度。

沒一會兒,他就完整的出現在她面前,那些旅客散開,他朝她走來。

文瀾往前小跑。

他單手放行李,接著兩手打開黑色大衣的衣襟,文瀾來不及細想他這動作意欲為何,就知道帥極、瀟灑極了,她迅速就奔進了他懷裏。

很熱、很堅韌的一堵肉墻,牢牢接住她,文瀾等埋進他胸口才意識到他打開大衣的動作是要將她包起來。

她無論如何地穿成一只熊般,到他懷裏,卻仍然只是纖細的小鳥。

他大衣包住了她,完全地,密不透風,只露半個後腦勺,然後他們接吻,很熱烈的長吻。

她唇部冰涼,剛從外面進來緣故,而他吻技高超,舌吻差點把她魂卷走。

如果在法國,人們不會詫異男女間的情不自禁,可在英國就成另類。

文瀾主動停止躲進了他懷裏。

大衣再次牢牢地包過來,這次把她後腦勺也遮住了。

擁抱。

長久地。

……

文瀾的公寓在學校附近。

她學業繁重,又要做創作,睡覺的地方就真的只是睡覺的地方,除此之外,她在離公寓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個私人工作室,在寸土寸金的倫敦,她無法將家與工作室全部集中在一起,而且還要靠學校近。

霍巖不過來時,她其實基本都在工作室睡覺。

只有他來,在工作室人來人往不方便,才一起來公寓。

公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一進門,一股非比尋常的香味,霍巖微皺眉,一開始有點不確定,他猶疑著換了鞋子,將行李依她言,拎去裏邊。

在出來時,他楞住。

脫掉大衣的女人,胸前掛著一只圍裙,正將冒著熱氣的飯菜從竈臺端出來。

她頭發束著,因而顯得精幹無比,端菜架勢也很熟練模樣,她安置好,甚至一擡頭,沖他笑,“傻了?”

“……”霍巖喉結滾了一下,有話想說,但是沒說出來。

文瀾更樂了,他越訝異,她越有成就感。

“這家餐廳的菜式還滿意嗎?”她單手一揚,引導他看滿桌面的菜肴與美酒,“大廚是我本人,來嘗嘗?”

霍巖笑著,從楞著的位置,緩緩走到桌前。

文瀾服務周到,親自給他拉開座椅,並遞了筷子,“學了半個月吧,被老師誇有天賦。”

“你哪來的時間……”什麽味道不要緊,關鍵現在他的表情完全被征服了。

“鮁魚餃子。家鄉味道!”文瀾嬌聲,“剁這個鮁魚餡,我手臂快廢了。”

她撒嬌著。

海市的特色美食,鮁魚水餃。鮁魚得用人工剁,越剁越有彈勁,好吃是好吃,名揚天下,但廢廚師。

兩人都是海市長大的,從小吃著何永詩的鮁魚餃子,對品鮁魚餃子也有高超的技術。

霍巖嘗了第一個後就讚不絕口。

文瀾聽了開心得直笑。

“真的有天賦。”他讚揚,“你老師沒說錯。半個月時間趕上別人十來年的功夫。”

文瀾可一點不謙虛,“你也不看看,我這可是雕塑家的手,各種材料玩得轉,一份鮁魚餡而已,不在話下。”

“辛苦。”他將她落在自己肩上的手牽到唇邊,輕輕吻,“下次還想定這家餐廳。”

“那得看大廚有沒有功夫了。”她說著笑。

霍巖牽她落座吃飯。

兩人第一次一起品嘗她做的食物,文瀾真的有天賦,也許是從小耳濡目染何永詩的功力,她不僅做飯學得好,收拾衣櫥,分類他的衣物,甚至換襯衫領子這種活都會做。

霍巖的襯衣全是定制,還是婚前的產品,結婚後他“一貧如洗”,全部身家搭進達延,目前幾個項目在同時進行,但是很不順利,沒有進項,文瀾的事業卻蒸蒸日上,他現在靠她養。

她自己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知識,說襯衣只消耗的是衣領,一旦磨損就不好看,而其他部分卻大致完好,就可以找技術高超的師傅,將領子換掉,就會變成新衣服。

