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洗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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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洗浴中心
半個月前，在 888 號私湯裏，只有王磊一個人。
他微閉著眼睛，手上的皮膚泡得發白發皺了，也不願意出來。
只要他在裏面泡著，所有人都不準進去打擾。
除非，是極重要的事。
“王總，賬平不了。稅務局那邊……動真格的了。”他新請的會計師跌跌撞撞跑進來。
王磊的好夢被驚擾，氣得抓起手邊的紅酒杯，砸到對面的大理石墻面上。
玻璃碎片躺倒在鮮紅的液體裏，服務員急忙拿著掃帚進來打掃。
好家夥，前腳黑道有人想要他性命，後腳白道就來了人查他的賬！
等他到了財務處，電腦和賬本已經被強制收走了。
未來幾天，他需要做出解釋：那些 888、1888、2888 的套餐是誰在消費，動輒幾萬的會員充值卡流向何處，初中學歷年薪幾十萬的高管在公司做什麽的。
皇家洗浴中心是個“卒”，樹大招風，隨時可以棄了。主營的房地產業務才是“車”，那邊有更多無法解釋的賬單。
若是那些送出去的錢被查出來，那就真的被“將”死了。
大廈將傾。
他撥通了大哥的電話，那邊不是占線就是無人接聽。
他重金從北京請來了財稅專家，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沒日沒夜地補課。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條讓他頭疼，他對著鏡子，一遍遍練習謊言。再不濟，還可以說他不知道，都是他手下人做的。
結果，第一次被約談，他和他的謊言就一起碎掉了。
他記得自己坐在那間冰冷的會議室中央，低著頭，周圍盡是審視的目光。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信號塔的下午，只不過這一次，站在中間的人是他。
他看到了很多戴面具的人，圍在他身邊站了一圈，輪流拿起籃球，朝他腦袋砸去。
他聽到有個聲音說， “你被開除了”。
回到公司之後，王磊遣散了所有人，進了辦公室，關上門。
辦公室裏，那尊一米高的關公像，紅臉長髯，慈眉怒目。
在關公像前，王磊松開領帶，扯松皮帶，“哐嘡”一聲跪了下去。
他雙手合十，額頭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
“關二爺……再保佑我一次……”
過了兩天，他覺得還不夠，又花大價錢，請來了各種開過光的風水輪、水晶洞、轉運鈴，還有一座太乙救苦天尊，跟關二爺擺在一起。
失去了睡意的黑夜無比漫長，王磊整夜坐在一堆神像中間，一樁樁一件件，回憶起過去的事。
最開始，他舉報了姓馬的家夥，只是為了更進一步，坐穩大哥身邊二把手的位置，就像當年，在高飛身邊一樣。
誰承想，稅務局認真起來，查到了完整的資金鏈，火燒到了自己身上，還連累了不少夥伴。
這也是四年來，他第一次見大哥發這麽大火。
四年了，這已經是他跟隨大哥的第四年了。
剛從紅星廠出來那會兒，他離開了高飛，迷茫了一段時間，還好拜了新的大哥。
他成了大哥手底下最瘋的那條狗，大哥讓他咬誰，他就去咬誰，直到對方聽到大哥的名字就害怕，乖乖在合同上按手印。
後來，大哥拉王磊上酒桌，王磊負責拼酒，每次喝到胃出血，項目就拿下來了。
這時候，王磊才知道，原來自己在做房地產生意。
大哥身邊不止他一條狗，他看不慣別人，別人看不慣他。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拿到了一沓合同和一些發票，舉報到稅務局，對方竟真的倒了。
王磊發現，對方手裏的項目，註冊資料用的是王磊的名字，錢卻不知道哪裏去了。
王磊哪敢違約，自己墊著錢，求爺爺告奶奶的，被人騙，被人坑，磕磕碰碰地把項目做完了。最後幾天，他甚至睡在工地的活動板房裏，跟著二十多個渾身臭汗的苦力工人，一起在太陽底下刷油漆。
他活下來了。
這樣的事多來幾次，他摸清了門道，自己也會出去攬項目了，再招些懂行的人管著。
弱者抱怨環境，強者尋找機會。那幾年，東北國營經濟改革，下崗的人是多了些，但也有在改革嘛，像他，還不是接項目接到手軟。
兜裏有錢了，他還想占理。
他心裏合計，他比高飛強在哪裏？
想來想去，他想明白了。高飛以前搞的是恩威並施，半恩半威，時不時拿“開除儀式”嚇唬人。現在不一樣了，他現在恩多威少，有錢大家一起賺，上下游相互合作，只要不觸他底線，怎麽都好說。
團結就要分錢，分錢就要賺錢。想賺錢，就要先送錢。
