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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沓小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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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沓小卡片

孫立把陸航的名片拿在手裏,感受著卡片邊角劃過手心的癢感。

陸航離開紅星廠前的最後一個晚上,他們坐在太子河畔的堤壩上,各自開了一瓶可樂,碰杯,不說再見,只說了些大學校園裏的趣事。

那是個早秋,晚風拂過她的臉頰,帶來微涼的愜意。

陸航說,“你看今晚的月亮,還有這微風,這流水,這才是生活。人不能一直活在風暴中,你值得平靜快樂的生活。”

她一直都記得。

出租車裏,馬棟坐在前面,孫立和高飛坐在後座。上車後,三個人誰都沒說話,車裏的氣氛壓抑得像要爆炸,出租車司機都忍不住一直往後瞟。

馬棟說了幾個警局的笑話,幹巴巴的,沒人接茬。

終於,馬棟放棄了,開始聊正事,“咱想想下一步,該怎麽找張兵。“

“孫立,你回去吧,”高飛開口了,語氣生硬,“剩下的事,我和馬棟去就行。”

又是這樣。

孫立深吸一口氣,感覺心臟被揪得生疼,疼得她喘不過氣。她把頭轉向窗外,拼命地眨巴著眼睛,不讓眼淚流下來。

她看到高飛的黑暗人格又回來了,習慣於推開一切,縮進黑洞洞的窩裏,死守著那點自尊心。這人看著又臭又硬,內心脆弱得像一張紙。

剛剛在陸航面前放下的那點自尊心,此刻,他需要在熟悉的人面前,變本加厲地討回來。

有早秋的涼風作對比,這突如其來的情緒風暴讓她厭倦。

馬棟從前排轉過身,伸手拽住高飛的胳膊,安撫道,“別犯渾嗷,說好了一起查就一起查!我感覺快了,用不了幾天,咱就能查明白。再說了,現在這情況,她一個人在店裏更危險。”

“她跟著我們更容易出事,她一開始就不該趟這趟渾水!”高飛搖晃著出租車的護欄,嚇得司機死死盯著車內的後視鏡。

“你把孫立當什麽人?你的玩具嗎?她腦子好,心思細,對鐵北街也熟。拉她進來的人是我,押上這身衣服也要把案子破了的人,是我!”

“沒她就破不了案了?你們警察都是幹什麽吃的?”

“你這就是胡攪蠻纏了!要是我公事公辦,你現在就進去了。”

“進去就進去!來,抓我,趕緊的!”高飛說著,把兩只手內側貼在一起,伸到馬棟面前。

出租車司機終於聽不下去,“吱——”的一聲,來了個急剎車,高飛的腦袋結結實實地撞到了前面的護欄上。

“你們下去吧,這錢我不要了。”司機把車停在了路邊,不肯再發動。

這場無聊的鬧劇該結束了。

“高飛,你這就沒意思了。”孫立把頭靠在車窗上,眼睛卻不看向高飛,聲音冰冷得像下了判詞, “你看陸航混得比你好,你就自卑;你懷疑陸航對我有意思,你就嫉妒;你怕我出事,你就攆我走;現在,你覺得你的玩具要丟了,你就發脾氣。都什麽時候了,命都要沒了,還在這兒玩你的猜謎游戲呢?你想抱著你那點自尊心去死嗎?”

高飛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只是木然地推開車門,下了車,還不忘拉開車門,用手虛擋著車頂,等孫立下來。

孫立跟著下了車,擡頭看了高飛一樣,那眼神就像醫生看病人。

高飛碰上她的眼神,像觸了電似的躲開,站到馬路牙子上,左右張望著路上的空車。

“算了,”孫立不再管那些紛亂的情緒,“我們有事說事,下一個任務是找張兵,馬棟去,我去,你去不去?去就閉嘴,不去就滾蛋。”

馬棟立刻打著圓場,“去,都去!高飛,你就負責開車,不然咱這不好打車,別的司機都不敢拉咱們。”

高飛不再說話,招來了一輛空著的出租車,三個人又重新坐上了車。

-

尋找張兵的過程並不容易。

重名的人太多,馬棟在戶籍系統查了好幾天,才找到紅星廠的張兵。結果,他登記的住址早已人去樓空,填過的工作地址,是一家印刷廠,現在也倒閉了。

高飛那邊,連著幾天,蹲守在不同的司機聚集點,什麽線索都沒打聽到。

“你找那人肯定不是開出租的,”一個老司機提醒他,“咱這行都愛紮堆,你找那人,問了一圈都沒人認識,估計是自己幹小買賣的,不一定幹凈,未必用真名。”

高飛承認有道理,卻更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人了。

一周後,三個人再次在洗衣店碰頭,氣氛有些沈悶。

“從紅星廠出來的人,除非不在本溪了,不然都住這附近,”還是孫立打破了沈默,“主要集中在這兩個地方,鐵北街,和紅星廠附近。他們不太會搬市中心,買不起房子,要是買得起,也不用留本溪了。”

孫立又問高飛,“張兵這人,什麽性格的?”

