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半生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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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半生編制
趙小影想不明白，一開始明明是高飛先撩撥她的，怎麽後來就變了。
1996 年 7 月 1 日，是他們相識的日子。
那時候紅星廠不定期面向全國招工，招技術工，也招臨時工。大家分工不同，不分高低貴賤，都是一家人，一起在紅星廠為人民服務。
人多了，口音雜了，思想不能雜。為了統一思想，規範紀律，廠長說新員工必須接受為期三天的培訓，具體培訓事宜由宣傳科主任孫志平負責。
趙小影是跟高飛同一批接受入職培訓的，那一批有小一百人。
一開始，誰都不認識誰，主持人問由誰願意當組長，有十個名額，有願意的上臺發言，大家投票，高飛最高票當選。主持人又分給每個人一個號碼，尾號 1 的人進到高飛那組，趙小影運氣好，拿到了最後一個名額。
為了培養集體主義精神，孫志平設計了一個游戲，用撲克牌摞塔，每次每個組員放一張牌，十分鐘時間，摞得最高的組勝利。
這個游戲看似簡單，其實門道深了，一味往高了摞顯得急躁冒進，塔倒了就要從頭再來，往寬了搭又耽誤增高，算高度可能輸給別的組。
聽明白了任務，高飛數了一下，他們組 9 個人，比別人多一個，這是優勢，也是劣勢。他快速制定了一個策略，第一層先搭 6 個三角形，再橫著放一層平臺，再往上搭 5 個三角形，以此類推。這個方法好記，大家不用指揮，一個接一個執行就好，寧可慢，不能塌。
其他組要麽意見不統一，要麽急了，手抖一下就功虧一簣。高飛組進展順利，穩穩地搭了六層高。
時間還剩一分鐘，高飛想提前舉手結束比賽，趙小影去巡視了一圈，發現有一組也搭到了六層。
高飛組搭的撲克塔穩紮穩打，一層比一層少一個，到第一層只剩下兩張牌拼成的三角形，若是再加高度，只怕功虧一簣。
怎麽辦？其他組員面面相覷，等著高飛做決定。
“飛哥，咱爭一保二也行。”有人勸道。
“第二名就是輸了！”高飛說。
高飛兵行險招，指揮隊員把最上面的的三角形加個頂，改成方形，整個撲克塔變得顫顫巍巍。現在需要兩個人再往上加高一層，若是他們能擺七層，就穩穩地贏了。
高飛當仁不讓，自己添了張牌，等著下一個人。周圍變得安靜起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聽得到窗外的蟬鳴。
其他組員都怕在自己手裏搞砸了，功虧一簣，要被全組的人罵，誰都不想在工作一開始就得罪人。
高飛的眼神在人群裏晃悠了一圈，落到趙小影身上。
趙小影左右看看，再擡起頭，看高飛還盯著自己，深吸了一口氣，站了出來，“我來！”
趙小影和高飛一邊舉著一張牌，兩張牌相互支撐，擺成一個塔尖。
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高飛組獲得了勝利。
主持人宣布完結果，高飛激動地大喊一聲，跟趙小影擊了個掌，又跟其他男組員相互擁抱拍肩。
這是趙小影人生中為數不多的第一名。
即使在家裏，她也是排第二，有什麽好事總是她弟弟的。
就連應聘紅星廠的清潔工崗位，招兩個人，她也排第三，後來是前面的人嫌這個崗位工資低，沒編制，不去了，才輪到她替補。
趙小影從小在四川長大，她十歲那年，她爸在老家欠了錢還不上，買了三張綠皮火車票，帶全家跑到東北過活。他們家勉強在本溪落了腳，她爸媽一口四川話，找工作總受欺負，到處給人打零工。父親愛酗酒，喝了酒就打她媽，她媽就打她。
好不容易熬到十八歲了，她爸催著她出去打工，她也想趕緊離開這個家，去城裏看看，便到處求職，什麽活兒都不挑。她沒學歷，沒技能，沒戶口，最後能進紅星廠當清潔工，已經是頂好的出路了。
“沒編制就沒編制，紅星廠效益這麽好，還能把你開了？”她媽媽安慰她。
“我聽說，交兩萬塊錢，就能買個編制，還不用打掃廁所。”趙小影低聲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這是她面試時聽到的。
