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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府20:床下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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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府20:床下有人

王憐珺與胡恭夫妻二人閑聊之時,管家忽然來報,說少爺發了高熱,需得請個郎中來看看。

這個消息,讓胡府上下都緊張起來。

眾人雖面上不顯,心中卻都清楚:老爺為了救駕已不能人道,如果少爺出了什麽事……他們老爺就絕後了。而少爺與人為善,又能給家裏掙銀子,他們都不希望少爺出事。

不多時,大量腳步聲湧入胡春陽的臥房,停在床榻邊。

此時,管家已吩咐了丫鬟在旁看顧。眾人都以為胡春陽額上的布巾是丫鬟搭的,並未生疑。

郎中坐在床邊為胡春陽診脈,王憐珺立在不遠處忽然輕疑道:“這屋裏怎的有股油腥味。”

床下的男人心臟猛跳。

“少爺最近喜食炸貨,許是昨晚又下廚做了些,這才留了味道。”王憐珺身旁的嬤嬤回道。

“嗯。”王憐珺也只是隨口一問,並未深究。此時見郎中診脈結束,忙問道,“郎中,我兒如何了?”

郎中正要說話,就見胡恭穿著官服前來。他忙拱手道:“胡大人,胡夫人,公子這是外感風寒,且昨日跌下馬車受了驚。再加上心有郁結,憂思過慮。內外交攻之下,才讓邪氣入體,發了高熱。”

胡大人?胡夫人?

床下的男人楞住。

少年是漢人?

他們初遇那日,少年不但穿著蒼狼服,還在鬢角編了麻花辮……

忽然,男人腦中閃過一個名字。

他知道少年的身份了。

如此想來,那日少年為自己綰發時說的那番話,也是在試探他對漢人的態度了……

想到自己那日的回答,男人驀地冒了不少汗,竟有種逃過一劫的感覺。

原來少年不是第一次試探他了……看著明媚開朗的,心思卻這樣重。

正想著,男人果然聽到郎中說少年“心有郁結,憂思過慮”。

他垂眸,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動搖。

如果對方真是智瑤那種人,被人教訓只會狡辯,憤怒,怨恨,甚至報覆。

可昨晚,對方受訓時小臉煞白,一聲不吭。受訓後又“憂思過慮”,以至大病不起……倒像是個乖孩子挨罵後的表現。

他是不是說得太重了?

臥房內,眾人仍在交談。

聽到胡春陽心有郁結,胡恭與王憐珺夫妻二人皆面色微變,心中所想卻截然不同。

“郎中,我兒應當無大礙吧?”王憐珺試探道。

郎中問道:“不知公子從幾時開始發熱?”

“這……”王憐珺遲疑。

身邊的嬤嬤道:“昨日用晚膳時還好好的,發熱……許是夜半以後的事。”

郎中頷首:“這高熱來勢洶洶,小人醫術不精,不敢貿然定論。但公子年輕底子好,若肺臟能扛住寒疾而未有損傷,想必痊愈並不是難事。”

說完,他寫下藥方交給王憐珺,又囑咐道:“這幾日,要勤餵公子溫水緩解發熱。三餐若能以米粥為主,並在粥中佐以菜末肉糜,則最利病中滋補。”

王憐珺忙吩咐下去:“快照郎中說的做,讓夥房熬鍋肉粥來!”

一連大半日,胡春陽房中都不斷有人出入。

男人躺在床下,餓了就吃一塊涼雞翅,累了便悄悄睡一會。

直到當天傍晚,胡春陽才徹底退燒,人也清醒了。

他躺在溫暖的被窩裏,看著身上蓋著的兩床被子,啞聲道:“今日……沒出什麽事吧?”

這麽多人守著,容哥兒去哪了?昨夜悄悄離開了?

王憐珺屏退眾人,溫聲道:“沒有比你生病更大的事了。郎中說你心有郁結,你實話告訴母親,是不是因為那棠哥兒的事。”

胡春陽無奈:“不是的。”

見他不承認,王憐珺又道:“昨日是母親太嚴厲了。你若實在喜歡那棠哥兒,便納來做妾吧。”

這下,胡春陽切實體會到了什麽叫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言來掩蓋。

“母親,兒子想明白了,兒子並不喜歡蘇老板。您以後別再提他了。”

“提誰了?”胡恭從外間走進來,隨口問道。

王憐珺笑道:“沒誰,隨便聊聊。”

胡恭見胡春陽氣色好轉,便對王憐珺道:“夫人,我和他單獨說點事。”

“那我去夥房看看粥。”王憐珺起身離開。

胡春陽看著表情深沈的圖圖爸,不知對方要說什麽。

胡恭站在窗邊沈吟良久,終於道:“我知道,你想考科舉。”

“?”

