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三拳兩腳

關燈
第28章 三拳兩腳

“過去的事,過不去……”

這句判詞音質嘈雜,裹挾在山風中,一遍一遍地,在狹小的包間裏回蕩。

高飛把頭埋在臂彎裏,努力回想著那晚,他在睡前聽到的風聲。

房間變得一片死寂。

“啪嗒。”

門口傳來開關摁下的聲音,燈滅了,包間陷入黑暗。

“小心!”高飛跳起來,沖向門口的方向。他後背死死貼在門邊的墻上,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吱呀——”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來了!

高飛全身肌肉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他屏息凝神,握緊拳頭,等著對方一進來,就先來一記勾拳,再蹲下來,來個掃腿。

等待讓時間變得漫長,高飛想起了那面墻,墻上的陰影,和山子。

門外,傳來推車軲轆跟地磚碰撞的聲音。

接著,微弱的燭光,從遠到近,搖搖晃晃地往屋裏走著。

參差不齊的合唱聲響起,配合著鼓掌,“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房間的燈被重新打開,幾個帶著生日帽的年輕男女走了進來,有人手裏拿著捧花,有人推著餐車。餐車上,生日蛋糕甜膩的奶油香氣,直沖進高飛的鼻腔。

白光刺眼,闖入者看清了室內的情況,歌聲息止,笑容也收了起來。

高飛大罵,“誰他媽今天過生日,滾,趕緊滾!”

“哎呀媽呀,不是這屋,走錯了……”

“大哥,不好意思,給你根煙,你別生氣……”

那些人被高飛陰沈的臉色嚇了一跳,邊道歉,邊狼狽地退了出去。

關上門,房間重新恢覆寧靜。

高飛手捂著胸口,大口喘著粗氣,轉頭看到了更生氣的一幕:馬棟把孫立撲到墻角,死死地護在身下,這會兒他自己剛從地上爬起來,一邊道著歉,一邊把孫立拉起來。

“你他媽是不是警察?”高飛一拳砸在墻上,指著馬棟的鼻子吼道,“有危險讓老子頂著,你躲墻角去了!”

“我……”馬棟拍了拍身上的灰,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保護人民群眾安全,是我們的職業習慣。”

-

風波過後,馬棟仔仔細細地檢查了門鎖和窗戶,又起身走到包間門口,探頭看向隔壁,聽到那邊傳來生日快樂的歌聲,才松了一口氣。

“兇手在看著我們!”高飛像一頭困獸,在包間裏走來走去,“那個房間很冷,窗戶透風,道觀晚上沒人在外面……那兩天,兇手一直都在道觀!”

“很有可能。”馬棟走回來,給自己倒了杯冷掉的茶,“人多眼雜,是最好的掩護。”

“我們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孫立低著頭,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碗裏早已泡脹的茼蒿。

馬棟看向她,伸出手,輕輕搭在了孫立的椅背上,語氣也放得柔和,“別這麽說。王磊上節目,是給山子看的。我們警察也有責任,沒有排查到位。”

“那裏是道觀,你們沒有理由排查。”孫立放下筷子,反過來安慰馬棟,“往好了想,我們已經猜到了兇手的計劃,只是行動上差了一步。”

馬棟打趣道,“喪事喜辦,你適合來我們這兒當領導。”

“少扯淡!”

“哼,棋差一著,就是滿盤皆輸。”高飛的目光掃過孫立的椅背,瞪了馬棟一眼。

馬棟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往火鍋裏夾了幾塊凍豆腐,臉上恢覆了嚴肅,“這次的案子,有一點不一樣。王磊的腸胃中存在類似安眠藥的物質,之前幾個案子都是在鼻腔裏。我猜測,是兇手假扮妓女,讓他喝下了帶藥的酒水……”

“說明兇手是女性,或者說,至少有一人是女性。”孫立轉過頭,靠在椅背上,看向馬棟。

“對,事以密成,這是連環殺人案,王磊案有女性參與,這一系列案子都應該有女性參與,特別是張偉案,洩憤刺殺的痕跡很明顯,我回去就查查張偉犯過什麽案子。”

“查卷宗可能沒用。”孫立搖搖頭,“這種案子哪敢報警,附近住的都是熟人,張偉他爸也算有點能耐……”

“主謀還是男性。”高飛打斷了他們。

孫立白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低頭往調料碗裏加了些韭菜花。

“我的意思是,我們八號樓只跟男生打架,不整女生……”

“猜別人心思,是個無底洞,我們還是看看物證吧。”孫立迎向高飛滿是期待的眼神,卻轉了過去,“馬棟,你說現場只有一張小卡片是吧?”

“是的。”

“那張卡片上肯定有更多信息。”孫立從桌上拿起飯店的宣傳卡片,放在燈下照著, “你們看,以前的現場,棋子、開除信……所有物品都是兇手擺給我們看的‘儀式’。但這張小卡片不一樣,它先給王磊看了,引誘他過去,又被‘不小心’留在了床底,給我們看……”

“所以呢?”馬棟不解。

“一個道具,兩個目的。它的目的多了,破綻也就多了。”

“不過,那張卡片用水洗過,指紋都被清理幹凈了。”

“但它是印刷品!”孫立用卡片敲著桌子,“機器、油墨、排版、圖案設計……這麽多環節,總會留下線索。”

“沒錯!”馬棟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卡片印制粗糙,字的邊緣模糊,印刷設備肯定不怎麽樣。”

“參與印制的人,肯定也知道什麽,”孫立繼續推導,“你說過‘事以密成’,那印卡片的,很可能就是兇手本人。”

孫立和馬棟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張兵!”