她媽媽一巴掌甩過去，聲調也高了八度，“聽誰說的，咱家要有這門路，還用在給人打工打一輩子！兩萬塊錢，你還真敢想，那你弟弟怎麽娶媳婦！”
“我以後住廠裏宿舍，就不回來了。”
她媽媽態度又緩和下來，安慰她，“女人要什麽編制，女人最好的編制是結婚，你進了紅星廠，找個有編制的，最好是廠區子弟，等領了結婚證，你不也就有編制了嗎。”
後來，趙小影反覆回憶兩人手掌相碰時的餘溫，還有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又找人打聽了高飛的家庭背景，仔細評估過後，覺得可以考慮。
高飛就是她下半生的編制了。
-
這是趙小影的第一份工作，她也說不上是好是壞。要說好的，這工作工資還行，包吃包住，宿舍是雙人間，她室友秦倩有男朋友，總不回來，相當於她一個人住。她爸對外只說她在紅星廠工作，別人聽了都羨慕。要說壞的，她不明白，為什麽掃廁所的活總是讓她做。
清潔工都歸後勤處管，處長叫張振華，下面人私底下叫他“大內總管”。趙小影自然是見不到張振華的，清潔工的工作安排都歸後勤處的謝大姐管。
清潔工分為三組，打掃辦公室的，打掃廠房的，和打掃廁所的，說是大家抽簽決定，在自己崗位做好了，一個月沒被扣過錢的，下個月可以申請輪崗，趙小影是新來的，家裏也沒塞錢，自然被安排到了打掃廁所。
謝大姐對清潔工管理嚴格，說自己有潔癖，眼裏容不得一點沙子，還說愛廠如家，廠裏要像家一樣幹凈，稍微不幹凈就罰款，現金交給她，換來一張手寫的罰款單。趙小影被安排打掃行政樓的廁所，一組有兩個人，另一個人有編制。每次衛生檢查不合格，只扣臨時工的錢，所以有編制那位，從來沒有在工作崗位出現過。說好的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現在男廁所的衛生也要她來負責了。
那段時間，高飛一直沒來找她，每次在食堂、籃球場遇見高飛，高飛身前身後總是圍著一群人，沒法跟她打招呼，她理解。
趙小影爭取進步，想早日被調去打掃辦公室，說出去也體面。
結果，連著三個月，每次月末檢查，在趙小影負責的廁所裏，總會出現點臟東西，不是這裏多個煙頭，就是那裏多了撮煙灰。趙小影覺得納悶，自己明明檢查過了。
趙小影知道錢都進了謝大姐的口袋裏，但她不甘心，以為下次做得再仔細些就不一樣了。
明天又是月末檢查的日子了，她把整個樓的廁所，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馬桶刷得像鏡子似的。她決定今晚在行政樓守著，守到明天謝大姐來檢查的時候，不能有一點差池。
晚上有些冷，巡視的保安勸她早點回去，她反罵道，“大半夜不沖廁所的是不是你？害得老子總被罰！”
趙小影把廁所當做自己的領地，一層層地來回巡視著。一開始，進男廁所之前還會先喊一句“有人嗎”，次數多了覺得麻煩，晚上又沒人，便省下了。
月上中天，寒風乍起，趙小影覺得累了，她走進頂樓的男廁所，準備做最後一次檢查。
她剛走進男廁所，打開燈，就撞見最裏面的隔間門開了，裏面走出兩個人。她沒看清女人的臉，只記得女人低著頭，用頭發和手擋住了臉，從她面前跑過去，顧不上襯衫扣子還敞著，裏面是粉色的蕾絲內衣。
在她身後，一個身材精瘦的男人慢悠悠走出來，走到洗手臺前，洗了手，系好皮腰帶，又對著鏡子，整了整頭發。趙小影站在他身後，從鏡子中看到一雙陰鷙的三角眼。
那個男人也看到了趙小影，他走到趙小影面前，沒有說話，只是拿起趙小影胸前的工牌，念出她的名字“趙——小——影”，又擡起手，用食指點了點她的鼻子，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再沒說什麽，轉身離開了，衛生間留下廉價香水的刺鼻氣味。
第二天，趙小影的罰款比以往更多了。
同事偷摸告訴她，那個男人叫張偉，在采購科工作，是張振華的兒子。
沒關系，趙小影告訴自己，以後高飛會狠狠收拾他們。
她想好了，等他們結婚了，她就搬出原來的家，離開下雨就漏水的破房子，不會再有人隨時打她罵她，她也不用再上班，可以休很長的產假，偶爾回廠裏一趟，背著名貴的皮包，看看這些老同事，取點職工福利。
至於現在，兩人同在一個廠，卻終日無法相見，自己還要忍受這份工作的瑣碎、骯臟和卑賤，這便是愛情吧，她想，今天她為愛情吃的苦越多，高飛欠她越多，下半輩子慢慢還，連本帶利。
