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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駝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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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駝刺(一)

又是尋常的一天,自黃教練離開之後,周則羽的生活就又恢覆到波瀾不驚的狀態,平淡得像一盆死水。

雖說徐指導最近忙得腳不沾地,沒時間來監督著她,但她也沒高興多久,因為這家夥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她的主治醫生和護士,而一群人的力量總是要比一個人大的,周則羽現在甚至被看管得更緊了。

七點半起床,做一上午的康覆訓練,吃個午飯,睡個午覺,然後繼續訓練,然後吃飯洗漱,十點就準時熄燈,就連每天拿到手機的時間都被精準控制在三小時內。

完全是坐牢。

周則羽已經被這樣的日子摧殘得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她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徐指導扔給了什麽自律機構,也不知道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被放出來。

那是當然了,周則羽頗為自傲地想,她大大小小受過那麽多傷卻還能屹立不倒,足以見得這個軀體相當抗造,輕易壞不了。

“別嘚瑟,你還得再待個個把月的。”在又一次檢查過後,或許是看見她臉上溢於言表的得意,醫生很合時宜地冷漠開口,徹底打消了她的喜氣洋洋,“既然恢覆得不錯,那我就要考慮適當加強度了。”

“還要加?”

醫生沖著她笑了笑,“這也是徐指導的要求哦。”

果然。

“嗯……”在一旁的護士忽然開口,“其實咱們都是把他當你監護人來看的,畢竟你有的時候真的不太靠譜。”

周則羽很是不服氣地反駁,“哪裏不靠譜?”

醫生原本正劈裏啪啦在鍵盤上打著這次的檢查報告,聞言,很是寶貴地擡起了頭,深以為然地看了她一眼:“偷偷摸摸溜出去,偷拿手機點外賣,蔑視規章制度,行為散漫,總之哪兒都不靠譜。”

她摸了摸鼻子,覺得自己還是不要繼續在這個地方接受批鬥,於是心虛地朝著眾人笑笑,以驚人的速度挪動著離開了。

整個康覆中心不大,以她這樣蝸牛爬的速度,逛個半小時也都逛完了,況且也實在沒什麽好看的,只有無聊透頂的人才會在這種地方散步,說的就是她。

由於之前熬夜被抓,她的手機再t次被沒收,這下是真的完蛋,況且徐指導不知道出於什麽考量,甚至把她房間的電視機都給停了,這就導致她只能可憐巴巴地站在公共休息室門口,很是心酸地聽著裏面電視的聲音打發時間。

這就未免有點太心酸了,她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淚水,很是難過地想,等她刑滿出獄之後,肯定不會放過那個小老頭。

方小燦也是,當初明明說好會來看她,但也一次都沒來過,冷漠的程度讓人瞠目結舌,周則羽甚至都懷疑她是不是被外星人抓走了,要不然怎麽能真的一次都不來,簡直讓人寒心。

不過考慮到她現在估計也忙得不行,要在那麽混亂的情況下備戰比賽,想想就是天方夜譚的事情,也不知道她到底順不順利,還有沒有受別人的氣。

仔細想想,似乎她的比賽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情,只是遠在其他城市,周則羽手裏又沒有手機,所以沒辦法查驗清楚,毛估估覺得似乎到時間了,也難怪她不見人影。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剛剛心裏還默默想著方小燦,下一秒卻又忽然聽見了她的聲音。

周則羽精神了,四周張望著,希望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但是任由她翹首以盼都沒看見人,正覺得納悶呢,尋思是不是自己真的無聊到出現幻覺了,可她卻又聽見了那個耳熟的聲音。

這回要更清晰,她眨眨眼睛,確認自己真的沒有聽錯,這就是方小燦的聲音,而且正是房間裏傳來的。

是電視機裏的聲音。

周則羽楞了楞,推開了公共休息室的門,這個點裏面沒有人,只剩一臺電視機在放著新聞聯播,她走到電視面前,看見了自己剛才埋怨的那個人。

離二人上次見面,似乎又已經過去一兩個星期的時間,先前在徐指導家一起吃飯的時候,周則羽還覺得方小燦胖了,可是現在看著卻像是瘦了很多的樣子。

明明電視鏡頭會拉寬人臉,可是為什麽看上去臉卻更憔悴了呢。

周則羽站在電視機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直以來,方小燦好像都是那個滿不在乎的人,她看得很開,對於很多事情都無所謂,我行我素,該吃吃該喝喝,因而和周則羽比起來,她好像從來都沒有過這樣暴瘦的情況。

明明之前還因為壓力大而暴飲暴食,怎麽現在再次看見的時候,卻變得那麽瘦了。

電視裏傳出的聲音很嘈雜,就像是在個吵鬧的地方臨時采訪,方小燦剛剛結束完比賽的樣子,滿頭大汗,止不住地給自己扇風,連連地搖著頭。

“我不覺得以隊伍現在的情況,我們運動員的狀態還能得到保障,所有都很混亂。”她這麽說,在話筒前聲音很清晰。

“所以你覺得,自己的失利是隊伍混亂的原因嗎?”

