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西西弗斯的故事
關燈
小
中
大
第77章 西西弗斯的故事
老太太吃飯時發現，桌子上的菜幾乎沒有一樣是她家這個挑嘴的小孫子不吃的，唯一一道紅燒排骨也擺在離林睿最遠的地方。
假意的關愛可以靠偽裝，不過就是一些客套禮貌的行為加上假笑和親切的話語。細節卻是無論如何也裝不出來也演不到位的，比如沈語和顧廷川非常清楚哪道菜是林睿最喜歡吃的，總會給他多夾些。
這是源於明確的在乎，長時間的觀察，反覆琢磨才會得以留存的習慣。這是付出了時間和精力才換來的答案。
林睿面前的小碗很快堆成了小山，甜甜的朝人說謝謝然後哼次哼次的往嘴裏塞，直到自己變成一只鼓鼓囊囊的小松鼠，才開始慢慢的嚼嚼嚼。這個家裏不會有人嫌他吃飯慢，他可以完全按著自己的節奏來。
很明顯林睿對這一切也已經是習以為常的狀態。沒有客套的推拒，也沒有收到突如其來驚喜的窘迫。就好像，他已經在這個家裏生活了很多年，而這也不過是最平常不過的日常。
吃兩口，看他嚼累了顧熠宸就會拿起杯子餵他喝口橙汁或者涼到溫熱的湯，燙一點都是不行的，小王子的眉頭會緊皺著不散，得吐著舌頭透半天的氣。大家面前都是紅酒，只有林睿面前是萬年不變的橙汁。
沈語夾了兩只大蝦到顧熠宸碗裏，顧熠宸心領神會的戴上手套剝殼捏著蝦尾餵到林睿嘴邊。
林睿一口咬下，嚼嚼嚼吞下，眼睛都亮了，“今天是顧叔叔炒的蝦！”
顧廷川低笑，“就你嘴巴最厲害，好吃嗎？”
林睿狂點頭，朝著顧熠宸，“還要。”
老太太實在看不下去，一巴掌拍在林睿手背，林睿楞了一下，這一幕似曾相識。完蛋，忘記在奶奶面前應該收斂點的，林睿小小的吐了吐舌頭。順便把被拍疼的小手藏到桌下讓顧熠宸給揉揉。
顧熠宸戴著手套沒管他，林睿的小手不老實從顧熠宸衛衣的下擺鉆進去，手背貼著腹肌蹭蹭。林睿的皮膚又白又薄，奶奶輕輕拍一下就紅了一片。
老太太盯著林睿自以為沒人發現的小動作，無奈的搖頭，“你們吶，真是太慣著他了。”
沈語笑容滿面的給老太太夾了一塊排骨，“您是不知道，我們家多想有個像睿睿這樣可愛的寶寶，好不容易來了一個，那誰忍心不慣著？顧熠宸那個又臭又硬的一點不可愛。”
顧廷川在旁邊連連點頭表示認可，順手又給林睿夾了一筷子菌菇。
顧熠宸無奈的搖搖頭，挑眉看向林睿，“嗯，我就是又臭又硬，睿睿就是又甜又軟”，手也沒停捏著蝦尾遞到林睿唇邊，“又甜又軟，張嘴”。
林睿收回貼貼腹肌的手嘎嘎笑成小鴨子，笑瞇瞇的張嘴咬住蝦，“謝謝又臭又硬”，一點沒有不好意思。
其他人見狀笑作一團。
林睿環視了一圈，眼眶又控制不住想要的湧上熱意，後腰上傳來溫暖的熱度，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林睿往後靠了靠，那是他無比熟悉的懷抱。壓下眼眶的熱意，這次，林睿含著眼淚笑得滿足。
吃完飯，顧廷川給老太太斟茶，“過兩天顧熠宸他爺爺奶奶也會上來一起過年，睿睿奶奶您今年就留這兒，順便和我們家老爺子老太太見見，聽睿睿說您種得一手好花，剛好，教教那兩個種啥啥遭殃的。”
老太太本不想叨擾這麽久，想著年前來看看睿睿也就行了，她一個人無所謂，也習慣了。
老太太還在沈思，林睿坐不住了，抓著奶奶的手又是搖又是晃，“奶奶，奶奶，奶奶，你不會想著自己偷偷回N市吧，你去哪我去哪。”