她為了愛情付出太多了。
-
接下來的日子，趙小影接受了每個月罰款的規矩，就當工資原本就是要扣掉一部分。
有一天下班前，張偉在清潔間堵住了她。
“你叫趙小影是吧？”
“是。”
趙小影感覺到危險，拿著拖把想走。
張偉伸出胳膊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引到墻角。
“掃廁所掃幾個月了？”
“七個月。”
“想不想換到辦公室？”
“都行。”
“知道我是誰吧？不知道？那八號樓你總知道吧，我家跟劉廠長和高工一個樓的。讓你去掃辦公室，是我一句話的事。”
聽到高工的名字，趙小影擡起頭，眼神變得熱切而向往。
“你跟秦倩住一個宿舍是吧？”
“是。”
“她哪天住宿舍？”
“我哪知道。”
“你肯定知道。”張偉欺身向前，把她的拖把扔到一邊。
張偉身上的香水味嗆人，趙小影打了個噴嚏。穿過張偉的肩膀，趙小影看到身後有人往這邊走來，她不想多做糾纏，怕被人看到解釋不清，只好說，“今晚就在，明天開早會，她怕趕不過來。”
張偉笑了，露出兩排歪歪扭扭的牙，手掌在她面前攤開，食指上的戒指在燈光照射下熠熠發光。
趙小影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他，想起廁所那事來，搖了搖頭。
張偉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頭掰到一邊，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鑰匙。”
身後來人逐漸逼近，趙小影顧不得下巴的疼痛，用力把張偉推到一邊，拿起拖把就跑。張偉松開手，拍了拍手上的墻灰，在她身後喊道，“讓你走，也是我一句話的事。”
聽到這話，趙小影停下腳步，從褲兜裏掏出鑰匙串，取下其中一個，送到張偉手上。
那日之後，張偉送了趙小影一份大禮：接近高飛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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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影想不明白，一開始明明是高飛先撩撥她的，怎麽後來就變了。
1996 年 7 月 1 日，是他們相識的日子。
那時候紅星廠不定期面向全國招工，招技術工，也招臨時工。大家分工不同，不分高低貴賤，都是一家人，一起在紅星廠為人民服務。
人多了，口音雜了，思想不能雜。為了統一思想，規範紀律，廠長說新員工必須接受為期三天的培訓，具體培訓事宜由宣傳科主任孫志平負責。
趙小影是跟高飛同一批接受入職培訓的，那一批有小一百人。
一開始，誰都不認識誰，主持人問由誰願意當組長，有十個名額，有願意的上臺發言，大家投票，高飛最高票當選。主持人又分給每個人一個號碼，尾號 1 的人進到高飛那組，趙小影運氣好，拿到了最後一個名額。
為了培養集體主義精神，孫志平設計了一個游戲，用撲克牌摞塔，每次每個組員放一張牌，十分鐘時間，摞得最高的組勝利。
這個游戲看似簡單，其實門道深了，一味往高了摞顯得急躁冒進，塔倒了就要從頭再來，往寬了搭又耽誤增高，算高度可能輸給別的組。
聽明白了任務，高飛數了一下，他們組 9 個人，比別人多一個，這是優勢，也是劣勢。他快速制定了一個策略，第一層先搭 6 個三角形，再橫著放一層平臺，再往上搭 5 個三角形，以此類推。這個方法好記，大家不用指揮，一個接一個執行就好，寧可慢，不能塌。
其他組要麽意見不統一，要麽急了，手抖一下就功虧一簣。高飛組進展順利，穩穩地搭了六層高。
時間還剩一分鐘，高飛想提前舉手結束比賽，趙小影去巡視了一圈，發現有一組也搭到了六層。
高飛組搭的撲克塔穩紮穩打，一層比一層少一個，到第一層只剩下兩張牌拼成的三角形，若是再加高度，只怕功虧一簣。
怎麽辦？其他組員面面相覷，等著高飛做決定。
“飛哥，咱爭一保二也行。”有人勸道。
“第二名就是輸了！”高飛說。
高飛兵行險招，指揮隊員把最上面的的三角形加個頂，改成方形，整個撲克塔變得顫顫巍巍。現在需要兩個人再往上加高一層，若是他們能擺七層，就穩穩地贏了。
