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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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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如刀

清晨,虞祉年被一陣濃郁的花香喚醒。

不是竹海清冽的氣息,而是一種甜膩的、仿佛要滲入骨髓的香。他睜開眼,發現昨夜系在腰間的玉佩正散發著溫潤的青光,將那香氣隔絕在外三尺。

“醒了?”顏昀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虞祉年坐起身,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靠在了顏昀肩上。顏昀保持著打坐的姿勢,肩頭衣料被他蹭得微皺。

“我、我怎麽……”虞祉年慌忙拉開距離,耳朵發燙。

“你昨夜做噩夢,一直發抖。”顏昀神色平靜,“靠過來會好些。”

做噩夢?虞祉年依稀記得自己夢見了枯萎的花和哭泣的聲音,但細節已經模糊。

“謝謝……”他小聲說,低頭整理衣襟時,手指觸到腰間玉佩——那上面多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這是……”

“怨氣侵蝕。”顏昀也看見了那道裂痕,眉頭微蹙,“落霞谷的怨念比我想象的更深。跟緊我,別離開玉佩的範圍。”

兩人收拾好營地,向山谷深處走去。

越往裏走,景象越發詭異。本該是生機盎然的山谷,如今卻一片死寂——樹木枯槁,地面龜裂,連石頭都泛著不祥的暗紅色。唯一“鮮活”的,是那些無處不在的藤蔓:血紅色的,像血管一樣爬滿山壁,微微搏動,仿佛有生命。

“這些藤蔓……”虞祉年小心避開一根試圖纏他腳踝的藤,“是活的?”

“怨氣化形。”顏昀指尖彈出一點青色靈火,觸到藤蔓的瞬間,藤蔓發出尖銳的嘶鳴,迅速枯萎,“三百年的執念,已經讓這裏的一切都扭曲了。”

虞祉年看著那些枯萎後化作黑灰的藤蔓,心裏發毛:“那個谷主……到底對這裏做了什麽?”

顏昀沒有回答,只是突然停下腳步,蹲下身。

地面有一個淺淺的凹陷,裏面散落著幾片幹枯的花瓣。雖然已經褪色發黑,但能看出原本是極其艷麗的紅色。

顏昀拾起一片花瓣,指尖青光流轉。花瓣在他掌心微微顫抖,最後化作一縷輕煙消散。

“昳麗花。”他低聲說,“這裏就是它最後雕零的地方。”

虞祉年環顧四周。這片空地不大,中央有個石臺,像是祭壇。石臺上刻著繁覆的符文,雖然已經被歲月侵蝕,但仍能看出——那些符文是禁錮類的。

“有人在這裏……困住了那朵花?”他猜測。

“不是困住。”顏昀站起身,目光落在石臺中央一個碗口大的凹槽上,“是獻祭。”

“獻祭給誰?”

顏昀沈默了。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幹澀:“給他自己。”

虞祉年沒聽懂。

顏昀卻不再解釋,只是沿著石臺邊緣走了一圈,最後在東北角停下。那裏有一小塊地面顏色特別深,像是浸透了什麽液體,三百年都沒能洗凈。

“上官柳懨……”顏昀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覆雜,“你終究還是用了那個禁術。”

就在這時,虞祉年腦海中的系統突然炸開一連串提示:

【警告!檢測到強烈靈魂波動!】

【支線任務更新:尋找靈魂波動源頭!】

【任務獎勵:解鎖“前世記憶碎片”×1!】

前世記憶碎片?!

虞祉年心跳加速。他一直在猜自己和顏昀有前世,但沒想到線索會在這裏!

“顏昀!”他拉住顏昀的衣袖,“我感覺到……那邊有東西!”

他指向山谷更深處——那裏霧氣最濃,隱約能看見一座半塌的竹樓輪廓。

顏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驟變:“那是……上官柳懨的居所。你怎麽會感應到那裏?”

“我、我也不知道!”虞祉年沒法解釋系統的事,“就是有種感覺……很重要!”

