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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平安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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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平安旅館

“警察同志,事情就是這樣了。”審訊室裏,高飛大喇喇地攤在椅子上,兩腿往前一伸。

馬棟拍桌子吼道,“你知道你這樣有多危險嗎!”

他說完看了看四周,又壓低了聲音,“如果張兵就是兇手呢?或者兇手住在張兵家附近呢?如果兇手改變主意,直接沖你下手,你還有命跟我在這兒嘚瑟嗎?”

“那我現在試也試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高飛,你以為我是在擔心你那條命?我是在擔心我的案子!我能找到唯一的物證線索,被你親手掐斷了,案子最大的嫌疑人,被你策反成了同盟!這裏不是八號樓,不是所有人都得聽你安排!”

馬棟坐下來,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在馬棟走進審訊室之前,技術科的老陳告訴他,張兵的橡皮滾筒也有磨損痕跡,比較輕微,他試過好幾次,確認與那張小卡片的痕跡不匹配。

之前最有希望的一條線斷了,而這一切都離不開他的昔日好友,他想幫忙又想懷疑的人——高飛。

“兄弟,我承認我單獨行動不對,給你帶來麻煩,我都認。”高飛也心虛,言語間軟了下來,“我保證,我跟你說都是真的,你盡管問,我知無不言,好吧?張兵印盜版書有罪,還有別的罪嗎?你們不是說,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冤枉一個好人嗎?”

“行吧,那我問你,你們把東西藏哪兒了?”

“李默家,就是那個門衛。”

“為什麽是李默家?”

“張兵提的,他說李默自己住,離得近,搬過去方便。”

“你們一起搬的嗎?”

“是啊,李默那個病秧子,擡也擡不動, 一點忙不幫,全靠我和張兵,我這左胳膊還疼呢。”

“那李默家,有沒有不對勁的?”

高飛沈默了一會兒,想起李默那張泛著病黃的臉上,對他總是一副討好的笑容,客客氣氣的,進屋還給他倒了杯熱水。

“要說有也有,李默家挺幹凈的,一室一廳,讓我們把書放客廳,放不下了就放廚房,也不讓我們進他臥室。”

“張兵,為什麽會找李默幫忙,這是巧合嗎?”

高飛猛地擡起頭,“對啊,張兵不跟人社交,跟附近村民關系也不好,他只能找李默幫忙!”

“如果李默是設局的人,等著張兵跳進去,等著我們跳進去……”

高飛的眼睛亮了起來,“如果我們明白到了兇手在模仿八號樓作案,想起了過去的事,我們就肯定會想到張兵。兇手不是張兵,只是想盯著張兵,看我們什麽時候能找到張兵……”

“所以張兵不是終點,而是路標……兇手對我們的進度了如指掌,除了現在,他還不知道我們已經猜到了是他……走,我們趕緊去一趟!”

“就咱倆?不用申請什麽手續嗎?”

“來不及了,先去了再說。咱不都認識嗎?就當是老朋友見面!”

-

孫立這兩天也沒閑著,她想著張兵那邊是警察的事,那是人證,作為事發地點的平安旅館,也許還會有物證,便找張志豪要到了呂森那家小旅館的地址。

“你找他們幹啥?那個破旅館,能跟我這夜來香比嗎?”

“ 那肯定不能,我就是試試,看能不能拓展客戶。”

“你可別跟他們做生意,呂森他們一家子啊,一個字,摳,兩個字,摳門。”張志豪咂摸著嘴,搖了搖頭。

等孫立找到平安旅館,旅館已被貼上封條,劉德成的人裏三層外三層團團圍住,只聽一個抱著孩子系著圍裙的壯實女人在哭嚎。

她一哭起來,懷裏的孩子也跟著哭,二重奏讓人心緒難安。

“喪良心的,我們家旅館犯了什麽事,這是我們全家的活路,你們這是把我往死裏逼啊!”

“感謝您支持我們的工作,請配合調查。”警察公事公辦地回覆。

“你以為我們孤兒寡母好欺負?兔子急了還咬人,你們真把我逼死了,我有的是辦法!”