“下次把其他襯衣帶到英國來。”霍巖洗了澡,將行李大大方方送給她折騰。

他這次打算待三天,這在他們婚後的見面中算“長住”。

文瀾迫不及待把他行李扯開,看看哪些地方可以展示自己的技術。這不,她就直接將兩件襯衣打包,說要去給師傅換領子。

霍巖一直靠在門邊笑,目光淺淺的,又專註看著她忙碌的樣子。

之後,當然是親密活動。

“還是你厲害,省去外邊餐廳的時間,直接活動。”把人從地板抱起來後,霍巖托著她臀,往床走。

大中午,雪下得無邊無際般,寒寒冬日,在床上折騰時間最為恰當。

文瀾細細皺著眉心,痛苦又享受般,下顎仰在他一側鎖骨,閉眼,忽然想起什麽,急低聲,“……關窗戶。”

公寓的暖氣過於旺盛,這裏每家每戶都開著窗戶。

“上次沒有關窗,聲音傳到外邊,鄰居都聽到了。”提起來文瀾就懊惱,她睜開眼,催他,“這回別忘了。”

他拍拍她臀,類似安撫,之後就去了窗邊,單手拉回外開的窗,緊緊閉合。

室內室外瞬間分明,裏頭的音調不一會兒婉轉響起,縱情無憂。

……

這天傍晚,雪突然停掉。

像是天公作美,文瀾突發奇想,要去瑞士滑雪。

他們分別七年,除了小時候滑雪的記憶,早不了解對方水平了。

霍巖攬著她在床頭靠了一會,之後輕聲答應。

她之前還餘韻未消的滿足樣子,下一秒就活蹦亂跳起來,好像大雪馬上就會重起,耽誤他們飛瑞士的行程。

倫敦去瑞士,時間短到忽略不計。

沒帶多少行李,因為過一夜就回來,其實不該在路上折騰,霍巖時間緊俏到連跟她做時,還接了兩通電話。

可笑的是,他這樣的人,還不能主動掛斷對方,他岳父安排的某位所謂經驗極好的分公司經理,要向他傳授經驗和跟蹤項目進度,光聽從手機裏漏出來的對方不著五六的那種調調,文瀾就震驚,父親怎麽能派那樣的人來侮辱霍巖。

他在未進達延前,就有能力跟整個達延叫板,現在卻為了她,在達延聽一個小人物吆五喝六。

文瀾差點暴走。霍巖結束通話後,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越生氣,他越折騰她,好像要讓她精疲力盡,就不會管他的事……

文瀾氣死。

她已然懂得快速收斂情緒,滿足後,乖乖地待在他懷裏。

直到飛往瑞士,聽到他說,可能待不了三天時,文瀾真的徹底心酸了。

沒當場發作,一路心情別扭的到達雪場。

那時候已經天黑,北歐本來就黑得早。

霍巖知道要哄她開心,就陪她在機械雪道上玩了一會兒,之後兩人一起回到酒店。

本來,她是打算第二天和他滑野雪,在大山裏面,沒有人工痕跡,全靠身體與雪地的感覺,縱橫自然,可惜啊,她連和他正經滑幾場蘑菇地形都不行。

回到酒店,霍巖先洗澡,她在外面接電話,處理點學業上的事,霍巖洗完後,又變成他處理公務上的事。

結果變成,他在大夜裏,得出去一趟。

文瀾徹底吃驚,“現在?”她拿著衣服站在浴室門口,完全不知所措般。

霍巖這邊已經穿上外套,“半小時就回來,一位朋友在這邊的雪場,我正好找他有事。”