“想去便去吧。安分守己一些,陛下或許會放我們一條生路。”胡恭閉目。

他很後悔。

後悔當年太年輕,不懂得什麽賞賜該收,什麽賞賜不該收。以為有了賜姓,就可以帶著家族飛升。卻不想這貴姓戴在自己身上,反而成了最沈重的枷鎖。

前幾年胡春陽瞎鬧時,他沒有多加管教,反而屢次縱容。就是因為他心裏清楚……兒子的正路,已經被他這個當爹的一子下錯,徹底斷送了。

可現在,胡春陽懂事了。

不但性格沈穩,還展現出驚人的天賦。

好男兒志在四方。兒子有如此奇才,卻只能龜縮在家宅之中,怎能不為自己的壯志難酬而郁結呢!

胡恭道:“沒別的事了,等你病好了,我再與你商討去族學的事。”

說完,他背著手離開。

胡春陽無語。

這圖圖爸媽的內心戲還挺多。

待老爺離去,丫鬟端來一小鍋熱粥。

胡春陽正要起床,忽聽身下傳來微弱的刮撓聲——有人躲在他床下。

他一楞,隨後道:“粥放這就行了,我自己吃。你不用守了。”

丫鬟道:“可萬一少爺再發高熱……”

“我好多了,若發熱會叫你們的。”胡春陽裹著被子起身,“去告訴夫人,別讓人來打擾我。”

聞言,丫鬟欠身離開了。

待外間房門關上,胡春陽才道:“你可以出來了。”

下一秒,床下的布簾被掀開,男人從床底鉆出。

他看了胡春陽一眼,又從床下將盛著雞骨頭的盤子拽出來。

胡春陽端起粥碗,吹了吹勺中的肉粥。

男人低聲道:“……我一會回來。”

說完,他匆匆出門,飛快地朝院子東頭的廁所奔去。

胡春陽嚼著肉粥,頭腦清明之下,漸漸回憶起昨晚荒唐的夢。

想到那柔情似水的夢中人,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容哥兒真的有這麽好嗎?

好到他在現實裏被罵得啞口無言,只能在夢裏給對方安上個清白受辱的小倌身份為自己找補?

胡春陽的眼神中仍有不甘。

說他惱羞成怒也好,說他死性不改也罷……他不願意認錯。

如果在現代有人這麽指著他的鼻子罵,那他這輩子都不會再和對方說一句話了——誰也不是聖人,誰也別說誰的不是。既然話不投機,分開就是了。

他不願意看圖圖被慕容謙牽著鼻子走,難道自己就要被容哥兒牽著鼻子走嗎?

院中再次傳來腳步聲。

男人如廁後快步回房關門,將自己吃剩的雞骨頭扔了,洗幹凈盤子收起來後才回到臥房。

胡春陽道:“明日寅時,你就可以走了。”

男人聞言,站定在他床前道:“我想過了,昨日是我對你太嚴厲了。”

胡春陽的表情陰陰懨懨的,心情並未因此好轉。

“你那樣試探我,我以為你就是想玩弄我。所以才一時情緒激動,批評了你。”男人並不擅長主動表達自己內心的感受,所以說得很慢。

胡春陽終於望過去,認出對方此時的表情,就是那個“容哥兒我委屈大了”。不過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的容哥兒沒有保持沈默。

“那你嫁給我吧。”胡春陽沒有安慰對方,反而冷不丁地說道。

相識十日就問這樣的問題,對現代人而言是非常冒犯的。可對古人而言,剛剛好。

說完,胡春陽又補充了一句:“我入贅給你也行,怎麽樣?”

“……”

男人啞然,怔怔地看向胡春陽。

以前若有人膽敢對他說這種話,挨個幾十鞭是一定的。可現在,他竟不敢回應對方的話。

“你是胡恭的兒子吧。”半晌,男人委婉道。

一個漢人,可以穿蒼狼服,編麻花辮,父親又是“胡大人”。那少年的身份除了刑部侍郎胡恭之子外,不會有第二個人選了。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胡家人的貴族身份是暧昧的。在物質享受上,他們與羥貴族的待遇同等。可在血統上,胡家人是純粹的漢人。

而男人的身份,是絕對不可以與漢人通婚的。

胡春陽聞言嗤笑一聲,沒說話。

男人覺察到少年的態度有微妙的變化,卻不明白為什麽。他看著慢慢吃粥的胡春陽,肚子忽然叫了一聲。

胡春陽動作一頓,擡眼望向對方:“你該不會想分病人的粥吧。”

“我沒有。”男人微微蹙眉,越來越覺得對方態度不對,而且針對的好像就是他。

胡春陽這會已經飽了,但他還是將剩下的粥都吃了,沒給容哥兒留一口。

男人見狀,起身將用過的鍋碗收拾到外間。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肚子後,自己和面做了些餅。

胡春陽躺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睜著眼睛聽外間的動靜。

半個時辰後,男人端著一大摞幹烙面餅回到臥房,並將其中最白白圓圓的那個遞給胡春陽。

“不要。”胡春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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