顏昀看著他焦急的樣子,最終點頭:“去看看。”

竹樓比想象中更破敗。大半已經倒塌,只剩下兩間廂房勉強立著。院子裏有口枯井,井邊散落著破碎的花盆,裏面泥土幹涸板結,看不出曾經種過什麽。

但虞祉年一踏進院子,那種“重要”的感覺就變得更強烈了。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呼喚他。

“這裏……”他環顧四周,突然覺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眼熟,“我好像……來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楞住了。

他怎麽可能來過這裏?三百年前的事,跟他有什麽關系?

顏昀卻猛地看向他:“你說什麽?”

“我說……”虞祉年茫然地重覆,“我覺得這裏很熟悉。那口井,那個石凳,還有……”他指向竹樓二樓一扇半開的窗,“那個窗口,以前是不是掛著風鈴?”

顏昀的呼吸停了停。

“……是。”他聲音發啞,“掛著一串白玉風鈴,風一吹,聲音很清脆。”

“你……你怎麽知道?”虞祉年瞪大眼睛。

顏昀沒有回答,只是快步走向竹樓正門。門虛掩著,他一推就開了。

灰塵簌簌落下。

屋裏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一張竹榻,一方書案,一個書架。書案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紙上墨跡早已褪色,但能看出寫的是某種功法口訣。

虞祉年走進屋,目光被書案一角吸引——那裏放著一個巴掌大的錦盒,盒蓋上繡著精致的芍藥花紋,雖然蒙塵,但依然能看出是上好的料子。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打開了盒子。

盒子裏沒有珍寶,只有兩樣東西:一截幹枯的花枝,和一縷用紅繩系著的……頭發。

花枝是昳麗花的枝條,雖然幹枯,但仍能看出曾經的美麗。而那縷頭發——虞祉年拿起那縷頭發,觸手的瞬間,心臟猛地一抽。

好熟悉。

這觸感,這氣息……

“這是我的頭發。”他喃喃道,不是疑問,是肯定。

顏昀站在門口,背光而立,看不清表情。

“三百年前,”他緩緩開口,“上官柳懨為了突破瓶頸,決定煉制‘花魄丹’。此丹需以化形花靈的心頭血為引,輔以三百種靈藥,煉化九九八十一日。”

虞祉年握著那縷頭發,指尖發顫。

“他養了一株昳麗花,取名花昳。日日以靈力澆灌,夜夜與之談心。三百年,花將化形,丹將煉成。”

“那……花昳知道嗎?”虞祉年聲音發幹。

“一開始不知道。”顏昀走進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泛黃的筆記,翻開其中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跡:

“今日花昳問我:主人,化形後我能離開山谷嗎?我答:不能。他問為何?我答:因為你屬於這裏。屬於我。”

“後來他知道了。”顏昀合上筆記,“在化形前三天,他看到了丹方。”

虞祉年想象著那個畫面——滿心期待化形後能去看看世界的花靈,發現自己只是被養了三百年的藥引。那種絕望……

“然後呢?”他追問。

“然後他逃了。”顏昀說,“用自己的本體精血強行催熟,提前化形,趁上官柳懨不備,逃出了落霞谷。”

“逃去了哪?”

顏昀看著他,眼神深得像潭:“青嵐山。”

虞祉年楞住了。

青嵐山?顏昀的竹海?

“他逃到了竹海,傷得很重,幾乎魂飛魄散。”顏昀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那片荒蕪,“我救了他,把他藏在竹海深處。上官柳懨追來,我們打了一架。”

“誰贏了?”

“……兩敗俱傷。”顏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傷了我的靈脈,我壞了他的道心。最後他立下血誓,三百年內不得踏入青嵐山半步,我才放他離開。”

“那花昳呢?”

顏昀沈默了很久。

“他傷得太重,靈體潰散。”最後他說,“我用秘法將他的殘魂封進一截竹節,溫養了整整三百年,才勉強保住一絲靈識。”

竹節。

虞祉年想起顏昀隨身攜帶的那截枯黃竹節。

“所以那竹節裏……”他聲音發顫,“是花昳?”

