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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07:給大坑挑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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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07:給大坑挑蘿蔔

當晚,周德祿將京中未婚貴族生員的名冊遞給男人。

男人翻看一遍,提筆良久,最終還是放棄了在赫連氏子弟名後加上“赫連雪”的打算。

皇帝一向反對羥貴族與漢人通婚,又對胡家心懷叵測。貿然將對方卷進來,恐怕只會牽動皇帝的心思,禍及胡家。

再說,胡春陽既嫌他煩,他何必自作多情。

獨坐空房,男人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案上燈燭。

作為皇子,他從未行差踏錯過半步。

可半生的謹言慎行,克己覆禮,換來的卻是在這座冷寂的府邸中等死。只因他恪守了半輩子的規矩說,小哥沒有競爭皇位的資格。

而現在,規矩又要他放棄自己的孩子,繼續枯守這冷月寒煙以維護皇家體面。他既非草木,當如何甘心?

次日。

皇宮後苑。

男子立在一片水塘前,表情平靜。

沒了,徹底不見了。

那片遮天蔽日的桃林,如今已變成了滿塘紅藕。

“這池塘何時起的。”男人道。

身後的宮侍面面相覷,最終還是不敢忤逆,誠實答道:“回殿下。陛下說木林生蟻,易腐宮墻,兩年前便將後苑的桃樹全拔了。”

“……原是它們也不配留在這宮墻裏了。”男人一笑。

宮侍們垂頭不語,心中卻為男人的淡然感到意外。

多年前,皇帝聽說桃木辟邪,便命人為二皇子栽下十棵桃樹。後來年年擴種,直至半苑緋紅。

可自從二皇子十七歲那年發育出寬胯的骨征後,曾經的隆恩聖寵便如高樓傾覆,再不覆返。皇帝開始冷落二皇子,自二皇子分府後,便再也沒召對方覲見……

宮人們本以為二皇子會因桃林被拔的事傷神,卻不料對方態度冷淡,竟壓根沒將此事放在心上。

不一會,有宮人匆匆來報:“殿下,殿下召您去書房覲見。”

皇帝才與大臣商議過朝政,此時正在書房批閱奏折。

男人邁過門檻,恭敬行禮道:“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擡眼,上下打量了對方一遍。

“……容夜。”

四年不見,他這二兒子比離宮時更結實了些,眉宇間的青澀也徹底褪去,顯得愈發英俊不凡,端莊穩重。只看外貌,足以讓其他所有皇子黯然失色。

可看到對方的寬胯,皇帝頓時不悅地收回目光,一邊看奏折一邊冷淡道:“有何要事稟告。”

男人,或者說二皇子賀蘭容夜,並未因皇帝的冷淡而感到局促。他直起身,像在說一件極為尋常的事般,開門見山道:“父皇,兒臣有了五個月的身孕,現在需要一個駙馬,以全禮數。”

大太監馬承被嚇得一激靈。書房陷入死寂。

皇帝盯著奏折上的字看了良久,才緩緩擡頭盯向賀蘭容夜。

“……誰的。”

“是個年輕的貴族子弟,不知兒臣的身份。”反正沒撒謊,賀蘭容夜說得臉不紅心不跳。他將名冊遞給馬承,又道,“這是京中尚未婚配的貴族生員,兒臣駙馬的人選全憑父皇做主。”

馬承端著那本名冊,不知該不該遞給皇帝。

皇帝依舊直直盯著賀蘭容夜,沈聲問:“你若想成婚生子,為何早不來求?非要未婚先孕?將皇家尊嚴置於何處?”

賀蘭容夜垂眸,表情恭謙道:“兒臣想留個子嗣。若先選駙馬,也不知對方行不行……至於皇家尊嚴,孩子還未出生,現在補個駙馬也來得及。”

“???”馬承聽得頭皮發麻。

有點道理,但不對勁。

“呵。”皇帝冷笑一聲,卻未如馬承設想的那般大發雷霆,反而耐心地講起了道理,“你告訴朕,哪個有頭有臉的貴族,會接受這種來路不明的孩子?”

“他接受,兒臣就饒他一命。他不接受,這就是他的遺腹子。”賀蘭容夜道,“人選全憑父皇定奪。”

“……”皇帝一下沈默了。

馬承慌忙低頭,準備承受真龍天子的盛怒。

卻不料書房內安靜半晌,皇帝繼續批閱起奏折,雲淡風輕道:“你先回去吧,管好身邊人的嘴。”

“兒臣謝父皇恩典。”賀蘭容夜告退。

待人走遠,皇帝道:“拿來。”

“是。”馬承忙將手中的名冊呈上去。

皇帝漫不經心地翻看著名冊,眼睛卻未聚焦在那些名字上。

他家皇二子還是第一次這般出格。

冒著被廢的風險進宮請旨,打算拼命保下孩子嗎?

