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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府12:難道你並非此間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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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府12:難道你並非此間客

飯後,見男人在鏡前對著自己的頭發為難,胡春陽試探道:“要不我幫你?”

“……”男人沈默半晌,緩緩將梳子遞給他。

感到木梳上汗濕的觸感時,胡春陽微怔一秒,擡眼望向鏡中人。

二人的目光在鏡中相觸,男人迅速垂眸。

胡春陽也收回目光。

他梳理對方長可及腰的黑發,感受著發絲如綢子般從指尖流過。每當他的指節不經意間擦過對方後頸時,男人的身體都會繃緊一瞬。

胡春陽神色如常,仿佛未曾察覺手下身軀的反應,依舊不緊不慢地梳理著。

“容兄,你的頭發真好看。”

聞言,男人驕傲地瞇起眼,嘴角翹起一個小弧度。

胡春陽又看出來了,這個表情叫“容哥兒我好著呢”。

不知為何,他這位容兄每次有情緒變化,都會給出一個微妙的小表情,同時靜默不語。

見少年試圖為自己編辮子,男人道:“不用編,都梳起來吧。”

胡春陽指尖一頓,狀似無意地問:“容兄為何不編辮子呢?”

“我不編辮子,看著也不像漢人吧。”

倒是實誠……

胡春陽勾唇,垂眸掩下目中深意又道:“但你不編辮子,那些漢人說不定會以為你願意和他們親近。”

“咱們是混了蒙漢血統的鮮卑人,如今的漢人又大都混過鮮卑血統。本來區別就不大,親近一下又何妨。越靠這些多餘的手段區分異己,越說明二者沒什麽區別。”男人小心地將額前垂下的發絲捋到頭頂,透過鏡子望著少年的面龐,“我瞧你就挺像漢人的。”

那看來二者還是有區別的。

胡春陽又梳仔細了些,面上卻故作嫌棄道:“羥人自古就編辮子,難道要為了漢人改自家習俗?”

“祖宗們在草原上的生活艱苦,緊急之時割辮子做繩子用,現在哪還需要這樣。”說到這個,男人又嘆息一聲,“而且那時為了生存蓄發編辮,現在為了炫耀自己的身份編辮……這樣一代一代傳下去,早晚要忘了本。”

胡春陽笑道:“容兄真是與眾不同。”

男人聞言又瞇起眼,嘴角微翹。

“這樣行嗎?”胡春陽幫對方綁了個馬尾。

他自己很少綰發,都是兩手一摟綁個馬尾,不礙事就完了。

見鏡中男人投來不解的目光,胡春陽撩著他的長發道:“你披著好看。”

“……”男人移開目光,手掌撫上自己圓鼓鼓的肚子,轉移了話題,“你如此慷慨地招待我,我也當認真地教導你。你平日裏看書學習有什麽困惑,都可以問我。”

胡春陽的目光也滑過對方掌心下微隆的弧度,嘴角噙著別有深意的笑容道:“困惑麽……眼下沒有。不過來日方長,或許很快便會有了。”

“?”男人沒聽懂這話,不禁側身蹙眉望向他,“我不信那麽多經書典籍你全都懂。”

“我又不參加科舉,懂那麽多幹什麽。”胡春陽拄著椅背與容哥兒對視,一臉你能奈我何。

圖圖沒參加過科舉考試。

但因胡恭救駕,皇帝賜了圖圖一個生員的身份,圖圖是秀才之身。

男人沒發覺他們二人之間的距離有多近,直直盯著胡春陽的眼睛。

半晌,他恍然大悟:“哦對,你是武職。武職也要多讀書,那樣才算有勇有謀。”

“……”胡春陽看著男人的雙眼。

原來對方不心虛的時候,即便從這麽近的地方直視他也不會移開目光。

思緒間,男人已起身徑直走向外間的書架,從數本藏書中抽出一本《詩經》。

胡春陽只得被迫跟著男人學了一個時辰的《詩經》。

雖然看大屁股帥哥吟詩很養眼,但帥哥還要強迫他背誦默寫,胡春陽的心情就不美麗了。

他胡攪蠻纏了一番,將默寫爭取成了聽寫。容哥兒念一句,他寫一句。

一節寫完,男人拿起紙檢查,才看一眼便蹙眉道:“你沒練過字嗎?”

“……”胡春陽沒吱聲。

他雖繼承了圖圖的記憶,卻沒繼承圖圖的技術。這毛筆字還是他從零開始練的。

男人沒多追究,往下一看又赫然瞧見紙上寫著“鳳凰於飛,慧慧其羽”。

“翙翙其羽的翙翙是鳥振翅聲,你這慧慧其羽的慧慧是個什麽意思?”男人用筆將錯字圈起來,在旁邊寫下正確的字。

“一只名叫慧慧的小鳥的翅膀。”胡春陽歪在椅中,正給自己的馬尾編第三條麻花辮。

“你說什麽??”

“少爺,可以用午膳了!”

