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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少年初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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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少年初見時

屍體擺出來的手勢叫“團結扣”。

高飛最初設計這個手勢,就是為了接近孫立。

1997 年,紅星機械廠辦了一場新年聯歡會。那年廠裏效益不錯,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氣,相信明年會更好。

聯歡會的節目自願報名,高飛報上去一首《站臺》,爭取到了壓軸的位置,還跟八號樓的兄弟們說好,要搶前面的位置,在臺下跟他互動。

聯歡會的前一天,高飛在家和他爸高衛國大吵了一架,高衛國一怒之下,把他的吉他砸了個稀爛。

高飛摔門出去,在街上溜達了一晚上,沒找到一家開著門的樂器行。

聯歡會當天,高飛早早來到現場,想看看現場還有誰也帶了吉他,湊合借一下。

他在後臺轉了一圈,等到晚會快開始了,才看到孫立背著把民謠吉他過來了。

孫立短發齊肩,眉眼清冷,穿著廠裏發的白大褂,來了不跟別人說話,遠遠地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你好,我叫高飛。”高飛走到她面前,聞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

“你好。”

“你不認識我?”

“不認識。”

高飛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說,“那個,你的吉他能借我用用嗎?我的節目在最後一個,用完就還你。”

“行啊,我的節目在前面,演完給你。”

孫立擡起頭,瞳孔清亮,笑意從嘴角蔓延開來。

那天,孫立彈唱了一首《橄欖樹》,場子還沒熱起來,工人們吃不得細糠,也不認識這個女孩,節目效果一般。

等到高飛上臺,臺下燥得很,一幫兄弟在第一排為他造勢。唱到“我的心在等待,永遠在等待”,他興致上來了,學著明星大力掃弦,玩得起勁,沒想到這把吉他的弦太軟,琴弦繃斷了一根。還好場子熱鬧,臺下山呼海嘯,觀眾沒聽出來。

高飛演完下臺,在後臺轉了好幾圈,找不見孫立的蹤影,問了一圈,都說沒見過,問主持人,才知道孫立是中心化驗室的,今天值班,演完就回去了。

兄弟們約他演完喝酒去,他爽了約,一個人在廠區裏走了好遠,走到了中心化驗室。

紅星機械廠的車間廠房到處都是散落的煤渣和金屬的銹跡,這邊卻幹凈得像醫院。

高飛推開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你,先別進來!”

孫立把他攔在門外,裏裏外外消殺了一遍,再讓他穿上白大褂,戴好帽子手套,套上鞋套,才讓他進來。

高飛看孫立在等實驗結果,幹等著,也做不了什麽,就跟她聊了起來。

孫立是大學生,化工專業的,比他小一歲,剛來廠裏三個月,負責檢測廠裏采購的材料合不合格。她爸媽也都在紅星廠,她來這兒也算穩妥。

今天是聯歡晚會,就安排她值班,孫立說是為了實驗結果,高飛覺得多少有點欺負新人了,他盤算著找時間讓他爸去跟她領導遞個話。

兩個人又聊了很多,孫立的實驗做完了,高飛才說正事,“這弦被我弄斷了,真不好意思,要不你等幾天,我給你換副新的。”

“沒事,我不著急用。”

“那你等著,我讓我哥從北京弄副好的,唐朝樂隊用的牌子。”

兩個人第二次見面,高飛挑了個周末值班的日子,把孫立約到了技術科的辦公室。

高飛是技術科的工藝員,他爸安排的,負責設計零件圖紙,設計工藝流程,整天在圖紙上寫寫畫畫。廠裏尊稱坐辦公室的技術人員,張工、李工、王工,叫他卻是“小高工”。

他也想下車間,想揮汗如雨,在喧鬧的車間跟兄弟們喊勞動號子,卻只能坐辦公室,不夠酷。

好在孫立對這裏的東西感興趣,桌上的畫圖工具,櫃子裏的軸承螺母,還有茶幾上擺著的象棋殘局,孫立都看得入迷。

“你也喜歡下棋啊?來一盤?”

“下次吧,我得回家吃飯了,我媽不讓我在外面吃。”

說完,孫立拿著吉他急匆匆地走了。

“下周末廠裏有象棋比賽,你來不來?”高飛沖著她的背影喊道。

“好啊!”

“那我去接你!”