女人喊累了,幹脆坐到地上,任由繈褓裏的嬰兒哭喊,伴隨著林間吹來的風,飄向遠處。天邊泛起火燒似的晚霞,襯得孩子的哭聲更加滲人。

孫立看著心疼,給她買了兩個茶葉蛋塞過去,“請問,你認識呂森嗎?”

“俺就是,找俺啥事?”那女人答道。

之前聽張志豪的描述,她想到的是比張志豪更猥瑣的形象,以為呂森是位男性。眼前這人 30 多歲的樣子,胖得圓滾滾的,圍裙上盡是洗不掉的油漬,一雙眼睛泛著紅腫,是剛哭過的樣子。

“我,我想問問你家要不要洗被單,我是開洗衣店的……”孫立一時語塞,編了個蹩腳的理由。

呂森擡頭打量著孫立的模樣,一雙眼睛咕嚕嚕轉了起來。她看向繈褓裏的孩子,說,“孩子餓了,我得回家餵奶,你跟我回去再說吧。”

孫立跟著呂森,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上走了半天。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兩旁的平房雖然破舊,但大多人家會在院裏種些蔥蒜,窗戶也擦得亮堂。

“到了。”

孫立擡頭,還沒看到房子,先看到了門外拉著線,晾著一堆白花花的床單,旁邊還有幾臺老舊的滾筒洗衣機就擺在院外,嗡嗡轉動著,排出的臟水直接流到了路邊。

呂森掀開床單,才露出眼前黑乎乎的磚瓦房,窗戶上糊著報紙,木門歪斜著關不上。

呂森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著奶腥、黴味和廉價飯菜的覆雜氣味撲面而來,孫立皺了皺鼻子,微微張嘴,改用嘴喘氣。

屋裏沒有客廳,一張火炕占了一大半的空間。炕頭躺著一個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雙眼無神地望著發黃的天花板,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呼吸聲。炕尾還有個老太太,在睡覺,身上蓋著好幾層厚被子,臉沖著墻,孫立只看到了一頭花白的頭發。

炕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頭發枯黃,正專心地玩著一個掉了輪子的塑料汽車。她聽到動靜,擡起頭,看了看孫立,也沒打招呼,又繼續玩去了。

呂森進了屋,直接撩起衣服,給嬰兒餵了奶,餘光看向孫立,“沒事,你不用見外。”

孫立還是把頭扭了過去。

“該做飯了,看著點你弟弟。”呂森把嬰兒塞給女孩,用圍裙擦了擦手,又奔著廚房去了。

孫立看著墻角堆放著的臟衣服,用過的碗筷還沒在桌上,床頭擺著一堆藥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又看向屋裏生火的爐子,裏面的幾塊煤發出微弱的光,便想拿鐵夾子翻一翻,再填幾塊新煤進來。

“你別動!”

孫立剛從旁邊夾了塊煤,呂森便像長了眼睛似的,從廚房跑過來,接過了她手裏的鐵鐵夾子,把新煤放了回去。

“ 我看這火快滅了。”

呂森用圍裙擦擦手,堆笑著招呼她,“同志啊,讓你見笑了,咱家房子小,一天燒三塊煤就夠了。我這邊開火做飯了,炕上一會兒就熱乎,你也來炕上坐,別客氣。”

孫立只好坐過去,跟小女孩閑聊起來。小女孩告訴她,自己叫汪樺,弟弟叫汪松,床上的男人是她爸,那邊的是她奶奶。

那個男人看起來已臥床多年,那個嬰兒是他們的孩子?

孫立忍不住好奇,看了男人一眼,男人狠狠瞪了回去,怒罵道,“看什麽看,老子就不能有孩子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

“你這種人我見多了!我是瘸了又不是廢了!”

小女孩接著說,“我爸之前也是紅星廠的職工,勞動模範,後來受了傷,癱瘓了,廠裏困難,給不起醫藥費,家裏全靠那家平安旅館了。”

孫立感覺怪怪的,這小女孩說得太流利了,便問道,“這些話誰告訴你的呀?”

“媽媽說的。”

“那你跟很多人講過嗎?”

“媽媽說了,家裏來了客人就要講,特別是姐姐這樣的人。”

“我?”

“姐姐看著讀過書,有文化。”

“那你以後也多讀書,做一個有文化的人,好不好?”

