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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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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回家的路

五月底,林鳳結束了新一輪的免疫治療,卻依舊沒能阻止癌細胞繼續擴散轉移。林昱在江川的陪同下,去醫院探望小姨。

兩人穿過冰冷狹長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濃的刺鼻,即使隔著口罩,每一次呼吸也滯重費力。林昱手裏提著溫熱的雞湯,指尖卻一片冰涼。

江川握緊她僵硬的手指,輕輕推開病房門。

窗簾只拉開一道窄縫,微弱的晨光落在林鳳佝僂的脊背與枯瘦的手背上。

她側身蜷坐在床沿,面朝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寬大的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裹著她單薄的身子,整個人像一只被掏空了內裏的面袋子。

聽到動靜,林鳳緩緩轉過頭來。曾經飽滿紅潤的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灰白的皮膚像皮影戲的油紙般緊貼在顴骨上,兩顆紐扣般的眸子如兩口幹枯的深井,虛浮地陷在她身上。

林昱的心像浸滿了水的海綿,隨著她看過來的目光被一寸寸的揪緊,流下渾濁的液體。

記憶裏那個總愛叉著腰哈哈大笑、說話中氣十足的小姨,如今像被病魔榨幹血肉後的一縷青煙,明明就坐在身旁,卻總覺得隔著無法跨越的距離。

林昱將飯盒放在床頭櫃上,快步上前蹲在床邊,輕輕捧起那雙枯枝般的手,生怕稍一用力就會折斷。

“姨夫呢?”她輕聲問,指腹小心的摩挲著她冰涼的皮膚。

“和鄒朗辦出院手續去了。”小姨聲音沙啞微弱,目光依舊有些渙散,越過林昱的肩膀,朝江川的方向看去,嘴角費力地扯出個笑。

她反握住林昱的手,緩緩說道:“般般,小姨累了,想回家了。”

看著林昱低頭沈默,林鳳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出來這麽久了,家裏的地也沒人經管,你姥姥姥爺那邊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小姨...小姨也有點想自己的媽媽了。”

林昱知道,比起躺在床上數著日子等待死亡,小姨更希望能像一個健康的人一樣,再多看看這個世界。

林昱只覺得喉嚨發緊,用力眨了眨眼,將翻湧的淚意強壓回去。

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在林鳳看不見的地方,她死死咬著嘴唇,無可奈何卻又毫無辦法。“好...”她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回家...我們一起。”

身後,江川的手輕輕搭在林昱肩上,仿佛在傳遞著無聲的力量。林鳳緩緩擡起頭,原本空洞的眼神在落到江川身上時,似乎有了些許溫度。

“小江,謝謝你。”她微微頷首。“謝謝你幫我們找房子、聯系醫院...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了。”

她頓了頓,似乎要從耗盡的體力裏勻出幾分力氣。“般般打小就聰明,男朋友也揀最好的。小姨頭回見你就知道,你們倆肯定能一直在一起...”

這句話是祝福,又似托付,輕飄飄的落在寂靜的病房裏。

林昱再也繃不住,淚水無聲的滑落,落在小姨寬大的病號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江川攥著她肩膀的手指緊了緊,聲音沈穩,讓人安心。“凡事有我在,您盡管放心。”

趁姨夫和江川收拾病房的空檔,林昱悄悄退到走廊,撥通了林敏的號碼。電話瞬間被接起,簡單交代完這邊的情況後,兩人都沒再說話,只剩電流細微的滋響。

許久之後,才傳來母親極力壓抑的嘆息。“...知道了,我在家等你們。”

那聲音裏是混雜著絕望的悲傷,即便隔著電波,依舊沈甸甸的壓在林昱心上。

本來計劃等到疫情穩定,林敏就帶著父母來上海看她,卻沒想到妹妹連這些時間也沒能留給自己。這些天,她總反覆的懊悔自己的拖延,也痛恨自己低估了癌癥的兇險。

當她終於清晰的意識到,林鳳即將離自己而去時,永別的恐懼瞬間將她死死裹挾,讓她手足無措。但現如今,似乎除了等待,她別無他法。

接下來的日子,林昱陪著林鳳一家在上海好好的玩兒了幾天,一心想彌補小姨這輩子沒出過遠門旅游的遺憾。

他們去了外灘,坐了輪渡,在江邊和東方明珠合影留念。

小姨帶著毛線帽和厚厚的圍巾,坐在輪椅上,仰頭望著那些彰顯著城市繁華與力量的建築,眼神裏藏著難以言說的覆雜情緒,似在感慨,又似在留戀。

吃過午飯後,林昱又帶著他們去了趟豫園。

小姨有些疲憊,坐在假山旁的石凳上歇腳,鄒朗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腿上的毛毯。

她弓著身子,安靜的看著熙攘的游人和熱鬧的場面,好像悄悄融進了這份喧鬧裏,可眉宇間又透著一絲疏離,仿佛這鮮活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遠在澳洲的舅舅和哥哥,在得知林鳳的病情後,也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結束了十四天的隔離期,在出租屋裏終於見到了多年未見的姐姐。

可當看到坐在輪椅上、憔悴得幾乎認不出的林鳳時,林軍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單膝跪在她身前,緊緊握住她的手,低著頭將臉埋進姐姐的枯瘦的腿上。

林鳳見他這幅樣子,卻還反過來笑著安慰,說能再見到他和亓升真好,一家人總算能齊齊整整聚在一起了。

亓升靜靜的站在門口,目光沈甸甸的落在林鳳枯槁的臉上,默默將身旁的林昱攬進懷裏。

......

