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咖啡、酒和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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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咖啡、酒和茶
早上，陸航是被頭痛叫醒的。
他感覺腦子裏好像有人在敲核桃，一下一下，隨著心臟的跳動，帶著太陽穴突突地疼起來。
接著，胃裏傳來酸楚，昨夜的杯中物在胃裏翻騰攪動。
他聞到自己嘴裏幹澀，帶著難聞的酒氣。他張開嘴，大口呼吸，想把這味道吐幹凈，卻先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香水味。玫瑰香調，帶點檸檬的酸甜，這不是他房間該有的香調。
陸航轉過頭去，看到雙人床的另一個枕頭，多了一頭棕紅色的長卷發，正在背對著他，睡得香甜。
逃，是他唯一的念頭。
陸航輕輕掀起被子，腳先踩到地上，側著身子從被子裏逃出來，蹲到床邊。
床邊，一堆衣服蜷曲地堆在地上，不分彼此。
陸航挑出自己的衣服，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關上門，匆忙洗了把臉，跑到廚房。
廚房有他最需要的東西，秩序。
陸航把純凈水倒進能控溫的熱水壺裏，調到 91 度，開始燒水。又把量杯放到廚房秤上，稱量出 18 克咖啡豆，不多不少。
豆子被倒進手搖磨豆機內，發出嘩啦啦的響聲，他開始轉動手柄，希望能碾碎咖啡豆和昨晚的事。
水燒好了，他架好量杯，墊好濾紙，先用水打濕，再把磨好的咖啡粉倒進去，拿起水壺，從裏到外繞著圈沖水。
美國是個好地方啊，陸航抿了口咖啡，心裏想著。
這手沖咖啡的手藝，是他從美國學來的，咖啡豆，也是他趁著出差的功夫，特意去星巴克買回來的。
手沖咖啡，是真正的魔法，哪怕是同一種豆子，磨粉粗細、流速快慢、不同的手法，都能帶來不同的風味，市面上流行的雀巢三合一，那種速溶咖啡粉、糖和奶精的廉價混合物，完全不能比。
前些年，他還在美國做了近視眼手術，從此不需要再戴眼鏡，那個鏡片差點紮進眼球的噩夢，再也不會出現了。
酒後的消化系統經不起咖啡的刺激，陸航感到胃裏傳來一陣抽搐。他把剛喝了一口的咖啡放下，像個溺水的人，眼前只有一塊全是釘子的浮木，進退兩難。
臥室門開了，估計是磨咖啡豆的聲音吵醒了女孩。
女孩走到客廳，沖他嫣然一笑，然後像在自己家似的，走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裏傳出水流聲，在陸航聽來，像是個定時炸彈，正在“滴滴滴”倒計時。
陸航想起來，她是一個供應商老板的妹妹。
都怪公司要搞什麽業務轉型，陸航心裏抱怨著。
之前，陸航所在的麥吉克公司，一直給外國客戶做貼牌，就是拿著進口的原材料，按照國外客戶要的配方，做些工業清潔產品，再賣到國外去。
最近，公司想做些自研產品，他作為總工程師，被推著出去接觸國內的供應商。
昨晚，他被供應商帶到了酒吧，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半推半就之間，他喝下了幾杯看不出度數的雞尾酒，剛開始還覺得甜甜膩膩的，後來酒勁上來了，他變得不省人事。
散夥後，他隱約記得，有人開了他的車，送他回家。
陸航卯足了勁，在腦子裏想了好幾套說辭。
吹風機的鼓風聲停止，那女孩從衛生間走出來，已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職場白領模樣。
她走到廚房，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卷曲的長發拂過他的臉。
沒有給陸航開口的機會，她留下嫣然一笑，轉身出門去了。
陸航仿佛看到，他苦守多年的秩序，像一座拱橋，裂出了一道縫，變得岌岌可危。