高飛想了半天,說不出來。他想說叛徒,但叛徒不算性格,想說老實,但他幹的事實在算不上老實,想說忠誠,那是他對張兵最開始的印象,後來發現被騙了。

“他其實性格挺內向的,”馬棟替他回答,“看著挺愛跟人打招呼的,說的都是表面話,平時就喜歡一個人呆著,不怎麽跟人社交。哦對,他喜歡鼓搗收音機。”

“這就對了!”孫立眼睛一亮,“性格決定命運,以前咱都在廠裏,被安排著,幹什麽沒得選。現在都出來自己幹了,挑的都是自己想幹的事,像你喜歡一個人呆著,覺得自在,特意開夜班車……”

高飛有些愧疚,他自己也不敢說,選擇開出租車,是為了自由,還是為了逃避。

孫立接著說,“他內向,不愛社交,喜歡鼓搗東西,特別是電子產品……最好是不用跟人接觸的,不用兜售自己產品的,一個人就能幹的……”

“修收音機?”馬棟問道。

“也可能是修電腦,手機,家電……”

“別忘了印刷店,他在印刷廠幹過,有點技術含量。”馬棟補充道。

三個人重新有了思路,好好睡了一覺,第二天又重新在鐵北街碰頭。

他們沿著鐵北街,一家家店鋪看過去,專挑那種一個人就能幹的小店。

主街走完了沒有收獲,他們又轉向居民樓,挨個單元去找,那種不正式掛牌,只在窗戶上和家門口掛個牌子、留了電話的店。

這邊的居民樓是統一蓋的,大部分是八樓沒電梯,他們剛走完一棟樓,就已經累得半死了。

“這麽走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萬一還有沒掛牌的呢,咱一家家敲門?”高飛坐在臺階上,氣喘籲籲。

“沒掛牌的店?”馬棟若有所思,“你要這麽說,我還真知道一家。”

-

孫立第一次走進元寶當鋪,也被這些老物件上的灰塵嗆得直咳嗽。

“我的祖宗啊!”孫立看見裏屋跑出來一個小老頭,見了馬棟像見了鬼一樣,趕忙轉過身,給神龕上了兩束香,閉著眼睛念叨起來,“天靈靈地靈靈,今天又撞見瘟神了,菩薩保佑,惡靈散退。”

“嗖——”,萬寧又轉身做出道士驅邪的手勢。

做完這些,萬寧睜開眼,不僅見到了馬棟,還見到了高飛和孫立,嚇得又轉過身,跟菩薩念叨著,“今天撞邪了,瘟神來了三個……”

“行了,”馬棟看不下去,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今天找你,不是來查你鋪子的。”

“那你想幹啥?哦——”萬寧反應過來,恢覆了當鋪老板的得意模樣,“又來我這找人?我跟你說,整個鐵北街,數我生意做得大,消息靈,這地方有你們不知道的事,沒我不知道的事!”

“行了行了。”馬棟打斷他,跟他描述了張兵的特征。

“就這?”萬寧聽完,神色卻不悅起來,“幹我們這行的,不能露財。你別看我這地方小,生意大著呢,要識貨,還要識人,這是你說那窩囊廢能做的嗎?”

“他要是幹別的呢,你接觸過嗎?”

“沒有,接觸過我也不一定知道真名。”

“要不你看看你那賬本上,有沒有叫張兵的來當過東西?”

“你這是純大海撈針啊。”萬寧不樂意。

“看完我就走,不然不走了!”