“是。”顏昀轉過身,看著他,“也不全是。”

“什麽意思?”

“因為花昳的殘魂太脆弱,隨時可能徹底消散。唯一的辦法,是找一個與他靈魂波長高度契合的新魂,與之融合,借新魂之力溫養舊魂。”

顏昀每說一句,就向虞祉年走近一步。

“我找了三百年。”

“終於在三年前,找到了一個猝死在異世的靈魂。”

“那個靈魂對家人有很深的執念,有強烈的求生欲,最重要的是——他的靈魂波長,與花昳殘魂的匹配度,高達九成九。”

虞祉年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他已經猜到了結局。

“所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把我召喚過來,讓我占據歲歲的身體,其實是為了……”

“為了救花昳。”顏昀替他說完,“歲歲的身體,本就是我為花昳準備的容器。只是他殘魂太弱,無法自主融合,需要一個‘引子’——一個完整的、強大的新魂,先將身體激活,再慢慢與殘魂融合。”

原來如此。

什麽攻略任務,什麽一個億,什麽回家——全是假的。

他只是個藥引。

一個用來溫養別人魂魄的,工具。

虞祉年想笑,卻笑不出來。他想哭,眼淚卻堵在眼眶裏。

他早該想到的。

顏昀那麽溫柔,那麽耐心,對他那麽好……怎麽可能沒有目的?

只是他傻,他天真,他以為——以為顏昀是喜歡他的。

“那現在呢?”虞祉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花昳的殘魂,融合得怎麽樣了?”

顏昀擡手,那截枯黃竹節出現在他掌心。此刻竹節光芒大盛,裂紋幾乎要完全消失。

“你的靈魂很強大,溫養效果出乎意料的好。”顏昀說,“最多再過三個月,花昳的殘魂就能徹底覆蘇。到時候……”

“到時候我就會消失,對嗎?”虞祉年替他說完,“我的靈魂會被花昳吞噬,或者被排擠出去,魂飛魄散。這具身體,這個身份,還有你……”

他頓了頓,喉嚨發緊。

“還有你對我所有的好,所有的溫柔,都會歸花昳所有。”

顏昀沒有否認。

他只是看著虞祉年,眼神裏有一種虞祉年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愧疚,像是痛苦,又像是……不舍?

“系統。”虞祉年在心裏說,“這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嗎?”

【系統提示:本系統核心任務為“協助宿主攻略目標人物”,一切安排皆為此服務。】

“那如果我死了,任務怎麽辦?”

【若宿主死亡,系統將尋找新宿主。當前任務進度清零。】

呵。

果然。

他虞祉年,從頭到尾,都只是個可有可無的棋子。

“我明白了。”虞祉年點點頭,後退一步,“所以這三個月,我要繼續扮演歲歲,繼續‘攻略’你,繼續用我的靈魂溫養花昳——直到他徹底取代我,對嗎?”

顏昀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吐出兩個字:“……抱歉。”

“不用道歉。”虞祉年笑了,笑得眼睛發酸,“各取所需罷了。你得到了覆活花昳的機會,我得到了……”

他頓了頓。

“我得到了三個月的夢。”

一個有人關心,有人陪伴,有人會摸他耳朵,會送他發簪,會帶他逛廟會,會牽他手的夢。

現在,夢該醒了。

“任務我會繼續做。”虞祉年轉過身,不讓顏昀看見自己的表情,“畢竟我也想回家——雖然現在看來,回家的承諾大概也是假的。但……總得有點念想,不是嗎?”