失利?周則羽敏銳捕捉到這兩個字,不由得有些詫異,她知道方小燦最近狀態不佳,但以她個人實力來說,這種比賽原本不應該難倒她才對。

“是。”電視中的方小燦毫不猶豫地回答,“或許我現在這麽說,你們會覺得我是在推卸責任,但其實並不是。想必大家最近都對黃教練的事情有所耳聞,只要大家清楚地了解他的為人,就會知道為什麽隊伍這段時間普遍成績低迷,這根本是不可避免的。”

周則羽呆住了。

她看了一眼臺標,確定了這是中央臺,又確定了這是現場直播,在方小燦那番話結束後,記者的表情顯然變得有些耐人尋味。

然而方小燦卻沒有善罷甘休,她看出記者有隱隱想要結束話題的沖動,於是迅速伸手,拽住了話筒,微微揚起一抹諷刺的笑。

“黃教練,你當初是怎麽打壓排擠我的,希望你一直都沒忘記,在隊伍裏沒人能參加比賽的時候才想起我,多麽諷刺,我該感謝你後知後覺的重視嗎?不過可能要讓你失望了,因為我沒能贏,更沒能把冠軍的獎金拱手讓給你。”

周則羽看著她,覺得心裏充斥著一種難以說明的酸澀,幾乎說不出話來。

記者幾乎楞住了,過了兩秒才忽然想起這是現場直播,慌亂地想要找補,“沒關系,輸了比賽也沒關系,咱們大家都知道你們不容易,沒人會怪罪你的失利,你精神壓力大,有時候想要發洩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不是在發洩,我只是在實話實說。”方小燦叉起腰,盯著鏡頭,語氣甚至有些漫不經心。

“至於到底有沒有人怪罪我的失利,這恐怕不好說,”她忽然笑了笑,“你們能原諒我,那為什麽不能原諒周則羽呢?你們很快就會知道,她這些年所經歷和承受的,甚至比我痛苦千倍百倍,可你們也沒有那麽大度地原諒她。”

直播采訪的畫面忽然被切斷,周則羽依舊站在原地,盯著已經轉到其他畫面的屏幕發呆。

她這下總算知道,方小燦當初為什麽明明想要退役,卻又接受了黃教練的要求,拖著手術後沒有恢覆完全的身體強行參加訓練,她恐怕從那個時候起就在等這一刻,或者說,她從很多年起就在等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

比起委屈的控訴,這則更像是單方面的痛罵,方小燦的脾氣這麽多年以來還是沒有任何變化,她愛憎分明,不計後果,很容易沖動,當然也很容易闖禍,這次直播事故就是個典型,她當然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但她根本無所謂。

但這又很好,她至少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都想說的話,並且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周則羽沈默著,忽然有些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麽心情。

當然是暢快的,這點毋庸置疑,就像憋在心裏很多年的一股氣,終於在全國觀眾面前吐了出來,積攢了那麽久的委屈都宣洩一空,她感動得都有些想流淚。

可她似乎隱隱約約地又有點不值得,因為她知道方小燦這招完全算得上是同歸於盡,這樣的話說出口,為了一時的口舌之快,她就真的沒有任何反悔的餘地,她完全是在斷送自己的職業生涯。

就像當初方小燦決定退役的時候,周則羽想的那樣,她只是單純地覺得可惜。

但是轉念一想,她就忽然釋懷了,因為撇去沖動的缺點,方小燦卻又有一個特點,就是她做事從來都不後悔。

所以這件事情,她也不後悔,甚至會覺得快樂,因為這就是她想要做的事情,在喪失了對乒乓球所有的熱愛之後,這就是她能做到的,對這個世界最大程度的反抗。

和她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一樣,沒有人能捂住她的嘴。

休息室的門被敲響,護士走進來,把周則羽的手機遞給她,“有人來電話,找你的。”

接通電話,立即傳來一聲石破天驚的吶喊,周則羽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把手機和耳朵拉開了距離,她太熟悉這個聲音,熟悉到對方哪怕一句話不說,只是在瘋狂地怪叫,她也能聽得出那是誰。

“方小燦,你搞什麽鬼啊。”

對方的吶喊突然停了下來,“什麽搞鬼?你不覺得我剛剛的發言很帥氣嗎!”

“帥爆了,”周則羽說,“如果你不是一上來就摧殘我的耳朵,說不定會更帥。”

手機裏傳來堪稱石破天驚的笑聲,周則羽躲閃不及時,只覺得耳朵像是被人結結實實咬了一口,“哎呦!你還來!”

“太爽快了,周則羽!”對方絲毫沒有歉意,字裏行間都是對剛才表現的得意,“我可沒先前排練過,全都是臨場發揮,口才還是不錯的吧,我都能想象到那幫人看見的時候面色鐵青的樣子了,爽啊!”

周則羽沒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聲。

“那你現在怎麽辦?不怕一出大門就被人打死?”

“不管那麽多了!”方小燦像是在跑,聽上去氣喘籲籲的,聲音裏還帶著難以掩蓋的激動,“反正我跑了,這該死的地方我一秒鐘都不要多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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