汪樺低下頭,還沒答話,門外傳來了叫罵聲,“天殺的,路邊洗床單,缺不缺德!路是你家的嗎?”

孫立透過窗戶看去,門外是一個女人,在沖著院子裏怒罵,旁邊一輛電瓶車倒在地上。

呂森神色如常,繼續在廚房忙活著。

“你家煙囪都冒煙了,別裝聽不著!”外面的叫罵聲還在繼續。

孫立看向汪樺和床上的兩位,他們沒有動彈的意思,還是孫立忍不住,起身出門。

孫立剛走出院門,就覺得眼前一黑,臉上的皮膚傳來粘稠的觸感,有什麽東西正從臉上緩緩滑落,孫立用手一摸,鼻腔傳來血腥味。

是雞血!

“唉呀媽呀,潑錯人了,不好意思。”潑雞血的女人,長相跟呂樺有七八分相似,都是細長的單眼皮,手裏拿著的不銹鋼盆,還剩了些雞血。

旁邊圍觀的村民見狀,也急忙遞過來幹凈的手帕。

“這是我嫂子家,你誰啊?之前咋沒見過你呢?”那女人把盆放下,有些不好意思,拿袖子抹了一把臉,“我叫汪芳,叫我芳兒就行。”

“我……我來找她談生意的。”

“你跟她家有什麽可談的!”旁邊的村民再次七嘴八舌議論起來,“你看著沒?這家人多缺德!洗衣機放這兒,用公家的電,往公家的道上排水,道都不好走,這不他妹妹都摔這兒了!”

孫立順著他們手指的方向,看到一輛電瓶車倒在路中間的泥濘中,汪芳右半身也沾了不少泥點子,難怪會當街罵人。

“嘎吱——”

院裏傳來屋門關閉的聲音,看來呂森不打算出來了。

汪芳索性坐在電瓶車上,翹著二郎腿,拉著孫立說起來,“我跟你說,我哥娶了她,真是倒了血黴。她就一掃把星,我哥在廠裏幹得好好的,突然就受了傷,少了一條腿,她就去找廠長,天天帶孩子堵人家門口,咱也不知道具體怎麽回事,廠裏就把前面那片小樓給她開旅館了。”

“她那個旅館啊,也不幹凈,什麽人都有,身份證也不看……”

“就是,上次我家來親戚,圖近,住她家旅館,給我後悔壞了!說好一天 50 塊錢,她都同意了,結果給人家安排朝北的房間,說一分錢一分貨,半夜還不開暖氣,你說這人缺德不!”

“這還都是小事,”汪芳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你看見她那孩子沒?去年生的!我哥癱床上五六年了,老太太也一直跟他們住,你說,那孩子哪來的呢?”

周圍的討論變得熱切,粗俗的穢語迸濺出來,聽得孫立直皺眉頭。

這時,呂森拿著燒火棍走了出來,沖著周圍的人亂揮一通,怒吼道,“你們誰敢編排我兒子一句,我跟你們拼命!我兒子姓汪,是你們汪家人!”

真遇上橫的,人群就安靜了下來,之前嚼舌根的幾張嘴不再言語。

“要死啊?回不回家吃飯了?”有幾家嬸子喊男人回家吃飯,看熱鬧的人紛紛散了。

汪芳走前朝著呂森罵了幾句,又吐了口唾沫,呂森也毫不相讓,燒火棍差點招呼到汪芳頭上。最後,汪芳放了幾句狠話,騎車走了。

周圍變得安靜下來,呂森拄著燒火棍,靠在院門口,肥胖的臉上難得顯出疲憊的神色,眼袋松弛得像個布袋子,蘋果肌也耷拉下來,拉著嘴角往下墜。

片刻後,呂森睜開眼,眼神恢覆了光彩,臉上擠出熱絡的笑容,推著孫立往屋裏走,“他們的話,你一句都別信!那汪家人都壞了良心,就想等我家老爺們沒命了,搶我們家宅基地。結果呢,我肚子爭氣,生了個兒子,這房子守住了,你說,他們能不恨我嗎?”

“那個,時間也不早了,要不,我先不打擾了……”

呂森一把拉住孫立,“記者同志,飯都做好了,怎麽不得吃一口再走?”

“記者?我不是記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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