就在此時,屋外傳來小廝的招呼聲。

胡春陽如蒙大赦,趁男人不備跳起來就跑了。

中午,胡春陽才吃了一碗飯,就去夥房討了豬肉餡回院。

“你要做什麽。”男人就站在一旁,認真地看他和面拌餡。

“煮鍋餛飩吃,油炸煎烤的吃多了對身體不好,明天再給你做。”胡春陽朝肉餡中撒了一大把蝦米,又撒了些黑胡椒。

黑胡椒這味香料在現代十分常見,在古時卻價比黃金,故有人稱之為黑金。

至於蝦米,因京城地處內陸,此物亦是難得。

兩樣珍稀昂貴的調味品,就被用來做那……集市上隨處可見的民間小吃了?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男人沈默片刻後嘟囔道,“在吃穿用度上奢侈成性,銀子也花得大手大腳。但又親手洗衣做飯,打掃房間。”

胡春陽熟練地包著餛飩,聞言笑道:“有些事自己做雖然麻煩,卻更舒心。”

“舒心在何處?”男人困惑。

“就好比……招呼一聲就有小廝端水時,這手洗了便洗了,沒什麽別的感受。”胡春陽解釋道,“可若自己端盆去缸裏舀水,就會覺得這水來之不易,在洗手時心生愉悅。當發現自己做了一連串動作,卻只是為了將手洗幹凈後,就會更加珍惜這雙幹凈的手,忍不住立刻用這手去做更重要的事。”

這件事,也是他穿越到書中後才有所感悟的。

這裏沒有便利的自來水,連洗手都變成了一件麻煩事。可麻煩過後,他反而從中體會到一種小小的成就感。這感覺十分微小,卻有著強大推動力,能鼓舞他主動去做更艱難的事,就算沒事都想找點事去做。

胡春陽覺得,或許這就是生活的意義。

現代生活在便利的同時,無意間剝奪了人們從生活中獲取微小成就感的機會。現代人一直用物質填補,卻始終補不滿的空虛的心,說不定缺的就是那從舀水洗手間獲得的、最原始微小的活著的快樂。

男人思忖片刻,竟真按照胡春陽所說,拿著盆去缸裏舀水親身躬行了。

嘩啦嘩啦——

男人定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濕手不動了。

掀缸蓋,舀水,放回水瓢,蓋回缸蓋……

如此麻煩才洗幹凈的雙手,當然要拿來做點什麽。

他腦中閃過琴棋書畫,閃過府中被自己冷落許久的種種收藏,閃過用過的弓,騎過的馬,登過的高地……

他想彈琴,想拿筆,想拂去藏品上的浮灰讓其重新現世。他還想拉弓,想騎馬,想再大汗淋漓地登山至頂,看看這錦繡山河……

“以後,我也自己弄水洗漱洗手。”男人道。

胡春陽笑道:“洗衣做飯也是一樣的。穿著好不容易洗幹凈的衣服,吃著費時費力才做完的飯,自然就想以此時此刻為起點,出發去做些什麽。”

男人望向身著簡樸胡服的少年看了半晌,忽然笑道:“難道你並非此間客,而是天外來的謫仙?”

“??!”

胡春陽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他穩住表情,試探道:“為什麽這麽說?”

男人擡頭,環顧二人身處的屋子道:“你是仙人,而仙人之奢不在雕梁畫棟。所以你甘願幽居在這種地方,卻用金屑拌肉糜,只為包一鍋再常見不過的餛飩。”

……怎麽說話呢這是?

“什麽叫‘這種地方’,我這屋很破嗎??”

“不是你的家人不能見我,而是你孤身而來,在此間根本沒有家人。”

“那你現在跑出去吧,一會我倆吃完餛飩,就能去祠堂跪著消食了。”胡春陽端著餛飩出門,繞到室外竈臺前煮餛飩。

“你是仙人,所以你不在乎塵世的功名利祿,對科舉毫無興趣。”男人打開竈臺上方的窗子,繼續論證道,“你是仙人,事事可施仙法而為,才會在來到人間後,有那樣一番感悟。”

“那你說,我這個仙人將你這個凡人帶回來是為了什麽?”胡春陽望著容哥兒。

“香風引到大羅天,月地雲階拜洞仙。”男人如鶴般在窗前翩翾一周,滿足道,“仙人帶弟子回來,就是為了給弟子指點迷津。”

說著說著還跳起來了。

看著室內開心又興奮的容哥兒,胡春陽的笑容倏然變淡。

容哥兒的身影隱在鍋中騰起的蒸汽後,仿佛下一瞬便會隨風而去。隔著這一環窗框,他們二人好似真的被分隔於兩世一般。

……說來,容哥兒這般模樣氣度的人物,為何沒在小說中現身呢?

胡春陽的記憶力還不錯,但他真不記得《異世工聖》中有描寫過容哥兒這般高大英俊的小哥。

容哥兒在書中的命運是怎樣的?他是主角的敵人還是朋友?他或他的家族是否有什麽避無可避的危險……

“怎麽了?”

男人見他表情不對,也斂起表情問道。

胡春陽笑容覆雜。

他想問對方在生活中是否有難處。可容哥兒既敢心無旁騖地在他這待十天,家中應是一切穩定的。

現在說這個為時尚早。

“到底怎麽了。”男人見狀,心中竟沒來由地擔憂起來。

“沒怎麽。仙人現在命令你,從櫥櫃裏取兩只大碗來。”胡春陽一本正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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