“不!肯定不是他!”高飛聽到這個名字,卻猛地擡起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酒杯都晃了幾下。

“為什麽?”

“你記不記得那天他看見我的眼神?”高飛的臉漲得通紅,“他看見我,嚇得直哆嗦,他哪有這個膽子!他……他哪有半分像我!”

“高飛,事到如今,我想糾正你一個觀點。”孫立坐正了身子,手裏把玩著空了的酒杯,聲音很輕卻很冷。

“你總覺得,兇手在模仿你,殺掉你身邊的人,只為了讓你痛苦。”她擡起頭,目光越過高飛,看向他身後黑洞洞的窗戶,“那有沒有一種可能性,兇手有自己的想法,他只是想殺掉他憎恨的人,而這些人,剛好都得罪過他。”

高飛剛想反駁,她擡起手制止,接著說,“我舉個例子,王磊嘴裏那封信,如果兇手想給你看,為什麽不放外面?把信塞進他的嘴裏,那是兇手為王磊準備的儀式,不是為你。想開一點,高飛,這個世界,不是只圍著你轉。”

孫立終於嘆了口氣。她將那只一直藏在桌下的左手,緩緩地放到了桌面上,攤開。

結束了。都結束了。

孫立說完,松了一口氣,身子癱倒椅背上。

她在桌下展開手掌,掌心布滿了月牙形紅色血痕。

那是她今晚為了保持清醒,避免情緒了上風,用指甲摳出來的痕跡,密密麻麻的,不是傷口,是勳章。

“那也不是張兵!”高飛還在反駁。

這邊,馬棟開始說起他打算怎麽走流程,從局裏申請人手,去證實這個猜想。

在孫立的餘光中,有一團火在燃燒,她沒有理會。

-

時間不早了,蘇大嬸的店要打烊了,三個人也不好再多逗留。

馬棟把孫立送回家,又把院子前後、屋子門窗都細細檢查了一遍,又嘮叨了幾句安全事項,才不舍地離開。

“有事給我打電話啊!”馬棟邊走邊回頭,腳下一不小心絆到了什麽。

回頭一看,是高飛等在門口,腳下堆了一地的煙頭。

高飛摟著他的肩膀往遠處走,“兄弟,咱倆聊聊。”

馬棟甩開他的手,“你要說什麽就說,別在她家門口抽煙。”

高飛拉他走到沒人的巷子口,語氣很不客氣,“你覺得你這樣對嗎?你是警察,你不保護人民群眾,天天找一小姑娘陪你破案,你想過她有多危險嗎?”

馬棟回懟,“你犯了事,半夜跑到她家裏,讓她幫你收拾爛攤子的時候,你不怕她危險了?”

高飛又點了一根煙,也遞給馬棟一根,抽了兩口說,“我不跟你兜圈子,你就直接說了吧,你是不是喜歡孫立?”

“是。”馬棟坦率承認。

“操!”高飛氣急,一拳打到馬棟臉上。

馬棟沒有躲閃,任由拳頭落到他臉上,一抹鮮血從嘴角流出來。

馬棟用手抹幹凈,重新站直了,“來啊,你接著打!”

高飛左右開弓,又揍了馬棟兩拳,馬棟不躲不閃。

第四次,高飛再想出手時,馬棟使出擒拿手,把他的手繞到背後,控制住了他。

“第一拳,我自私,讓你和孫立陪我探案,陷入危險。第二拳,我無能,我和你都沒保護好王磊,我心裏也難受。第三拳,我不體面,你是我兄弟,孫立是你前女友,你心裏膈應,我理解。三拳打完了,這事扯平了。”

“你說算了就算了?孫立是我的,你憑什麽跟我搶!”高飛掙紮了兩下,無奈馬棟力氣太大,掙脫不開,更生氣了。

馬棟放開他,往後退了兩步,指著高飛,“你聽好了,我不是在跟你搶。她是人,不是戰利品,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我做人做事堂堂正正,我會站在這裏等她,她來,我歡迎,她猶豫,我等著,她不來,我祝福。”

“你裝什麽大方,人模狗樣的,你就是借著案子接近她!我告訴你,你們查張兵沒有用!”

“高飛,你以為這個世界只有你自己嗎?你以為別人做什麽都是圍著你轉嗎?我是警察,我有責任查出兇手,我要保護孫立,保護你,保護所有人!”馬棟揪著高飛的衣領,厲聲質問,“責任,這兩個字你懂嗎?你承擔過一丁點責任嗎?孫立為你做了這麽多,你為她做過什麽?”

“我為她做了什麽?你這種人懂個屁!”

“就你,一個人瞎惦記著,還覺得自己特偉大是吧?那是她想要的嗎?對她有什麽好處嗎?你這都是自導自演,感動的是你自己!”

馬棟說完,甩開他的手臂,走入黑暗中。

巷子裏只剩下高飛一個人,他靠著墻,擡頭看著皎潔的月亮,又從兜裏拿出煙和打火機。

在火苗點燃香煙之前,他停了下來,轉身把打火機扔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高飛拿著工具箱,直接走進秋林洗衣店的洗衣間,找到那臺嘎吱亂響的烘幹機,敲敲打打地折騰了一個下午,把烘幹機修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