老太太無奈，什麽都沒說呢還，拍了拍林睿的小手，視線轉向顧廷川，“行，那就叨擾了。”顧廷川笑著將茶推到老太太面前，“太客氣了，這算什麽，過年講究的就是個團圓，您不在，您看這小家夥能坐得住嗎？他一跑回去，顧熠宸這個臭小子肯定跟著。得，到時候就是我們一大家子去您那叨擾您了，您可別嫌我們煩。”
“那歡迎，不過N市濕冷，睿睿每年都凍得只願意待在被窩裏，過完年等天氣好了歡迎你們都去玩玩。”
顧廷川喝了口茶，“好，過完年，我們跟著您一起回去。您也在B市多待段時間，我們帶您好好轉轉。”
沒幾天就要過年了，林睿在等待春節來臨的時間裏也沒閑著。沈語的畫室幾乎天天被他霸著，他悶頭畫畫，顧熠宸在三樓書房處理文件。兩個年輕人都忙，三個長輩也忙。
只不過忙的方向似乎不太一樣，沈語顧廷川忙著帶老太太滿B市的轉悠，林睿本來覺得內疚，奶奶好不容易來一趟B市，偏偏遇上年後的畫展，他是抽不出一點時間陪陪老人家，好在有沈語和顧廷川。
顧熠宸不忙的時候也陪著一起去了一次，獨留可憐巴巴的林小畫家獨自一人努力奮鬥，‘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裏總是傳來消息，都是合照。林睿委屈巴巴的把自己P上去，再發回去。
自那以後，沈語就不讓顧熠宸跟著了，讓他在家陪林睿。
林睿這回的創作沒有像過往那樣假意掩飾幻化成溫暖詩意的假象，他把自己剖開，赤裸、完全、真實的展示。
現在林睿的狀態並不算完全走過這一階段，藥物起了作用，能量開始恢覆，他不再懶懶的什麽都不想做。但很多時候他還是會陷入抑郁的情緒裏，或者變得遲鈍。那些快樂和悲傷像是需要翻山越嶺才能抵達。
心理診療從每天減到三天一次，自殺自殘的念頭逐漸消失。
但是因為不想讓任何人擔心，他幾乎把所有力氣都放在掩飾上。除了顧熠宸，這個人尖銳得讓他根本沒有辦法偽裝，林睿有時候甚至覺得碰上他的事，顧熠宸比他還要敏感得多。
走出來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林睿想要抓住還對這些事情感興趣的時候把作品畫完，可越是著急焦慮，越讓這些伺機而動的情緒鉆空子。
對林睿來說，把自己完全打開並不是一個簡單容易的過程，那些前二十多年讓他賴以生存的行為和思維沒有這麽容易被打破。他始終記得季寒說的那句話，他的傷口同樣值得被看見。
他不想再去對抗那些會扼殺他的病癥、情緒，他們明明在一起共存了這麽多年，可是，他卻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它們。那些被他視作惡魔、鮮血、屍體的存在，被他唾棄、憎惡、痛恨，讓他再也發不出光的東西，明明也是他的一部分。
藏得太久，以至於翻出來的時候都泛著腐爛的黴味。
此時的畫布上，大面積的黑色、藍灰、紫灰，一改往日林睿善用的熱烈色彩。被困在囚籠裏的無臉人，無盡的樓梯，幽暗的隧道和枯萎慘敗的花。那些曾經被他藏在層層堆疊下的幽暗，正明晃晃的公之於眾躍然於畫布之上。
這是一幅，僅憑直覺就下筆的作品。
此刻的林睿像是如夢初醒一般，站在遠處註視著，那些沈重的過往和痛苦像是要從畫布中逃離，朝他撲來，他接不住。
林睿丟下畫筆，連工作時候穿的工裝背帶褲都沒脫，逃一樣的跑出畫室，他想見顧熠宸，他想立刻，馬上就見到他。
喘著粗氣跑下樓，書房的門緊閉，他甚至不記得刻在骨子裏的家教禮儀，門都沒敲。