上班前，陸航走進殘留著玫瑰香氣的衛生間，拿起剃須刀，對著鏡子刮起胡子，突然手一抖，劃破了下巴。
-
到了公司，陸航推開辦公室的門，遇見了更大的麻煩：馬棟、高飛和孫立三人，已經坐在沙發上等他了。
陸航退了出去，低聲責問前臺，“怎麽把他們放進來了？有預約嗎？”
“有個人是警察，有證的。”前臺答道。
陸航穩住了心神，深呼吸幾口氣，再次推開辦公室的門。
這是沈陽，是他的公司，他的地盤。他的人生早已翻篇，他的鏡片再也不會碎掉了。
陸航走過三人身邊的時候，沒有看向他們，只是伸出手，朝著茶桌的方向，做出邀請的姿勢，說了句“三位請坐”，便徑直坐到了茶桌的主位上。
陸航燒了壺熱水，用茶夾架住茶杯，在沸水裏過一圈。
接著，陸航從書櫃上找來一張沒開封的茶餅，拿到桌前，從背後拆開油紙，又拿了茶刀過來，從茶餅邊緣切下一塊來，用鑷子夾著，放進紫砂壺中，再往壺裏澆上熱水。
茶桌是他的舞臺，他是舞臺上唯一的角兒。在表演結束之前，談話不會開始。
算著時間，茶泡好了，陸航把茶湯倒進四個茶杯裏，再把茶杯送到客人面前，擺出“請”的手勢。
茶湯亮紅，香氣醉人。陸航把茶杯舉到眼前，沒有著急喝，而是先半閉著眼睛，聞了聞茶湯的香氣，然後才微抿了一小口。
完成這一切，他才終於擡頭，露出疏離的笑，“三位好久不見，今天是什麽風，吹來了你們幾位？”
馬棟開門見山，亮明了警察的身份，也簡要介紹了最近幾期關於八號樓的案子。
“警察同志，”陸航看向馬棟，眉頭微挑，“我離開本溪很多年了，那邊的案子，我能幫上什麽忙？”
“那幾起案子，死者涉及八號樓的成員，屍體擺出了八號樓的手勢，很可能有人在模仿當年八號樓的游戲，對八號樓的成員展開報覆。”
“哦？”陸航看著高飛，輕笑了一聲，“你說你們當年做的事，是‘游戲’？”
高飛表情嚴肅，低頭不語，陸航也不再說話，又抿了一口茶。
終於，高飛開口了，說的是，“陸航，當年有些事，我確實做得過分了，我向你道歉。”
有趣，高飛還會道歉？這哪是認錯，分明是怕了。
某一個瞬間，陸航甚至有些讚同兇手的做法。
陸航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的高飛，當年不可一世的孩子王。
“有意思，高先生還會道歉，看來時代變了。”陸航臉上露出近乎殘忍的笑意。
水再次燒開，陸航又泡好一杯茶，一一分給大家。
高飛舉起茶杯，一口喝下去，然後站起來，朝著陸航，深深鞠了一躬。
身後的椅子跟地面摩擦，發出尖銳的刺啦聲。
“陸航，我知道我的道歉無法彌補當時我們對你的傷害，我真誠地向你道歉，對不起。”
陸航端著茶杯的手僵住了，楞楞地看著高飛。
高飛接著說，“現在錢進死了，張偉死了，兇手想把八號樓的人一個個殺掉，包括我們三個。我承認我們過去有矛盾，所以才來找你，想讓你幫忙想想，哪些人對八號樓很了解，又有恨意？”
陸航註意到，高飛額前的劉海混雜著白發，黑眼圈濃重，胡茬幾天沒刮，指尖被煙油染得焦黃，整個人佝僂著背，身上一件舊夾克洗得蛻皮，腰間的贅肉滾圓，皮帶被擠到了胯骨處。
還有什麽事，比當年的仇人，重新站到自己面前，一副落魄的樣子，低頭哈腰地跟自己道歉，更令人痛快的呢？
可是，這一刻真的來了，他卻覺得輕飄飄的，索然無味，像是隔夜的茶渣，再泡不出一點滋味。
“這是幹嘛，”陸航重新換上客套的笑容，“來，喝茶，喝茶。”
孫立試圖打破尷尬，“學長，你還記得 1997 年那場籃球賽嗎？當時的那些隊員都有誰？你跟他們還有聯系嗎？”
陸航的目光轉向孫立，這個他打心眼裏欣賞的女孩，開口問出了他最想知道的事， “你還跟他在一起嗎？”
孫立楞了一下，如實說，“沒有，很早就分手了。”
到此，這場戲可以落幕了，他再沒有什麽想聽到的了。
“那就好。”陸航點點頭，身子往後靠著，“我的隊員都是外地人，不玩你們那種游戲。你們與其懷疑我的隊員，不如回去，看看你自己的隊員。”
茶湯依舊溫潤，他喝進嘴裏，卻只感到匱乏。
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陸航按了免提接聽。
“陸總，十點的會，客戶都到齊了，在會議室等您。”
陸航轉身看向他們三人，這是送客的意思。
馬棟率先起身，對陸航表示感謝，三人客客氣氣地走了。