高飛當仁不讓，自己添了張牌，等著下一個人。周圍變得安靜起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聽得到窗外的蟬鳴。
其他組員都怕在自己手裏搞砸了，功虧一簣，要被全組的人罵，誰都不想在工作一開始就得罪人。
高飛的眼神在人群裏晃悠了一圈，落到趙小影身上。
趙小影左右看看，再擡起頭，看高飛還盯著自己，深吸了一口氣，站了出來，“我來！”
趙小影和高飛一邊舉著一張牌，兩張牌相互支撐，擺成一個塔尖。
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高飛組獲得了勝利。
主持人宣布完結果，高飛激動地大喊一聲，跟趙小影擊了個掌，又跟其他男組員相互擁抱拍肩。
這是趙小影人生中為數不多的第一名。
即使在家裏，她也是排第二，有什麽好事總是她弟弟的。
就連應聘紅星廠的清潔工崗位，招兩個人，她也排第三，後來是前面的人嫌這個崗位工資低，沒編制，不去了，才輪到她替補。
趙小影從小在四川長大，她十歲那年，她爸在老家欠了錢還不上，買了三張綠皮火車票，帶全家跑到東北過活。他們家勉強在本溪落了腳，她爸媽一口四川話，找工作總受欺負，到處給人打零工。父親愛酗酒，喝了酒就打她媽，她媽就打她。
好不容易熬到十八歲了，她爸催著她出去打工，她也想趕緊離開這個家，去城裏看看，便到處求職，什麽活兒都不挑。她沒學歷，沒技能，沒戶口，最後能進紅星廠當清潔工，已經是頂好的出路了。
“沒編制就沒編制，紅星廠效益這麽好，還能把你開了？”她媽媽安慰她。
“我聽說，交兩萬塊錢，就能買個編制，還不用打掃廁所。”趙小影低聲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這是她面試時聽到的。
她媽媽一巴掌甩過去，聲調也高了八度，“聽誰說的，咱家要有這門路，還用在給人打工打一輩子！兩萬塊錢，你還真敢想，那你弟弟怎麽娶媳婦！”
“我以後住廠裏宿舍，就不回來了。”
她媽媽態度又緩和下來，安慰她，“女人要什麽編制，女人最好的編制是結婚，你進了紅星廠，找個有編制的，最好是廠區子弟，等領了結婚證，你不也就有編制了嗎。”
後來，趙小影反覆回憶兩人手掌相碰時的餘溫，還有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又找人打聽了高飛的家庭背景，仔細評估過後，覺得可以考慮。
高飛就是她下半生的編制了。
-
這是趙小影的第一份工作，她也說不上是好是壞。要說好的，這工作工資還行，包吃包住，宿舍是雙人間，她室友秦倩有男朋友，總不回來，相當於她一個人住。她爸對外只說她在紅星廠工作，別人聽了都羨慕。要說壞的，她不明白，為什麽掃廁所的活總是讓她做。
清潔工都歸後勤處管，處長叫張振華，下面人私底下叫他“大內總管”。趙小影自然是見不到張振華的，清潔工的工作安排都歸後勤處的謝大姐管。
清潔工分為三組，打掃辦公室的，打掃廠房的，和打掃廁所的，說是大家抽簽決定，在自己崗位做好了，一個月沒被扣過錢的，下個月可以申請輪崗，趙小影是新來的，家裏也沒塞錢，自然被安排到了打掃廁所。
謝大姐對清潔工管理嚴格，說自己有潔癖，眼裏容不得一點沙子，還說愛廠如家，廠裏要像家一樣幹凈，稍微不幹凈就罰款，現金交給她，換來一張手寫的罰款單。趙小影被安排打掃行政樓的廁所，一組有兩個人，另一個人有編制。每次衛生檢查不合格，只扣臨時工的錢，所以有編制那位，從來沒有在工作崗位出現過。說好的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現在男廁所的衛生也要她來負責了。
那段時間，高飛一直沒來找她，每次在食堂、籃球場遇見高飛，高飛身前身後總是圍著一群人，沒法跟她打招呼，她理解。
趙小影爭取進步，想早日被調去打掃辦公室，說出去也體面。
結果，連著三個月，每次月末檢查，在趙小影負責的廁所裏，總會出現點臟東西，不是這裏多個煙頭，就是那裏多了撮煙灰。趙小影覺得納悶，自己明明檢查過了。
趙小影知道錢都進了謝大姐的口袋裏，但她不甘心，以為下次做得再仔細些就不一樣了。
明天又是月末檢查的日子了，她把整個樓的廁所，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馬桶刷得像鏡子似的。她決定今晚在行政樓守著，守到明天謝大姐來檢查的時候，不能有一點差池。