林睿推開門看到顧熠宸後，不管不顧跌跌撞撞的朝人跑去，他幾乎是靠著僅剩的力氣撲到顧熠宸懷裏，他被好好的接住了。在抱到顧熠宸的那一瞬間，林睿像是失去了所有感官，什麽都看不見也聽不見，只有胸腔傳來急切的心跳。
林睿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眼睛被黑色的濃霧遮住，胃部像被人狠狠攥緊，呼吸變得困難，眼淚不受控制的往外湧。手不自覺的顫抖著，喉嚨發緊，他又要喘不過氣來了。
陽光依舊灑落在窗臺上，未化的殘雪在光線下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輝。
顧熠宸淡定、平靜的抱著人，朝面前的顯示屏擺了個手勢。如果林睿此刻擡頭就會看到顧氏一眾高管呆若木雞的的臉，和天賦型吃瓜選手已經開始瘋狂截屏低頭擺弄手機的動作。
顧熠宸收緊手臂，將林睿抱得很實很緊，沒有一絲縫隙，大手按著他的頭讓他緊貼著自己的胸口，一遍遍溫柔，沈穩的重覆，“寶寶，你很安全，有我在，很安全，慢慢呼吸....”。
林睿整張臉埋進顧熠宸的胸膛用力的汲取著他的味道，像是犯了癮癥的人。攝像頭裏只拍到林睿一個小小的側臉，小漂亮的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還有隱隱約約的淚痕，呼吸急促，工裝褲上五彩斑斕的顏料正貼著他們握個手需要消毒濕巾擦五張的顧總身上。
很快，顧熠宸的手臂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小小一團，窩在顧總懷裏，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顧熠宸的左手順著林睿的背脊，“深呼吸，睿睿。”，右手關掉線上會議的軟件。隨後右手下移，摸到林睿的胃，那裏果然不出所料的緊繃著擰成一團。
“是不是又疼了？”顧熠宸將林睿往上抱了抱熟練的揉著，低頭在林睿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林睿輕輕的吸著氣，額頭抵在顧熠宸的頸側蹭了蹭，終於有一絲反應發出一聲呢喃，“疼。”緩了好一會兒，林睿仰起頭，眼角、鼻尖泛著紅，臉色卻煞白。
顧熠宸不知道他是因為疼還是抑郁癥，又或者都有。
綿長的呼吸你來我往，林睿的指腹揉撚著他襯衫，顧熠宸安靜又耐心的在等，即使這一刻的心臟疼得像是被掏出來丟進腐蝕性極強的硫酸裏反覆灼燒，他也只是等。
等林睿緩過來，等他開口告訴自己怎麽了，等他表達自己的情緒。
林睿仰著頭望進顧熠宸的眼底，逐漸能看見顧熠宸眼中倒映的顯示器光芒，還有一個小小的，唯一的一個他。黑色的霧融化在顧熠宸垂眸望向他的視線裏，那個小小的林睿變得清晰起來，他被直白又真切的愛意完整的包裹著。
他很安全。
“顧熠宸...”，林睿一開口便又是哽咽，淚水爭湧著從眼眶流出，從一滴兩滴很快匯聚成小小長長的溪流。
“嗯，我在呢。”顧熠宸的拇指游移到林睿的眼尾，唇也跟了過來，微鹹苦澀是林睿眼淚的味道。
“想說什麽都可以，慢慢說，不急。”
“顧熠宸，為什麽，為...什麽，我已經擁有這麽多，這麽...好的愛了”，林睿抽噎著小口吸著氣，頓了又頓才繼續說道：“明明，明明你們都..都這麽愛我，我有，有好好吃藥，也..聽話看醫生。但我...，但我好像，永遠不會改變，不會好...。”
“我，我總是...總是，會因為同一件事，陷入痛苦中。”