一開始，他跟在大哥屁股後面，撿些沒人要的項目。後來，他試著招大學生，寫專業的標書，參加投標，無一命中。
他咂摸過來滋味了，開始約人去飯店吃飯，去 KTV 唱歌，去郊外的農家樂過周末。
好景不長，一紙紅頭文件下來，他約的人不肯出來了，說是公共場所，人來人往的，不方便，農家樂又太遠。
接到放他鴿子的那通電話時，他正坐在出租車裏。
車子駛過鐵北街，周圍都是亮著霓虹燈的小型歌舞廳，穿著清涼的美女進進出出，唯獨街道正中間，坐北朝南的好位置，足有五十米面寬的建築，門前停車位充足，卻黑著燈，鎖著門。
他讓司機停下來，一個人走過去，才看清，那是鐵路工人俱樂部。
半年後，那地方改名為“皇家洗浴中心”。
要做得幹凈，就要做大做強。人盡皆知，才無人知曉。
皇家洗浴中心現在已經是本溪市的地標性建築，天天在電視臺打廣告，從早到晚。
這樓有八層高，從外面看過去就是個方方正正的盒子，全樓外立面都是黃色亮面玻璃，在陽光下，像是披著一層金衣。
這種外立面不好收拾，每一次下了雨雪都要找人擦拭，價格不便宜，有人笑他冤大頭，他笑人家不懂風水。
那是他請了香港的風水大師算過的，黃色代表土，土生金，能扼住他命中的“水厄”。
皇家洗浴中心的定價也奇怪，價目表令人咂舌，什麽 888 一瓶的紅酒，1888 的搓澡服務，2888 的全身按摩。普通老百姓不用管這些，只買 49 塊錢一張的套票，洗澡休閑全包，還有自助餐，可以在一到七樓待一整天，多吃點水果，就回本了。
有人笑他傻，凈賣些沒人買的東西，他笑笑說，其實銷量還不錯。
真正的門道在八樓。
八樓是邀請制，要持有王磊送的會員卡才能進入。八樓裏面是一個個私湯，預約制，門口有人把持著，誰先占了，就只允許他的朋友進入，泡完澡的休閑區，也是各自隔開的。每個區域之間是實打實的墻，聽不到隔壁的動靜。
王磊是這麽解釋的，“一到七樓，山城父老得了好處，幫我積點德，八樓損點德，一加一減，這不就找回來了。”
王磊是本溪市著名的慈善家，是各大寺廟供著的頭號施主，每年香火錢給得大方，大師講經也聽過不少。
學得久了，就對佛法有自己的理解了。
-
剛到上班時間，一夜沒睡的王磊正在沙發上補覺，被秘書的內線電話吵醒了。
“王總，區裏刑警隊的馬隊長帶人來了，說是執行‘鐵拳行動’，要例行檢查。”
鐵拳行動？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搞什麽掃黃打非？這絕對不是巧合！是沖著老子來的！
稅務局跟警察局合起來搞我？還是說……馬棟這小子想趁火打劫？
“知道了，讓劉經理陪著，所有人好好配合。”
敵不動我不動，對付例行檢查，他沒必要親自出面，手下有自己的流程。
通過辦公室的監控，他看到馬棟帶著兩個年輕警察，像模像樣地檢查著員工登記表，核對著保安信息，觀察休息大廳的顧客，甚至，“順手”抓住了兩個撬更衣櫃的扒手。
他以為馬隊這趟有所收獲，可以打道回府了，可他沒有走的意思，又對劉經理說了什麽。
很快，內線電話打過來，劉經理說警察要查八樓，詢問他的意見。
王磊驚出一身冷汗，馬棟果然知道了什麽？
“讓他查，去東區。”
還好，工作日的白天，八樓客人不多，包的私湯都在西區。
他從監控裏看到，馬棟一行人走出東區的電梯，在幾個空無一人的私湯門口晃了一圈，做些筆記，就走了。
天冷客少，這有什麽奇怪的呢。
沒過多久，他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馬棟一個人來的，臉上沒什麽表情。
王磊收起疲憊，換上熱絡的笑容，起身相迎握手，想遞煙被拒絕了，便給他倒了杯茶。
“馬隊大駕光臨，我這兒蓬蓽生輝啊……”
客套話還沒說完，馬棟擺手打斷了他，低聲說，“王磊，咱認識這麽多年了，我過來，是給你提個醒……”
來了！王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錢進和張偉的事，你聽說了吧？”
王磊瞳孔猛地一縮，沒想到馬棟會說這個。這兩個案子跟他有什麽關系？人可不是他殺的！
“嗯，聽說了，怪可惜的。”王磊強作鎮定，低頭抿了一口茶。
“最近外面不太平，”馬棟神色覆雜，“你自己……多長個心眼，小心身邊的人。”
小心身邊的人？
馬棟果然知道了！“鐵拳行動”就是個幌子，他是來警告我，我身邊出了內鬼！
是誰？是哪個王八蛋在背後捅刀子？是劉經理？還是一口一個“磊哥”叫著的生意夥伴？難道是大哥那邊的人，或者大哥本人……
“馬隊，謝了，”王磊強撐著得體的微笑，起身送客， “不過你放心，我王磊，做人對得起兄弟，做事對得起法律。我身邊這些人，都是跟我刀山火海闖過來的，我信得過。”
看著馬棟的背影，他又補了一句，“倒是你，馬隊，可別查來查去，把這身衣服染黑了。”
這是警告，也是試探。