晚上有些冷，巡視的保安勸她早點回去，她反罵道，“大半夜不沖廁所的是不是你？害得老子總被罰！”
趙小影把廁所當做自己的領地，一層層地來回巡視著。一開始，進男廁所之前還會先喊一句“有人嗎”，次數多了覺得麻煩，晚上又沒人，便省下了。
月上中天，寒風乍起，趙小影覺得累了，她走進頂樓的男廁所，準備做最後一次檢查。
她剛走進男廁所，打開燈，就撞見最裏面的隔間門開了，裏面走出兩個人。她沒看清女人的臉，只記得女人低著頭，用頭發和手擋住了臉，從她面前跑過去，顧不上襯衫扣子還敞著，裏面是粉色的蕾絲內衣。
在她身後，一個身材精瘦的男人慢悠悠走出來，走到洗手臺前，洗了手，系好皮腰帶，又對著鏡子，整了整頭發。趙小影站在他身後，從鏡子中看到一雙陰鷙的三角眼。
那個男人也看到了趙小影，他走到趙小影面前，沒有說話，只是拿起趙小影胸前的工牌，念出她的名字“趙——小——影”，又擡起手，用食指點了點她的鼻子，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再沒說什麽，轉身離開了，衛生間留下廉價香水的刺鼻氣味。
第二天，趙小影的罰款比以往更多了。
同事偷摸告訴她，那個男人叫張偉，在采購科工作，是張振華的兒子。
沒關系，趙小影告訴自己，以後高飛會狠狠收拾他們。
她想好了，等他們結婚了，她就搬出原來的家，離開下雨就漏水的破房子，不會再有人隨時打她罵她，她也不用再上班，可以休很長的產假，偶爾回廠裏一趟，背著名貴的皮包，看看這些老同事，取點職工福利。
至於現在，兩人同在一個廠，卻終日無法相見，自己還要忍受這份工作的瑣碎、骯臟和卑賤，這便是愛情吧，她想，今天她為愛情吃的苦越多，高飛欠她越多，下半輩子慢慢還，連本帶利。
她為了愛情付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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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趙小影接受了每個月罰款的規矩，就當工資原本就是要扣掉一部分。
有一天下班前，張偉在清潔間堵住了她。
“你叫趙小影是吧？”
“是。”
趙小影感覺到危險，拿著拖把想走。
張偉伸出胳膊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引到墻角。
“掃廁所掃幾個月了？”
“七個月。”
“想不想換到辦公室？”
“都行。”
“知道我是誰吧？不知道？那八號樓你總知道吧，我家跟劉廠長和高工一個樓的。讓你去掃辦公室，是我一句話的事。”
聽到高工的名字，趙小影擡起頭，眼神變得熱切而向往。
“你跟秦倩住一個宿舍是吧？”
“是。”
“她哪天住宿舍？”
“我哪知道。”
“你肯定知道。”張偉欺身向前，把她的拖把扔到一邊。
張偉身上的香水味嗆人，趙小影打了個噴嚏。穿過張偉的肩膀，趙小影看到身後有人往這邊走來，她不想多做糾纏，怕被人看到解釋不清，只好說，“今晚就在，明天開早會，她怕趕不過來。”
張偉笑了，露出兩排歪歪扭扭的牙，手掌在她面前攤開，食指上的戒指在燈光照射下熠熠發光。
趙小影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他，想起廁所那事來，搖了搖頭。
張偉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頭掰到一邊，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鑰匙。”
身後來人逐漸逼近，趙小影顧不得下巴的疼痛，用力把張偉推到一邊，拿起拖把就跑。張偉松開手，拍了拍手上的墻灰，在她身後喊道，“讓你走，也是我一句話的事。”
聽到這話，趙小影停下腳步，從褲兜裏掏出鑰匙串，取下其中一個，送到張偉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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