馬棟和高飛去路邊攔出租車的時候，陸航輕聲叫住孫立，遞給她一張自己的名片，說，“我們公司一直在招人，需要化工專業的大學生，想跳槽了隨時找我。”
“謝謝。”孫立接過名片，轉身要走。
陸航忍不住又多說了一句，“記住，凝視深淵太久，只會變成深淵。”
孫立沖著他點點頭。
目送孫立離開後，陸航轉身回到辦公室，叮囑前臺，“以後沒有預約，任何人不準進來，女士也不行，警察也不行！”
-
另一邊，高飛和馬棟在路邊等車，連續幾輛出租車都載著人。
馬棟點根煙的功夫，有輛空車駛過，高飛呆楞在原地，不做反應，等馬棟再想招手，車已經開走了。
“想啥呢？沒看著有個空車過去了？”馬棟抱怨。
“你說陸航是兇手嗎？”
“那肯定不是，誰放著好日子不過，回本溪琢磨著害你！”馬棟邊說邊點了根煙，也分給高飛一根。
“我也覺得。”高飛擺擺手，拒絕了煙，“他說我們這邊的隊員，都有誰來著？”
馬棟掰著手指頭數著，“你，我，王磊，泰山……”
“那是泰山？”
馬棟反駁，“人家也有正經工作，在學校當體育老師，前段時間剛抱上孩子。”
“那還有一個，叫什麽來著……”高飛蹲下身子，抱著頭，努力回想起來。
他只記得那個夏天，高飛每次組織打球，都有個人送水送毛巾，在場邊幫忙撿球，缺人的時候就替補頂上。
他說自己是打控球後衛的，籃球賽也想上場。高飛盤了一下，自己這邊有泰山坐鎮，優勢明顯，四帶一問題不大，就把他帶上了。
結果呢，他打的什麽東西，拖了這個團隊後腿，最後那個球絕對是特意的吧。
叛徒！
高飛甚至不太記得最後那個球是什麽情景，只記得自己的憤怒。
終於，一輛空車停在了高飛眼前。
看著孫立正朝這邊走來，馬棟湊到他耳邊，幽幽地說，“那個人叫張兵，被你‘開除’過，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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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陸航是被頭痛叫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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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胃裏傳來酸楚，昨夜的杯中物在胃裏翻騰攪動。
他聞到自己嘴裏幹澀，帶著難聞的酒氣。他張開嘴，大口呼吸，想把這味道吐幹凈，卻先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香水味。玫瑰香調，帶點檸檬的酸甜，這不是他房間該有的香調。
陸航轉過頭去，看到雙人床的另一個枕頭，多了一頭棕紅色的長卷發，正在背對著他，睡得香甜。
逃，是他唯一的念頭。
陸航輕輕掀起被子，腳先踩到地上，側著身子從被子裏逃出來，蹲到床邊。
床邊，一堆衣服蜷曲地堆在地上，不分彼此。
陸航挑出自己的衣服，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關上門，匆忙洗了把臉，跑到廚房。
廚房有他最需要的東西，秩序。
陸航把純凈水倒進能控溫的熱水壺裏，調到 91 度，開始燒水。又把量杯放到廚房秤上，稱量出 18 克咖啡豆，不多不少。
豆子被倒進手搖磨豆機內，發出嘩啦啦的響聲，他開始轉動手柄，希望能碾碎咖啡豆和昨晚的事。
水燒好了，他架好量杯，墊好濾紙，先用水打濕，再把磨好的咖啡粉倒進去，拿起水壺，從裏到外繞著圈沖水。
美國是個好地方啊，陸航抿了口咖啡，心裏想著。
這手沖咖啡的手藝，是他從美國學來的，咖啡豆，也是他趁著出差的功夫，特意去星巴克買回來的。
手沖咖啡，是真正的魔法，哪怕是同一種豆子，磨粉粗細、流速快慢、不同的手法，都能帶來不同的風味，市面上流行的雀巢三合一，那種速溶咖啡粉、糖和奶精的廉價混合物，完全不能比。
前些年，他還在美國做了近視眼手術，從此不需要再戴眼鏡，那個鏡片差點紮進眼球的噩夢，再也不會出現了。