不,保下孩子的命並不難,悄悄生下來養在懷安侯府就是了。容夜想保的,應是孩子的名分和地位吧……

皇帝微微瞇眼。

難道他小瞧容夜了?其實對方一直對皇位有想法,只是七年間都在隱忍?

想到這,皇帝眼中翻滾起久遠的回憶。

遙記當年。

宮後苑中落紅成雨,春色妖嬈。正值年少的容夜著一襲朱紅,靜靜立於花雨之中。周身清貴,盡顯貴胄姿儀。

那時的容夜是他最驕傲的皇子。也因此,當發現容夜是小哥後,他甚至質問過上蒼,何故讓黃鐘毀棄,使瓦釜雷鳴……

可後來,他的想法漸漸變了。原因無他,容夜辜負了他的期望。

想當初,他對臣子們誇下海口,說容夜仁厚孝悌、雄謀大略、謀定而後動。

可容夜得知自己是小哥後,竟從此龜縮在殿中坐以待斃,讓他顏面盡失。

他是皇帝。

他想要的不是乖兒子,是合格的儲君。

他恨容夜沈默老實的模樣,恨容夜對所有明裏暗裏的折辱報以寬容。但他最恨的,是容夜那雙委曲求全的眼睛,好像誰欠他一個皇位似的……

不過今日,容夜讓他刮目相看。

表面上恭敬謙順,不卑不亢。實則果斷狠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甚善甚好。

皇帝眼底閃過一絲亢奮。

如果容夜真打算奮起一搏,那他不介意給對方一次機會。

想著,皇帝終於認真看起手中名冊。

慕容氏、步六孤氏、宇文氏、賀賴氏……

若沒有孩子,他當然可以給容夜選上層門閥出身的駙馬。可現在,一件喜事變成閻王點卯,這些大門閥選不得了。

“唉。”皇帝苦惱地嘆息。

馬承為皇帝按摩肩膀,說道:“陛下最近太過勞累,奴婢都替陛下委屈。今日不如去尋些樂子松快松快吧……”

“這麽多折子未看,朕哪有空做那些。”

“找人陪著說說話也行啊。比如胡大人家的公子,陛下好久沒宣他進宮了……”

“朕看見他就煩——”皇帝話音一頓,忽然扭頭盯著馬承冷笑,“馬承,你還真機靈啊。”

馬承膽怯又無辜道:“陛下,奴婢怎麽了?您別這麽看著奴婢,奴婢害怕。”

“哼……”皇帝轉回頭,笑容蔫壞。

對啊,胡春陽也是貴族啊,他怎麽把這家夥給忘了。

若選胡春陽做駙馬,既彰顯他對功臣的恩典,又顯得朝廷包容接納漢民,順便還能絕了胡家的後。再加上胡家根基淺,就算知道了容夜未婚先孕,也不敢和他叫板……這大坑,簡直就是為胡春陽量身定做的呀。

就是對方的漢人血統有些棘手,不好逆著祖宗規矩直接下旨賜婚。

再加上容夜的孩子已有五個月大,眼看著肚皮都頂起來了,不能按規矩磨蹭三四個月再成婚,得趁容夜顯懷前把這事結了。

他得想個辦法讓容夜盡快成婚,同時堵上所有人的嘴……

啊,有了。

窗外大雨滂沱,室內昏黃幽暗。

胡府小書房內,胡春陽抱著琵琶,琴聲淒切,曲訴別樣幽怨。

樂師起初還在觀察其指法,但漸漸地,她的目光移到了胡春陽臉上——果然,少年的眸子灰蒙暗淡,沒有一點朝氣和神采。

一曲終了,胡春陽放下手道:“請樂師指點。”

樂師委婉道:“公子的指法大有進益,只是調子起得略低。本是宴飲歡慶之曲,如今聽著,倒有些淒涼了。”

“這樣啊。”胡春陽重新撫弦,起了個歡喜的高調重彈。

隨後,他側眸望向窗外,思緒飛向遠方。

如鷂鷹飛天,容哥兒一走便杳無音訊。

五個月來,他怒也怒過,哀也哀過,悔也悔過。事到如今,什麽情緒都燃盡了。

他不再奢求能和容哥兒重修舊好。只盼對方傷心過後,還願將他看作朋友,或者廚子。能在每年春假,如梁間燕般歲歲知返,讓自己瞧瞧他這一年過得好不好……

砰——

書房門驟然大開,琴聲隨之戛然而止。

胡春陽與樂師齊齊回頭,看見了提前歸家、表情倉惶的胡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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