“為，什麽...為什麽，我只是，只是，只是想活著，會，這麽難呢？”
零碎的語句，藏著數不清道不明的疼痛。林睿的一生似乎都只為了證明了兩件事，自己很乖，有人愛自己。
可當擁有了那些愛，他也並沒有因此好起來。那些曾經夢寐以求而求之不得的期盼原來並不能拯救他。他像是被徹底打碎，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顧熠宸觸及的目光游離渙散，林睿抿起的嘴角絕望的向他討要一個答案。那片葉子明明已經脆弱得再也抓不住樹幹，依舊固執的等著風再一次吹動他。
顧熠宸似氣似笑的捏了捏林睿的鼻尖，根本舍不得用一點力。“我還以為怎麽了，你是不是傻？”
顧熠宸握住林睿的指尖，蘊含著溫和的力量，放在唇邊輕輕啄了一口，看著林睿，聲音忽然放柔，彎起一雙眼睛，“這種事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知道，這就是為什麽我會一直一直陪在你身邊。”。
“所以，我們才會在一起啊，無論經歷多少次，每當你跌倒我都會拉著你的手，像現在這樣一件一件的陪你回想。回想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有多開心，回想笨蛋睿睿第一次滑雪摔成滾筒洗衣機，回想睿睿第一次被小馬親親嚇得不敢動，連手裏的胡蘿蔔都掉了，也會陪你回想奶奶做的椒麻雞翅，老顧做的蝦，秦芷蘭給你做的牛肉，我會陪你回憶直到你再次露出笑容。”
顧熠宸捧住林睿的臉頰，額頭貼著額頭，語氣是萬般篤定，漫長而繾綣的呼氣帶著溫熱噴灑在林睿的面龐，“睿睿，你不需要逼自己忘記任何事，也不用拋棄任何東西，因為我愛的是現在的你，連同二十年前那個我不認識的你，我都會一並愛了。”
林睿癟著嘴，眼淚很快在顧熠宸溫熱的掌心裏匯成小水潭。
“你不需要懂事，想你好起來是不希望你再受折磨，不代表你要變得積極向上陽光明媚，悲觀不應該被釘在對人生產生“無力感”的十字架上。”
“睿睿知道西西弗斯的故事嗎？”
林睿點點頭，臉頰邊的軟肉被顧熠宸大手擠成小松鼠，可愛又讓人心疼。
“西西弗斯被諸神懲罰永遠推石上山的時候，你知道加繆怎麽說嗎？他說他臉上的皺紋裏藏著比巨石更堅硬的快樂，那是看清荒誕本質後依然選擇前行的尊嚴。你看，悲觀不是終點，而是另一種維度的誠實。”。
顧熠宸抓住林睿的手重新將他擁緊，下巴抵著柔軟的發頂，“還記得你在當志願者時候見過的那些孩子嗎？他們沒有因為下一刻的死亡就放棄此刻，這是樂觀嗎？那些在集中營偷偷寫詩的人，在核爆炸廢墟裏種向日葵的孩子，是樂觀嗎？不是，他們從來不會天真的相信世界美好，還是用手接星光。”
“睿睿，你和他們一樣，是最最最勇敢的人，明知深淵就在腳下，於是把每個踏實的腳步都變成對虛無的抵抗，踩著悲觀向前走，用死亡的確定性點燃對此刻敏銳的感知。所以，偶爾難過，痛苦，想哭，為什麽不可以呢？陷在那些情緒裏為什麽不可以呢？”
“我的睿睿，已經是最勇敢的人了。我不希望你懂事，如果好起來這件事變成你的壓力，那你完全可以選擇沈浸在悲傷裏，我希望你能任性些，再任性些，不管不顧的肆意生長。”
“我會保護好你，不讓你受傷，不讓你疼，睿睿，我會一直，一直在。我會聽你想說的任何話，會給你很多很多個抱抱，不要逼著自己好起來，我們順其自然好嗎？”
想你想哭就哭，不想笑的時候不用勉強，想你天真純凈。