接下來一周,高飛變得忙碌,不是忙工作,是安排周末的象棋比賽。

他拉上幾個兄弟,煞有介事地說,“咱也得搞點正經活動了,下象棋什麽的,不然整天跟個街溜子似的,影響不好。”

他細細安排了每個人的分工,還特別強調,從廠裏找幾個會下棋的過來,要找水平一般的,找年輕人,不能找領導幹部。

想到孫立對他不冷不淡的,他還想了個招。搖滾樂有手勢,他也可以發明一個手勢,能擺出這個手勢的人,才是他們圈子裏的人。

怎麽保證五個手指都有接觸,高飛比劃了半天,兩個人的食指和拇指扣成環,相互嵌套,剩下三個手指相對,他管這個叫“團結扣”。

那個周末,他記得初次觸碰孫立指尖的震顫,也記得看到自己兄弟跟孫立這麽做的時候,他氣得牙癢癢,恨自己怎麽漏算了這一點。

公安局那邊,高飛被扣了兩天。他什麽都不肯說,現場也沒找到更多證據,按規定,馬棟只能先把他放了。

高飛沒想到消息傳得這麽快。他之前住的小旅館,老板聽說他被警察帶走問話,任憑他怎麽解釋都不好使,還是把他的行李扔了出來。

高飛看了下時間,快到交晚班的時候了,索性抱著行李坐在南橋客運站的候車室裏,等天色再暗些,大不了以後就在車裏睡。

候車室沒暖氣,只靠一層棉被隔開屋外的冷風。高飛冷得渾身發抖,去水房打了杯熱水,喝下去也沒什麽效果。手臂上的傷口開始突突地跳著疼,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他只想睡一覺。

高飛再次睜開眼睛時,又見到了孫立,那個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

他希望這是幻覺,但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手背上的針管提醒他,他正躺在一家診所裏打點滴。

“你在車站暈過去了,車站的人給我打電話,叫我去接你。”孫立見他醒了,平靜地解釋道,“醫生說是破傷風,傷口感染引起的發燒。昨天消毒不徹底,我也有責任。”

高飛發現,孫立的態度和昨晚不一樣了,似乎在刻意撇清關系,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得一清二楚,連站的位置都離他遠了幾分。

高飛感到後悔,他希望自己在孫立面前,永遠是完美的,是特別的,而不是現在這副狼狽模樣。昨夜過後,他打定主意,要躲她遠遠的,沒想到命運卻開了個玩笑。

估計是他暈倒後,工作人員翻找他的手機,打電話給置頂聯系人,那個他從未撥出過的號碼。

“我打完點滴就走。”高飛想強撐著坐起身,打點滴的手剛一用力,血就迅速回流到了輸液管裏,紅彤彤的,很是嚇人。

“你趕緊老實躺著!”孫立往他背後墊了個枕頭,扶著他的肩膀躺下來,又退回了原來的距離。

“這件事跟你沒關系,我自己能處理好,就當沒發生過。”高飛把頭撇向一邊。

“你已經把我拖下水了!”孫立情緒激動起來,擡高了音量,“我收留了你,我清理了車!在警察眼裏,我不是同夥就是幫兇!”

“你相信我,我會保護好你的。”

“你以前也這麽說,你保護好誰了?”

這句話像一把匕首,刺進了高飛心裏。他不再說話,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聽得到輸液管裏藥水滴答下落的聲音。

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中,一陣冷風吹來,高飛打了個噴嚏。

“窗戶怎麽開了。”孫立念叨著,往窗邊走去,接著她像是發現了什麽,整個人僵住了。

她慢慢伸出手,從窗臺外的陰影裏,撿起了一張卡片,舉到高飛眼前。

借著昏暗的燈光,高飛看清了,那是一張身份證。

“陳順……這人是誰?”

“打劫我的那個人。”

孫立的臉色變得慘白,她看著手裏的身份證,又看看高飛,眼神裏的懷疑和憤怒,被更深的恐懼取代。

“人還沒走遠!”孫立立刻披上外套,朝診所外面跑去。

高飛見狀,也把針頭一扯,手背上噗噗冒血,他顧不上這些,跟著沖了出去。

診所後院是一片草坪,角落有個臨時搭的棚子,住著收廢品的趙小影。

她之前也是紅星廠的,此刻她穿著單衣,蹲在棚子門口,顯得身形更加瘦小。

見高飛來了,趙小影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臟兮兮的臉上露出潔白的牙。

“飛哥,來賣廢品嗎?”

孫立顧不上寒暄,急切地問,“你看見這附近有什麽可疑的人了嗎?”

趙小影歪著腦袋想了想,癡笑著說,“那邊有一窩流浪狗在搶地盤。”

孫立看了高飛一眼,微微搖了搖頭,眼神裏透著失望。就算有人來過,現在也早就跑遠了。

回到病房,孫立反鎖上門,大口喘著粗氣。

“高飛,兇手在暗處,我們在明處。我想活命,我要把命運握在自己手裏。你今天要麽把所有事都說清楚,要麽我現在就報警,你是兇手我是幫兇,我認了,進局子也比在外面等死強。”

高飛知道自己無法再隱瞞,長長地嘆了口氣,“行,我說,我都告訴你。”

遠處,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小黑屋裏,一個人在獨自下著象棋。棋盤上,一個紅色的“炮”已經被拿掉了。下棋的人推著一個黑色的“卒”過了河,吃掉了對面的一個紅“兵”。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依稀能看到屋裏墻上掛著一面白板。上面貼著高飛、孫立等幾人的照片。在高飛的照片下面,用紅筆寫著一個大字——“帥”。

來吧,開始撒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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