馬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辦公室裏，陽光照在那尊新來的太乙救苦天尊像上。
天尊左手如意，右手度人，眉眼間盡是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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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總，賬平不了。稅務局那邊……動真格的了。”他新請的會計師跌跌撞撞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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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撥通了大哥的電話，那邊不是占線就是無人接聽。
他重金從北京請來了財稅專家，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沒日沒夜地補課。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條讓他頭疼，他對著鏡子，一遍遍練習謊言。再不濟，還可以說他不知道，都是他手下人做的。
結果，第一次被約談，他和他的謊言就一起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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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很多戴面具的人，圍在他身邊站了一圈，輪流拿起籃球，朝他腦袋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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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關公像前，王磊松開領帶，扯松皮帶，“哐嘡”一聲跪了下去。
他雙手合十，額頭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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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他舉報了姓馬的家夥，只是為了更進一步，坐穩大哥身邊二把手的位置，就像當年，在高飛身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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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大哥拉王磊上酒桌，王磊負責拼酒，每次喝到胃出血，項目就拿下來了。
這時候，王磊才知道，原來自己在做房地產生意。
大哥身邊不止他一條狗，他看不慣別人，別人看不慣他。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拿到了一沓合同和一些發票，舉報到稅務局，對方竟真的倒了。
王磊發現，對方手裏的項目，註冊資料用的是王磊的名字，錢卻不知道哪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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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事多來幾次，他摸清了門道，自己也會出去攬項目了，再招些懂行的人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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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司機停下來，一個人走過去，才看清，那是鐵路工人俱樂部。
半年後，那地方改名為“皇家洗浴中心”。
要做得幹凈，就要做大做強。人盡皆知，才無人知曉。
皇家洗浴中心現在已經是本溪市的地標性建築，天天在電視臺打廣告，從早到晚。