酒後的消化系統經不起咖啡的刺激，陸航感到胃裏傳來一陣抽搐。他把剛喝了一口的咖啡放下，像個溺水的人，眼前只有一塊全是釘子的浮木，進退兩難。
臥室門開了，估計是磨咖啡豆的聲音吵醒了女孩。
女孩走到客廳，沖他嫣然一笑，然後像在自己家似的，走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裏傳出水流聲，在陸航聽來，像是個定時炸彈，正在“滴滴滴”倒計時。
陸航想起來，她是一個供應商老板的妹妹。
都怪公司要搞什麽業務轉型，陸航心裏抱怨著。
之前，陸航所在的麥吉克公司，一直給外國客戶做貼牌，就是拿著進口的原材料，按照國外客戶要的配方，做些工業清潔產品，再賣到國外去。
最近，公司想做些自研產品，他作為總工程師，被推著出去接觸國內的供應商。
昨晚，他被供應商帶到了酒吧，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半推半就之間，他喝下了幾杯看不出度數的雞尾酒，剛開始還覺得甜甜膩膩的，後來酒勁上來了，他變得不省人事。
散夥後，他隱約記得，有人開了他的車，送他回家。
陸航卯足了勁，在腦子裏想了好幾套說辭。
吹風機的鼓風聲停止，那女孩從衛生間走出來，已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職場白領模樣。
她走到廚房，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卷曲的長發拂過他的臉。
沒有給陸航開口的機會，她留下嫣然一笑，轉身出門去了。
陸航仿佛看到，他苦守多年的秩序，像一座拱橋，裂出了一道縫，變得岌岌可危。
上班前，陸航走進殘留著玫瑰香氣的衛生間，拿起剃須刀，對著鏡子刮起胡子，突然手一抖，劃破了下巴。
-
到了公司，陸航推開辦公室的門，遇見了更大的麻煩：馬棟、高飛和孫立三人，已經坐在沙發上等他了。
陸航退了出去，低聲責問前臺，“怎麽把他們放進來了？有預約嗎？”
“有個人是警察，有證的。”前臺答道。
陸航穩住了心神，深呼吸幾口氣，再次推開辦公室的門。
這是沈陽，是他的公司，他的地盤。他的人生早已翻篇，他的鏡片再也不會碎掉了。
陸航走過三人身邊的時候，沒有看向他們，只是伸出手，朝著茶桌的方向，做出邀請的姿勢，說了句“三位請坐”，便徑直坐到了茶桌的主位上。
陸航燒了壺熱水，用茶夾架住茶杯，在沸水裏過一圈。
接著，陸航從書櫃上找來一張沒開封的茶餅，拿到桌前，從背後拆開油紙，又拿了茶刀過來，從茶餅邊緣切下一塊來，用鑷子夾著，放進紫砂壺中，再往壺裏澆上熱水。
茶桌是他的舞臺，他是舞臺上唯一的角兒。在表演結束之前，談話不會開始。
算著時間，茶泡好了，陸航把茶湯倒進四個茶杯裏，再把茶杯送到客人面前，擺出“請”的手勢。
茶湯亮紅，香氣醉人。陸航把茶杯舉到眼前，沒有著急喝，而是先半閉著眼睛，聞了聞茶湯的香氣，然後才微抿了一小口。
完成這一切，他才終於擡頭，露出疏離的笑，“三位好久不見，今天是什麽風，吹來了你們幾位？”
馬棟開門見山，亮明了警察的身份，也簡要介紹了最近幾期關於八號樓的案子。
“警察同志，”陸航看向馬棟，眉頭微挑，“我離開本溪很多年了，那邊的案子，我能幫上什麽忙？”
“那幾起案子，死者涉及八號樓的成員，屍體擺出了八號樓的手勢，很可能有人在模仿當年八號樓的游戲，對八號樓的成員展開報覆。”
“哦？”陸航看著高飛，輕笑了一聲，“你說你們當年做的事，是‘游戲’？”
高飛表情嚴肅，低頭不語，陸航也不再說話，又抿了一口茶。
終於，高飛開口了，說的是，“陸航，當年有些事，我確實做得過分了，我向你道歉。”
有趣，高飛還會道歉？這哪是認錯，分明是怕了。
某一個瞬間，陸航甚至有些讚同兇手的做法。
陸航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的高飛，當年不可一世的孩子王。
“有意思，高先生還會道歉，看來時代變了。”陸航臉上露出近乎殘忍的笑意。
水再次燒開，陸航又泡好一杯茶，一一分給大家。