“好好好,服了你了祖宗。”

萬寧不請願地拿起桌角那摞牛皮紙賬本,在馬棟的監視下,一頁頁翻找起來,邊找邊嘟囔,“叫張兵的人多了去了,找出來幾百個累死你們……”

等萬寧挨個翻完,窗外日頭已經偏西了,竟然一個叫“張兵”的都沒有。

馬棟一直在身後看著,只好承認,“確實沒找著。”

萬寧從賬本裏解脫出來,發現孫立正挨個拿起他桌上的雜物,放在手裏端詳著,連忙出聲,“哎,你看什麽呢?我這裏的東西都值錢,碰壞了你可賠不起。”

“這東西也值錢?”孫立轉過身,舉著一張小卡片,眼裏帶著幾分嫌棄。

那張小卡片上,印著幾近赤裸的美女,和一些令人面紅耳赤的服務項目。

“你別冤枉我!”萬寧連忙解釋,“有一種人,特缺德,專門發這東西的,假裝過來看貨,也不買,趁我不註意,把這些小卡片扔這就走,賭的就是我這客人多,說不定能被誰撿了去。”

“哦——”孫立面露厭惡,發出質疑的聲音。

剛才,聽萬寧跟馬棟的對話,孫立已經看出,這小老頭挺有意思,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但自尊心極強,經不起一點貶損。所以,她決定再加點壓力,看萬寧還能說些什麽。

果然,萬寧接著解釋,“還真有客人,每次過來都要那幾張走,一來二去的,我發現這東西也挺好。從我這拿了卡片的,買東西我就能加價,賣東西就能砍價了。”

“為什麽?”孫立問道。

“害,這種人傻唄。這玩意能信嗎?要是趕上仙人跳,去哪兒說理去?我們這種生意人,從來不碰這個,都找熟人……不是,總之啊,都怪我這地方生意太好了!”

孫立覺得這小老頭有點意思,走之前特意拿了萬寧的名片,也拿了幾張招嫖的小卡片。

“哎,你拿這個幹嘛?”高飛看到了,掩飾不住地厭惡,“嫌店裏還不夠埋汰?”

馬棟看不下去,擋在高飛和孫立之間,捅咕高飛兩下,“你咋跟人這態度!嫌埋汰我拿著!”

孫立卻笑了,特意用高飛聽得到的聲音,跟馬棟說,“他就是想跟這東西撇清關系,說自己不是那種人,又不好意思直說。”

“你!”高飛尷尬起來,又無法反駁。

孫立覺得好笑,高飛對感情的道德潔癖,這些年倒是一直沒變。對於死要面子的人,有什麽比揭穿他的偽裝更有趣的呢?

不行,有點欺負人了,孫立收回思緒。

“說正經的,我是覺得,印這種小卡片,挺像張兵會做的生意。你看啊,一個人幹,跟電腦打交道,有點技術含量,能養活自己,不怎麽跟人打交道,多好。”

馬棟也點點頭,“不過我們去哪找呢,剛才那當鋪都沒掛牌,做這種買賣的,肯定不會走工商註冊,除非有內部人牽線……”

內部人?

孫立站在街頭,看著鐵北街大大小小各色招牌,誰最可能接觸過這種生意?

最後,她的目光鎖定在了夜來香旅館。

旅館前臺,張志豪看到孫立難得主動上門,臉上堆滿笑容。

隨後,他的目光越過孫立,看到身後還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之前還打過他。

高飛對上他的目光,狠狠地瞪了回去。

張志豪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哆哆嗦嗦地問,“孫老板,什麽風把您吹來了?上次的錢,不是結清了嗎?”

“不是……我們是找你幫忙的。”孫立無奈解釋,回頭瞪了一眼高飛。

“你看,我這就是一家小旅館……”

孫立直接開口問,“你店裏,有沒有這種小卡片?”

“我的媽呀!你這是掃黃來了?我平時沒得罪過你吧?”張志豪嚇得不輕,趕忙解釋,“我這不做這種生意,就算有,也是別人硬塞進來的,跟我沒關系啊!”

馬棟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把警察證放在吧臺,按住他的手腕,低聲說,“你別緊張,我們今天就是找線索,不查你生意。你這旅館開了這麽多年,幹得這麽好,肯定知道點什麽吧,今天就當個線人,找人問問這小卡片在哪兒印的,怎麽樣?”

聽到“線人”二字,張志豪眼睛瞬間亮了。他繃直了身子,做出立正的姿勢,敬了個軍禮,說了句“Yes, Sir”,接著拿出電話本,連著打了好幾個電話。

終於,張志豪問到了一個知情的,趕緊找了張紙,記下那邊給的電話和地址,千恩萬謝後,撂下電話,鄭重地把那份情報交給馬棟。

馬棟對他表示感謝,回敬了一個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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