他漆黑眸光中有真誠的咨詢,好像如果她不願意,他就不會去。

文瀾對著這樣一雙幾乎任她為所欲為的眼睛,哪裏真能不懂事,點點頭,失落低音,“去吧。”又嬌音,“快點回。”

她要是不嬌氣一聲,霍巖還真不放心走,吻了吻她臉頰,他就走了。

酒店是三星級,旅游景點的三星級和城市裏總不能比。

說實話,文瀾很少住這麽舊的三星。

她以前也在外面游覽,住過條件比較差的,但這麽古老設施的酒店還是第一次。

特別不方便,沒有食物,也沒有服務人員。

北歐人對生活品質特別註重,工作也只是工作,而不是“賣命”,哪怕周末酒店無人看管,也不能妨礙從老板到員工都要放假的事實。

空蕩蕩,除了疲倦的游客,乏味至極。

景色倒是好,文瀾定這家酒店,就是看中窗前的景色。不過霍巖好像誤會了,以為她怕花錢,可能是被他工作的事情氣糊塗了,一時沒註意到星級。

不過已經住進來,想再多都沒用。

但是這一晚啊,註定匆忙又搞笑。

他們先是見面做.愛被打擾,後又急匆匆趕來瑞士,雪沒滑上,就住進一間破酒店。

這個破酒店的後街,是一個人跡罕至的好地方,文瀾對著後街欣賞了一會兒,忽然把手機弄掉下去了。

她簡直哭笑不得,一時擔心的不得了,怕待會兒接不了霍巖的電話,又急匆匆從樓上趕下來。

連件衣服都沒披,她剛好手機找到,那破酒店的後門就“砰”一聲,在她眼前明晃晃被風撞上。

她驚訝,跑過去又扯又拉,他媽的紋絲不動。

即使不敢相信,文瀾也不得不承認,她被關在後街上了。

瑞士冬季的零下十來度天氣,一套單薄睡衣在身上,手機摔壞,酒店沒值班人員,門鎖死,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在街上倒處找石子,然後往樓上的窗戶丟,丟了半天,一個被驚動的旅客都沒有,大家好像都睡死了一樣,她左喊右喊,喊破嗓子都沒用。

“嗚嗚嗚……”這下連大聲哭都不敢,眼淚會在臉上成冰河,她要瘋了,試圖在小鎮裏尋找人家躲一躲,結果放眼望去,四下漆黑,北歐的人稀簡直如噩夢般在她頭頂籠罩。

她要是凍出子宮上的毛病,霍巖就完了,絕後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可能會絕後的男人姍姍而歸,文瀾在老遠就看到他了,但是凍得喊不出聲音,她抱胸蹲在墻邊,霍巖不經意一擡眸,先是被她嚇一跳,接著不可置信,他的瞳孔放大著,仿佛以為見到了鬼。

“老……公……”她歪歪扭扭的音調似乎叫了這麽一個稱呼。

霍巖絕對沒有聽到,他停頓著,不可置信著,無法第一時間確定她,這麽長距離,他不可能聽到這聲來自霍太太的第一聲老公。

他的第一反應是叫她名字。

“文瀾——”聲音從後牙槽蹦出來的那種。

仿佛是調皮的小孩,幹出令人無法置信的不著調事,他震怒!

“你怎麽了!怎麽了!”聽聽他這兩聲重音,即使眼睛沒有瞧見,文瀾就曉得這事大事不妙了啊。

他仿佛這輩子的耐心都在這一刻耗盡,要將她千刀萬剮了。

文瀾嚇壞。

他沖過來將她從地上拔起來,是的,拔,文瀾在地上結冰了,所以這一刻又是非常搞笑的,她被嚇到一會兒後就被自己蠢哭了,好在淚腺也在寒冷下罷工,她於是非常堅強,除了聲音凍得直打哆嗦以外,臉部的平靜顯得特別英勇。

“手機摔了……忘鑰匙……他們睡死……石子丟不醒……丟了好多窗戶……”

她一想到自己方才往樓上窗戶擲石子的畫面就更哭笑不得。

於是,她真是無顏見人。

他抱著她沖進屋內,往樓上走,木質樓梯被踩得吱吱作響,霍巖忽然朝她發誓,“以後再也不讓你住這種地方!”