他走出竹樓,站在院子裏,仰頭看著那片暗紅色的天空。

腰間的玉佩突然發出一聲輕響。

裂痕又擴大了一分。

【支線任務完成。獎勵發放中……】

【獲得:前世記憶碎片×1】

【是否立即查看?】

虞祉年閉上眼。

“查看。”

一瞬間,無數畫面湧入腦海——

紅衣少年在花田中奔跑,笑聲清脆。青衣男子站在檐下,眼神溫柔。月光下的誓言,指尖相扣的承諾。還有最後,煉丹爐前,少年絕望的眼神:“你說過……你愛我的……”

記憶碎片很零散,但足夠拼湊出真相。

原來花昳和上官柳懨,曾經真的相愛過。

只是那份愛,從一開始就摻了毒。

就像顏昀對他……

不。

顏昀從沒愛過他。

那些溫柔,那些體貼,那些讓他心動的瞬間——

全都是給花昳的。給那個他真正在乎的人。

虞祉年睜開眼睛,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但他很快擦幹,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站在竹樓門口的顏昀。

“回去吧。”他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這裏怨氣太重,待久了不好。”

顏昀看著他通紅的眼眶,欲言又止。

最後只是點了點頭:“好。”

回程的路,兩人都很沈默。

虞祉年不再東張西望,不再找借口拖延,只是安靜地跟在顏昀身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偶爾顏昀回頭看他,他就扯出一個笑:“我沒事。”

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回到竹海時,天已經黑了。

虞祉年直接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沒有點燈。

他坐在黑暗中,抱著膝蓋,尾巴蜷在身邊。

系統提示音又響了:

【攻略進度更新:15%】

呵。知道了真相,進度反而漲了。

是因為他終於認清了自己的位置,不再抱有不該有的幻想嗎?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顏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有敲門,只是低聲說:“早點休息。”

腳步聲遠去了。

虞祉年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微微顫抖。

但他沒有哭出聲。

只是無聲地,在心裏,對那個做了三個月夢的傻子說:

再見。

從明天開始——他要做一個合格的,清醒的,工具人。

至於心……

心這種東西,不要也罷。

窗外的竹海,今夜格外安靜。

像是在默哀。

哀悼一場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的。

單方面的愛情。

虞祉年在黑暗中沈默了很久,突然在腦海裏冷笑了一聲。

“系統。”

【在。】

“我有個問題。你一直說的‘攻略進度’,到底是什麽?是顏昀對我的好感度,還是我完成任務的進度?”

【系統檢索中……檢索完畢。】

【‘攻略進度’為覆合數值,包含:目標人物情感波動值、宿主任務完成度、世界線修正系數等。並非單一“好感度”。】

“所以,哪怕顏昀對我沒有一點好感,只要我扮演‘歲歲’扮演得像,只要我在推進任務,這個進度條也會漲,對嗎?”

【理論上是。】

“那你之前為什麽不告訴我?一直用‘好感度’來誤導我?”虞祉年的聲音在發抖。

【此前系統能量不足,分析模塊受限,無法進行深度解析。落霞谷的異常能量為系統提供了額外能源,相關功能已解鎖。】

【補充說明:根據最新數據分析,目標人物“顏昀”對宿主“虞祉年”當前個體好感度約為15%,對其所扮演角色“歲歲”(花昳容器)的情感投射值約為70%。】

【“攻略進度”的上漲,主要來源於後者。】

冰冷的機械音,將最後一點溫情也戳破了。

原來連那15%的好感,都可能只是對“聽話工具”的欣賞。

而所有的溫柔、關切、甚至瀑布邊那個下意識的擁抱,那70%的情感,都是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

“我明白了。”虞祉年點點頭,出奇地平靜,“所以我的任務,就是當好這個容器,當好這個替身,讓‘攻略進度’漲到100%。然後,我就可以‘回家’了,是嗎?”

【任務目標正確。】

“好。”虞祉年躺下,拉過被子蓋住自己,“那我會好好完成的。”

他閉上眼睛,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在心底。

從明天起,他只是個演員。

而系統,或許也並非全知全能,它可能只是一個……更高級的“任務發布器”。

他和顏昀,他和系統,不過是一場各懷鬼胎的交易。

誰先動心,誰就輸了。

而他,已經輸得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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