離開上海的前一天,林昱決定給小姨洗個澡,想讓她在回家的路上盡可能的舒服一些。

她搬了張小板凳放在衛生間門口,雙手輕輕環住林姨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從輪椅上扶起來,一步一步挪進衛生間。

衣服褪去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鼻頭發酸。

小姨的身體瘦得只剩嶙峋的骨架,胸前一道術後留下的疤痕像蜈蚣般猙獰地橫在那裏。

後背上是化療留下的大片深褐色焦斑,尾椎骨處幾處暗紅色褥瘡更是觸目驚心。

每一處都在無聲控訴著病痛的殘酷,以及身體日漸衰竭的無奈。

林昱用力眨了眨眼,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拿起浸了溫水的軟毛巾,輕輕擦拭著那些受損的皮膚,小心翼翼的避開身上的幾處潰爛。

水流聲中,小姨閉著眼,偶爾因不適而微微顫抖,發出壓抑的抽氣。

“還記得小時候嗎?我把你和鄒朗放在一個澡盆裏,你們倆為了搶玩具還打了一架呢。”

她緩緩扭頭看向林昱,聲音虛弱,卻帶著笑意。“你小時候多調皮啊,半點不讓著你弟弟,把他按在水裏使勁揍,弄得滿炕都是水。”

林昱聽了,也忍不住笑起來。“我那會兒確實總欺負他,記得有次就為了爭一個雞蛋,一腳把他從炕上踹了下去了。”

她看著小姨,輕聲問:“你那時候不怪我嗎?總這麽欺負鄒朗。”

小姨無力地搖了搖頭,緩緩將額頭抵在膝蓋上,蜷縮在椅子上,像是回到了母親的羊水裏。

“t從小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真到了要緊的時候,肯定會幫你弟弟。”

“把他托付給你,小姨特別放心。”

“當然。”有幾滴肥皂水濺到林昱的眼睛裏,她急忙閉眼,用幹燥的手背使勁兒揉了揉。“我們是一家人嘛!”

......

小姨終究沒能撐到見父母最後一面。在回老家的路上,呼吸越來越微弱,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

鄒朗把氧氣罩又往她臉上按了按,看著那微弱的霧氣漸漸消失。小姨的胸口緩緩起伏,最終歸於平靜,生命停止在自己四十八歲這一年。

林昱和鄒朗一左一右地抱著她,誰都沒有哭出聲,只是沈默地感受著她的體溫在懷中一點點流逝。

高速上忽然下起雨,冰冷的雨絲像是要徹底帶走這鮮活過的生命,將她一輩子的故事都模糊在鉛灰色的雲霧裏。

林昱坐在旁邊,目光始終無法離開那張被病痛徹底改變的臉,她徹底失去光彩的眼眸裏,是穿越了漫長病痛和迢迢路途後,終於望見歸巢的安詳和釋然。

她緩緩伸出手,替小姨合上雙眼,眼淚無聲滑落,林昱急忙別過臉,望向窗外無邊的雨幕。

受疫情的影響,葬禮的操辦需要盡量的簡化,但對未曾經歷過這一切的林昱來說,整個流程依然繁雜又冗長。

她對這幾天的記憶格外模糊,片段式地散在腦海裏,記不得見了什麽人,也不記得說了什麽話,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下來的。

在嗆人的香燭煙霧中,她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機械的跟著流程彎腰行禮、迎來送往。

亓升和江川,此前只在送小姨回家的路上見過一面,卻在操辦小姨後事的時候,生出了超乎尋常的默契。

他們一起核對殯儀館的流程,確認每一處細節,安排接送的車輛,接待前來悼念的親友,安撫情緒崩潰的自家人,還要帶著鄒朗,把收到的禮金一筆一筆記在本子上。

兩人間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卻總能在對方需要時恰好出現,遞上東西。

最難面對的是姥姥姥爺,小姨病重的消息一直小心翼翼的瞞著兩位老人。直到今年年初從宜昌回來,實在瞞不住了,才不得不將實情透露給他們。

林鳳死在了回家的路上,沒能見到父母最後一面,這個意料之外的結果,成了林敏心中永遠過不去的坎。

這段時間,她一邊要強撐著安慰父母,一邊又在夜深人靜之時,被自我苛責吞噬,若不是劉文斌的安慰,她真怕自己會撐不過來。

林敏此前一直擔心,母親在接連經歷兩位至親離世後,身體會跟著垮掉。可真聽到消息時,老人卻沒有像預想中的昏厥或嚎啕大哭。

似乎從知道林鳳生病的那天起,她就已經在心裏慢慢的、無可奈何的接受了這個最壞的結果。當結局最終來臨時,她的情緒已經被這千百次的預演徹底透支和消化了。

她仿佛對一切早有預料般緩緩起身,一步步挪到窗前,用那雙清明不在的雙眼,長久地、空洞地望著窗外那棵林鳳前年親手種下的楊樹苗。

姥爺那天也破天荒沒出門遛彎,把林鳳住過的房間,又仔仔細細打掃了一遍,可終究沒能等回房間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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