文瀾當即心一跳,全場的烏龍下來,這一刻是最為真切的。

他很難受,很自責,認為是這種地方,讓她受罪。

文瀾也很難受,很自責,和哪種地方無關,原來他真的在介意,這一年沒法給她更好的。

他有焦躁,不如外表上的沈著耐心,像少年時期未曾中斷一樣,在她面前袒露脆弱一面。

“沒關系,這地方很好……”到了樓上,她盡力安慰他。

而她看上去才是需要安慰的那個人。

霍巖用自己的身體暖她,他脫掉自己衣服,想抱她去洗浴間,文瀾柔弱的去尋找他的唇,他唇和她的一樣涼,她馬上就暖熱了他,然後在上頭說,“快暖暖我,怕以後不能生孩子了……”

這話似乎把他弄懵一瞬,文瀾眼底清明瞧著他時,發現他高高在上的目光,低低的垂著眼簾看她,這個角度,將他襯托得高大無比,她是仰視他的凡人,而他是精致華美的雕塑。

文瀾擡手摸他眉,用凍冰涼的手指頭,一根根,每一根都似分明的濃眉,“不要我嗎?我想。”

他黑眸裏有光晃了晃,接著微側頭,將唇在她唇上改了角度,然後閉眼,猛烈而又無限柔和般吻下來。

這一次,沒有戴套,從結婚到現在,這是第一次。

好像為了測試她到底有沒有凍到不能生……

又好像什麽都不為……

就是迫不及待想要在一起,將彼此體溫傳遞。

他從始至終沒有將她從手上放下來,沒有去床鋪,好像證實他口中所言這個地方不怎麽樣的話,不肯放她下來,文瀾被這樣子弄得有點害怕,又驚嘆兩人之間的瘋狂,如果藝術有瘋狂的部分,那他比藝術本身還狂野,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這是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深入的融合,他們達到了新高度在靈·欲上。

夜裏飄起雪。

他們回到床鋪。

床頭一盞小燈,照著她欲望得到滿足後的幸福臉蛋,他兩手臂摟著她小腹,將人靠在他胸膛,那盞燈沒有照到霍巖的臉,鎖骨以下才明亮。

她臉龐包括身體都在光明之中,與天使無異般,純潔又美好,“我看到你的一份文件……”

在收拾他行李的時候,“你在山城建酒店?”

“萬晨。”他低下頭時,額前的發會偶露在光線中,陰影將他鼻梁顯得更加挺。

“看了圖紙,你們大堂是不是缺一件裝飾品。”

“虛位以待。”他笑,頭低著,視線似乎在看她。

她滿臉紅潤,狀態顯然好,“我送你一件雕塑好不好?”

霍巖笑著,沒有回答,但這就是回答,她想做什麽,他都不會拒絕,何況是禮物。

“你現在工作很辛苦,以後我會照顧你的,學更多菜式,爸爸對你做的事,你生氣都跟我說,我補償你。”她已經從別的渠道了解到,霍巖在達延簡直生存艱難,名義上好聽,文博延的女婿,可文博延沒有把他當女婿,而是傀儡一般。

霍巖就根本不可能成傀儡一樣的人,他需要話語權,需要被承認,不是被壓制,這次遠調西南,他沒有跟她說半個字,甚至結婚以來都很少跟她提翁婿之間的矛盾。

文瀾遠在英國,之前是碰到來英的舅媽,才曉得他處境。舅媽讓她不要找自己父親,她得學會在翁婿之間平衡,對霍巖也有好處。

文瀾結婚後才逐漸明白,的確得轉換身份,不能用以前的習慣和家裏的兩個男人相處,所以她改變,一方面體貼霍巖,一方面孝敬父親,努力做到平衡。

他卻並不“領情”,“不論聽到誰說,都不要以為我慘淡。”他語氣似乎在失笑,“那是沒見過我真慘淡的時候。”