顧熠宸知道抑郁癥就像是西西弗斯的故事，每當你以為成功將巨石推至山頂，就會回到最初的起點，循環往覆，無止無休。可是那又怎麽樣呢？無論多少次，他都會在林睿身邊，陪著他。
林睿漸漸覺得自己不再害怕，和顧熠宸在一起，他能感受到無拘無束，這種狀態下，他明確的感知得到愛，不是那種虛無縹緲需要他費盡全力都碰不到的幻覺，是具體的，確定的。
既沒有自卑感，也不必強撐著炫耀優越性，他始終保持著自然的狀態。
人與人之間也許做不到完全的互相理解，但他們之間的愛不需要任何註腳。
林睿伸出雙臂依賴的摟住顧熠宸的脖頸，清淡哼聲，“顧熠宸，有你陪著，我總是想要活得久一些，總是貪心的想你心裏眼裏全是我，想我變成你的意義而不是遺憾。”
顧熠宸擡起林睿的下巴，唇齒間一點濡濕溫熱逐漸在蔓延，林睿下意識的閉上眼睛，此刻，最清晰的感官好像只剩下顧熠宸給予他的這一種。
溫熱的柔軟好一會兒才離開，“睿睿，已經是了，但是，你不妨再貪心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老太太吃飯時發現，桌子上的菜幾乎沒有一樣是她家這個挑嘴的小孫子不吃的，唯一一道紅燒排骨也擺在離林睿最遠的地方。
假意的關愛可以靠偽裝，不過就是一些客套禮貌的行為加上假笑和親切的話語。細節卻是無論如何也裝不出來也演不到位的，比如沈語和顧廷川非常清楚哪道菜是林睿最喜歡吃的，總會給他多夾些。
這是源於明確的在乎，長時間的觀察，反覆琢磨才會得以留存的習慣。這是付出了時間和精力才換來的答案。
林睿面前的小碗很快堆成了小山，甜甜的朝人說謝謝然後哼次哼次的往嘴裏塞，直到自己變成一只鼓鼓囊囊的小松鼠，才開始慢慢的嚼嚼嚼。這個家裏不會有人嫌他吃飯慢，他可以完全按著自己的節奏來。
很明顯林睿對這一切也已經是習以為常的狀態。沒有客套的推拒，也沒有收到突如其來驚喜的窘迫。就好像，他已經在這個家裏生活了很多年，而這也不過是最平常不過的日常。
吃兩口，看他嚼累了顧熠宸就會拿起杯子餵他喝口橙汁或者涼到溫熱的湯，燙一點都是不行的，小王子的眉頭會緊皺著不散，得吐著舌頭透半天的氣。大家面前都是紅酒，只有林睿面前是萬年不變的橙汁。
沈語夾了兩只大蝦到顧熠宸碗裏，顧熠宸心領神會的戴上手套剝殼捏著蝦尾餵到林睿嘴邊。
林睿一口咬下，嚼嚼嚼吞下，眼睛都亮了，“今天是顧叔叔炒的蝦！”
顧廷川低笑，“就你嘴巴最厲害，好吃嗎？”
林睿狂點頭，朝著顧熠宸，“還要。”
老太太實在看不下去，一巴掌拍在林睿手背，林睿楞了一下，這一幕似曾相識。完蛋，忘記在奶奶面前應該收斂點的，林睿小小的吐了吐舌頭。順便把被拍疼的小手藏到桌下讓顧熠宸給揉揉。
顧熠宸戴著手套沒管他，林睿的小手不老實從顧熠宸衛衣的下擺鉆進去，手背貼著腹肌蹭蹭。林睿的皮膚又白又薄，奶奶輕輕拍一下就紅了一片。
老太太盯著林睿自以為沒人發現的小動作，無奈的搖頭，“你們吶，真是太慣著他了。”
沈語笑容滿面的給老太太夾了一塊排骨，“您是不知道，我們家多想有個像睿睿這樣可愛的寶寶，好不容易來了一個，那誰忍心不慣著？顧熠宸那個又臭又硬的一點不可愛。”
顧廷川在旁邊連連點頭表示認可，順手又給林睿夾了一筷子菌菇。
顧熠宸無奈的搖搖頭，挑眉看向林睿，“嗯，我就是又臭又硬，睿睿就是又甜又軟”，手也沒停捏著蝦尾遞到林睿唇邊，“又甜又軟，張嘴”。
林睿收回貼貼腹肌的手嘎嘎笑成小鴨子，笑瞇瞇的張嘴咬住蝦，“謝謝又臭又硬”，一點沒有不好意思。
其他人見狀笑作一團。