這樓有八層高，從外面看過去就是個方方正正的盒子，全樓外立面都是黃色亮面玻璃，在陽光下，像是披著一層金衣。
這種外立面不好收拾，每一次下了雨雪都要找人擦拭，價格不便宜，有人笑他冤大頭，他笑人家不懂風水。
那是他請了香港的風水大師算過的，黃色代表土，土生金，能扼住他命中的“水厄”。
皇家洗浴中心的定價也奇怪，價目表令人咂舌，什麽 888 一瓶的紅酒，1888 的搓澡服務，2888 的全身按摩。普通老百姓不用管這些，只買 49 塊錢一張的套票，洗澡休閑全包，還有自助餐，可以在一到七樓待一整天，多吃點水果，就回本了。
有人笑他傻，凈賣些沒人買的東西，他笑笑說，其實銷量還不錯。
真正的門道在八樓。
八樓是邀請制，要持有王磊送的會員卡才能進入。八樓裏面是一個個私湯，預約制，門口有人把持著，誰先占了，就只允許他的朋友進入，泡完澡的休閑區，也是各自隔開的。每個區域之間是實打實的墻，聽不到隔壁的動靜。
王磊是這麽解釋的，“一到七樓，山城父老得了好處，幫我積點德，八樓損點德，一加一減，這不就找回來了。”
王磊是本溪市著名的慈善家，是各大寺廟供著的頭號施主，每年香火錢給得大方，大師講經也聽過不少。
學得久了，就對佛法有自己的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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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上班時間，一夜沒睡的王磊正在沙發上補覺，被秘書的內線電話吵醒了。
“王總，區裏刑警隊的馬隊長帶人來了，說是執行‘鐵拳行動’，要例行檢查。”
鐵拳行動？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搞什麽掃黃打非？這絕對不是巧合！是沖著老子來的！
稅務局跟警察局合起來搞我？還是說……馬棟這小子想趁火打劫？
“知道了，讓劉經理陪著，所有人好好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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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辦公室的監控，他看到馬棟帶著兩個年輕警察，像模像樣地檢查著員工登記表，核對著保安信息，觀察休息大廳的顧客，甚至，“順手”抓住了兩個撬更衣櫃的扒手。
他以為馬隊這趟有所收獲，可以打道回府了，可他沒有走的意思，又對劉經理說了什麽。
很快，內線電話打過來，劉經理說警察要查八樓，詢問他的意見。
王磊驚出一身冷汗，馬棟果然知道了什麽？
“讓他查，去東區。”
還好，工作日的白天，八樓客人不多，包的私湯都在西區。
他從監控裏看到，馬棟一行人走出東區的電梯，在幾個空無一人的私湯門口晃了一圈，做些筆記，就走了。
天冷客少，這有什麽奇怪的呢。
沒過多久，他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馬棟一個人來的，臉上沒什麽表情。
王磊收起疲憊，換上熱絡的笑容，起身相迎握手，想遞煙被拒絕了，便給他倒了杯茶。
“馬隊大駕光臨，我這兒蓬蓽生輝啊……”
客套話還沒說完，馬棟擺手打斷了他，低聲說，“王磊，咱認識這麽多年了，我過來，是給你提個醒……”
來了！王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錢進和張偉的事，你聽說了吧？”
王磊瞳孔猛地一縮，沒想到馬棟會說這個。這兩個案子跟他有什麽關系？人可不是他殺的！
“嗯，聽說了，怪可惜的。”王磊強作鎮定，低頭抿了一口茶。
“最近外面不太平，”馬棟神色覆雜，“你自己……多長個心眼，小心身邊的人。”
小心身邊的人？
馬棟果然知道了！“鐵拳行動”就是個幌子，他是來警告我，我身邊出了內鬼！
是誰？是哪個王八蛋在背後捅刀子？是劉經理？還是一口一個“磊哥”叫著的生意夥伴？難道是大哥那邊的人，或者大哥本人……
“馬隊，謝了，”王磊強撐著得體的微笑，起身送客， “不過你放心，我王磊，做人對得起兄弟，做事對得起法律。我身邊這些人，都是跟我刀山火海闖過來的，我信得過。”
看著馬棟的背影，他又補了一句，“倒是你，馬隊，可別查來查去，把這身衣服染黑了。”
這是警告，也是試探。
馬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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