“我今晚就很慘淡……”她皺起眉,小聲提起。

他輕笑連連。

氣氛一下似改善。

文瀾伸手將床頭的手機摸來,屏幕已經四分五裂,但是她現在竟然打開了,簡直在跟她開玩笑,之前那種凍死人的困境下,死活打不開,現在竟然開了,除屏幕花了,其他一切正常。

於是文瀾毫不猶豫的當著頭上男人的面,將通訊錄裏他的名字改成老公兩個字。

光線一半強,一半暗,她的這邊強,他那面暗。

“……老公?”試著清晰叫一聲,身下男人沒有反應,文瀾又叫一聲,他還是沒有反應,她皺皺眉,“老公?”

他還是沒反應。

文瀾就生氣笑了,“你故意的。”

她身體感知到的景象是他頭往後靠去的動作。

“以後無論在哪裏,我呼叫你時,第一時間回覆我,或者第二、第三時間也沒關系,但一定回應我。”她說著,真的撥了一下他的號,老公兩個字一直在屏幕跳,房間某個角落裏,他放在口袋裏的手機立即響,而他長褲正丟在地板,旁邊躺著她淩亂的內衣。

低沙的男音,緩緩回應著,更願意聽她在床上叫。

女聲抗議似的發笑。

很快,她聲音就被悶進了被內,床頭燈既照不到她臉,也照不清他樣子,兩人都進了被內,逐漸起伏。

這一夜,雪大到,茫茫分不清天地。

他們仍然滑了野雪。他難得翹班,帶她從瑞士滑到另一個國家境內。

這是他們結婚的第一年冬雪。

文瀾在倫敦待了兩年。

期間西方長假時會回國,文博延身體不如從前,她時常在他跟前走動,也比以前貼心,文博延說,這是為了霍巖討好他,讓她死了心。文瀾也不氣,她對他,比從前耐心多了。

父親越來越老,她卻越來越成熟。

婚姻不止兩個人,是兩個家庭,她曉得了什麽是責任,努力平衡好各方。

霍巖憑借著出色的商業手腕,逐漸名聲大噪,他更加忙,有些是被迫的,有些是主動出擊的,他的確能處理好家庭與事業兩方面,從不在文瀾說工作上的麻煩,只說那些高興的。

文瀾兩年後從倫敦畢業,他已經做到集團副總。

可以說步子跨得出人意料。從第一年被打壓的勢頭看,他似乎不可能在達延翻身,但第二年就逐漸變了樣。

他們有時候住在瀾巖大廈,有時候住榮德路八號,他還是買回了八號,在文瀾回國的第一年。

那時候他們還沒決定要孩子,就覺得文博延身體不太好,得在身邊陪著,可兩代人住在一起,生活方式的不同,容易引起矛盾。

文瀾只這麽提了一下,分開住就好了。

沒幾天,霍巖就將八號房產證給她,讓她住過去。

八號早已經不是從前樣子,上任房主大改特改,面目全非。

霍巖說暫時不要修覆,文瀾當時沒反應過來,以為只是單純的,他很忙,她也忙,怕她忙不過來,文瀾一直想親手裝修,他為她考慮,所以建議不要動。

後來她才知道,他是怕新裝修,對孩子有影響。

當時她才是回國的第一年,根本沒想過孩子的事,每天和他二人世界都過不夠,怎麽可能考慮孩子。

她又剛好在建工作室,各方面壓力都很大,他那時候一字沒提,但早就提前考慮。

文瀾知道真相後,很哭笑不得,鬧了他一場。

霍巖對她還是很好,很縱容,只要不是跟男模特兒們有關,他各方面都比她成熟與理智。

他們有時候吃完晚飯,會出來散步,在路上碰到那些從小看著他們長大的鄰居長輩們,每個人都要誇獎他們一頓兩小無猜。

文瀾就真的在周遭的氛圍裏,覺得自己幸福到這世上人人都會羨慕的地步。

她悄悄跟霍巖這麽說,霍巖回覆她,小心樂極生悲。

他這種話簡直不像他一直以來的深思熟慮形象,簡直像個小孩子,文瀾那晚大發雷霆,在小區著名的那條紫薇路上,恨不得當眾踢他幾腳。

哪有這麽“祝福”自己婚姻的,樂極生悲?