林睿環視了一圈，眼眶又控制不住想要的湧上熱意，後腰上傳來溫暖的熱度，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林睿往後靠了靠，那是他無比熟悉的懷抱。壓下眼眶的熱意，這次，林睿含著眼淚笑得滿足。
吃完飯，顧廷川給老太太斟茶，“過兩天顧熠宸他爺爺奶奶也會上來一起過年，睿睿奶奶您今年就留這兒，順便和我們家老爺子老太太見見，聽睿睿說您種得一手好花，剛好，教教那兩個種啥啥遭殃的。”
老太太本不想叨擾這麽久，想著年前來看看睿睿也就行了，她一個人無所謂，也習慣了。
老太太還在沈思，林睿坐不住了，抓著奶奶的手又是搖又是晃，“奶奶，奶奶，奶奶，你不會想著自己偷偷回N市吧，你去哪我去哪。”
老太太無奈，什麽都沒說呢還，拍了拍林睿的小手，視線轉向顧廷川，“行，那就叨擾了。”顧廷川笑著將茶推到老太太面前，“太客氣了，這算什麽，過年講究的就是個團圓，您不在，您看這小家夥能坐得住嗎？他一跑回去，顧熠宸這個臭小子肯定跟著。得，到時候就是我們一大家子去您那叨擾您了，您可別嫌我們煩。”
“那歡迎，不過N市濕冷，睿睿每年都凍得只願意待在被窩裏，過完年等天氣好了歡迎你們都去玩玩。”
顧廷川喝了口茶，“好，過完年，我們跟著您一起回去。您也在B市多待段時間，我們帶您好好轉轉。”
沒幾天就要過年了，林睿在等待春節來臨的時間裏也沒閑著。沈語的畫室幾乎天天被他霸著，他悶頭畫畫，顧熠宸在三樓書房處理文件。兩個年輕人都忙，三個長輩也忙。
只不過忙的方向似乎不太一樣，沈語顧廷川忙著帶老太太滿B市的轉悠，林睿本來覺得內疚，奶奶好不容易來一趟B市，偏偏遇上年後的畫展，他是抽不出一點時間陪陪老人家，好在有沈語和顧廷川。
顧熠宸不忙的時候也陪著一起去了一次，獨留可憐巴巴的林小畫家獨自一人努力奮鬥，‘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裏總是傳來消息，都是合照。林睿委屈巴巴的把自己P上去，再發回去。
自那以後，沈語就不讓顧熠宸跟著了，讓他在家陪林睿。
林睿這回的創作沒有像過往那樣假意掩飾幻化成溫暖詩意的假象，他把自己剖開，赤裸、完全、真實的展示。
現在林睿的狀態並不算完全走過這一階段，藥物起了作用，能量開始恢覆，他不再懶懶的什麽都不想做。但很多時候他還是會陷入抑郁的情緒裏，或者變得遲鈍。那些快樂和悲傷像是需要翻山越嶺才能抵達。
心理診療從每天減到三天一次，自殺自殘的念頭逐漸消失。
但是因為不想讓任何人擔心，他幾乎把所有力氣都放在掩飾上。除了顧熠宸，這個人尖銳得讓他根本沒有辦法偽裝，林睿有時候甚至覺得碰上他的事，顧熠宸比他還要敏感得多。
走出來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林睿想要抓住還對這些事情感興趣的時候把作品畫完，可越是著急焦慮，越讓這些伺機而動的情緒鉆空子。
對林睿來說，把自己完全打開並不是一個簡單容易的過程，那些前二十多年讓他賴以生存的行為和思維沒有這麽容易被打破。他始終記得季寒說的那句話，他的傷口同樣值得被看見。
他不想再去對抗那些會扼殺他的病癥、情緒，他們明明在一起共存了這麽多年，可是，他卻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它們。那些被他視作惡魔、鮮血、屍體的存在，被他唾棄、憎惡、痛恨，讓他再也發不出光的東西，明明也是他的一部分。