高飛舉起茶杯，一口喝下去，然後站起來，朝著陸航，深深鞠了一躬。
身後的椅子跟地面摩擦，發出尖銳的刺啦聲。
“陸航，我知道我的道歉無法彌補當時我們對你的傷害，我真誠地向你道歉，對不起。”
陸航端著茶杯的手僵住了，楞楞地看著高飛。
高飛接著說，“現在錢進死了，張偉死了，兇手想把八號樓的人一個個殺掉，包括我們三個。我承認我們過去有矛盾，所以才來找你，想讓你幫忙想想，哪些人對八號樓很了解，又有恨意？”
陸航註意到，高飛額前的劉海混雜著白發，黑眼圈濃重，胡茬幾天沒刮，指尖被煙油染得焦黃，整個人佝僂著背，身上一件舊夾克洗得蛻皮，腰間的贅肉滾圓，皮帶被擠到了胯骨處。
還有什麽事，比當年的仇人，重新站到自己面前，一副落魄的樣子，低頭哈腰地跟自己道歉，更令人痛快的呢？
可是，這一刻真的來了，他卻覺得輕飄飄的，索然無味，像是隔夜的茶渣，再泡不出一點滋味。
“這是幹嘛，”陸航重新換上客套的笑容，“來，喝茶，喝茶。”
孫立試圖打破尷尬，“學長，你還記得 1997 年那場籃球賽嗎？當時的那些隊員都有誰？你跟他們還有聯系嗎？”
陸航的目光轉向孫立，這個他打心眼裏欣賞的女孩，開口問出了他最想知道的事， “你還跟他在一起嗎？”
孫立楞了一下，如實說，“沒有，很早就分手了。”
到此，這場戲可以落幕了，他再沒有什麽想聽到的了。
“那就好。”陸航點點頭，身子往後靠著，“我的隊員都是外地人，不玩你們那種游戲。你們與其懷疑我的隊員，不如回去，看看你自己的隊員。”
茶湯依舊溫潤，他喝進嘴裏，卻只感到匱乏。
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陸航按了免提接聽。
“陸總，十點的會，客戶都到齊了，在會議室等您。”
陸航轉身看向他們三人，這是送客的意思。
馬棟率先起身，對陸航表示感謝，三人客客氣氣地走了。
馬棟和高飛去路邊攔出租車的時候，陸航輕聲叫住孫立，遞給她一張自己的名片，說，“我們公司一直在招人，需要化工專業的大學生，想跳槽了隨時找我。”
“謝謝。”孫立接過名片，轉身要走。
陸航忍不住又多說了一句，“記住，凝視深淵太久，只會變成深淵。”
孫立沖著他點點頭。
目送孫立離開後，陸航轉身回到辦公室，叮囑前臺，“以後沒有預約，任何人不準進來，女士也不行，警察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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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高飛和馬棟在路邊等車，連續幾輛出租車都載著人。
馬棟點根煙的功夫，有輛空車駛過，高飛呆楞在原地，不做反應，等馬棟再想招手，車已經開走了。
“想啥呢？沒看著有個空車過去了？”馬棟抱怨。
“你說陸航是兇手嗎？”
“那肯定不是，誰放著好日子不過，回本溪琢磨著害你！”馬棟邊說邊點了根煙，也分給高飛一根。
“我也覺得。”高飛擺擺手，拒絕了煙，“他說我們這邊的隊員，都有誰來著？”
馬棟掰著手指頭數著，“你，我，王磊，泰山……”
“那是泰山？”
馬棟反駁，“人家也有正經工作，在學校當體育老師，前段時間剛抱上孩子。”
“那還有一個，叫什麽來著……”高飛蹲下身子，抱著頭，努力回想起來。
他只記得那個夏天，高飛每次組織打球，都有個人送水送毛巾，在場邊幫忙撿球，缺人的時候就替補頂上。
他說自己是打控球後衛的，籃球賽也想上場。高飛盤了一下，自己這邊有泰山坐鎮，優勢明顯，四帶一問題不大，就把他帶上了。
結果呢，他打的什麽東西，拖了這個團隊後腿，最後那個球絕對是特意的吧。
叛徒！
高飛甚至不太記得最後那個球是什麽情景，只記得自己的憤怒。
終於，一輛空車停在了高飛眼前。
看著孫立正朝這邊走來，馬棟湊到他耳邊，幽幽地說，“那個人叫張兵，被你‘開除’過，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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