她氣得一個人率先暴走。

不知走了多久,小區裏綠樹成蔭,每棟建築都相隔很遠,容積率低,自然就空曠,她走到水杉林內的荷花池邊,那裏鋪了防水木地板,一堆打扮俏麗的阿姨在跳扇子舞。

文瀾慪得坐在凳子上看她們跳舞,看了一會兒就不氣了,畢竟氣死,他後面續弦,萬般家產就是他和別人的了,文瀾才沒那麽傻。

沒過多久天黑,阿姨們也收拾家夥走了,文瀾有點害怕。

但這時候回去很沒面子,她也開始反省是不是剛才小題大做了?

這麽善良忠誠的在事後反省自己,這麽好的女人,竟然沒得到老公追過來的待遇,反而被晾在林子裏許久,最後自己灰溜溜的回去了。

文瀾慪啊,慪到回到八號時,想摳地板。

等到了房間,他居然蓋被子躺在床上看書,文瀾一箭步過去就把他被子掀了,正要破口大罵,發現他居然穿著外衣躺在床上,被她眼神不可置信地抓到,他卷起被子,在床上朝她拋媚眼般的笑。

文瀾糊塗了,正楞著,他說,怎麽不打電話,老公等你電話很久。

她還不明白。

他就全盤托出著笑,一路跟你到荷花池,又跟你回來,你都沒打電話。

所以……

他在她後面躲貓貓,到了八號又跳大神,想方設想走到她前面來,在床上裝躺著看書?

霍巖你有沒有事!她不可置信當場大吼,你在外面裝一本正經回家跟我演電影呢一天一出!

幼稚鬼。

大部分時間正經,後面越來越出奇離譜,如果有一道是面對婚姻的問題,文瀾會問,婚姻到底給男人帶來什麽,他怎麽越來越不像樣?

別人都以為她家先生多矜貴高不可攀,實際上是幼稚鬼。

不過床品很好,總顧著她,她能和他一直過下去,就沖他有足夠耐心與溫柔,每一次恩愛都是一種新高度,好像這一生都將跟著他一起攀登,一起向上走。

最後他們白頭偕老,到達天堂。

子孫在人間滿堂。

人在幸福的時候,會不切實際設想一堆願景,好像那些都唾手可得,實際上,幸福之塔和多數願景會一起坍塌,曾經的美好分崩離析……

文文我永遠愛你。

老公老公你在哪裏……

過來接我……

某某路,某某樹下,你過來就看到。

你是路癡嗎?還是逗你老公?

老公老公今晚吃鮁魚餃子……

文文我永遠愛你……

你騙人……

你騙人……

騙人……

……

如果那年瑞士的雪山聽到他們在夜裏的談話,肯定會笑這一刻在中國涼都利川市被噩夢割醒的女孩。

像身上被放了無數個血洞,四處漏風,血液與熱量決口,人心絕望。

“……”她睜開眼的第一時間張了口,唇瓣蠕動兩個字,但沒有聲音,幽暗光線中,空蕩蕩酒店房間內,她叫什麽都不會有另外的人應答,所以,那兩個字的口型,是老公還是一個男人的名字都沒所謂了。

眼淚簌簌,文瀾徹底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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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個字數,我給我自己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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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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