藏得太久，以至於翻出來的時候都泛著腐爛的黴味。
此時的畫布上，大面積的黑色、藍灰、紫灰，一改往日林睿善用的熱烈色彩。被困在囚籠裏的無臉人，無盡的樓梯，幽暗的隧道和枯萎慘敗的花。那些曾經被他藏在層層堆疊下的幽暗，正明晃晃的公之於眾躍然於畫布之上。
這是一幅，僅憑直覺就下筆的作品。
此刻的林睿像是如夢初醒一般，站在遠處註視著，那些沈重的過往和痛苦像是要從畫布中逃離，朝他撲來，他接不住。
林睿丟下畫筆，連工作時候穿的工裝背帶褲都沒脫，逃一樣的跑出畫室，他想見顧熠宸，他想立刻，馬上就見到他。
喘著粗氣跑下樓，書房的門緊閉，他甚至不記得刻在骨子裏的家教禮儀，門都沒敲。
林睿推開門看到顧熠宸後，不管不顧跌跌撞撞的朝人跑去，他幾乎是靠著僅剩的力氣撲到顧熠宸懷裏，他被好好的接住了。在抱到顧熠宸的那一瞬間，林睿像是失去了所有感官，什麽都看不見也聽不見，只有胸腔傳來急切的心跳。
林睿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眼睛被黑色的濃霧遮住，胃部像被人狠狠攥緊，呼吸變得困難，眼淚不受控制的往外湧。手不自覺的顫抖著，喉嚨發緊，他又要喘不過氣來了。
陽光依舊灑落在窗臺上，未化的殘雪在光線下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輝。
顧熠宸淡定、平靜的抱著人，朝面前的顯示屏擺了個手勢。如果林睿此刻擡頭就會看到顧氏一眾高管呆若木雞的的臉，和天賦型吃瓜選手已經開始瘋狂截屏低頭擺弄手機的動作。
顧熠宸收緊手臂，將林睿抱得很實很緊，沒有一絲縫隙，大手按著他的頭讓他緊貼著自己的胸口，一遍遍溫柔，沈穩的重覆，“寶寶，你很安全，有我在，很安全，慢慢呼吸....”。
林睿整張臉埋進顧熠宸的胸膛用力的汲取著他的味道，像是犯了癮癥的人。攝像頭裏只拍到林睿一個小小的側臉，小漂亮的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還有隱隱約約的淚痕，呼吸急促，工裝褲上五彩斑斕的顏料正貼著他們握個手需要消毒濕巾擦五張的顧總身上。
很快，顧熠宸的手臂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小小一團，窩在顧總懷裏，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顧熠宸的左手順著林睿的背脊，“深呼吸，睿睿。”，右手關掉線上會議的軟件。隨後右手下移，摸到林睿的胃，那裏果然不出所料的緊繃著擰成一團。
“是不是又疼了？”顧熠宸將林睿往上抱了抱熟練的揉著，低頭在林睿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林睿輕輕的吸著氣，額頭抵在顧熠宸的頸側蹭了蹭，終於有一絲反應發出一聲呢喃，“疼。”緩了好一會兒，林睿仰起頭，眼角、鼻尖泛著紅，臉色卻煞白。
顧熠宸不知道他是因為疼還是抑郁癥，又或者都有。
綿長的呼吸你來我往，林睿的指腹揉撚著他襯衫，顧熠宸安靜又耐心的在等，即使這一刻的心臟疼得像是被掏出來丟進腐蝕性極強的硫酸裏反覆灼燒，他也只是等。
等林睿緩過來，等他開口告訴自己怎麽了，等他表達自己的情緒。
林睿仰著頭望進顧熠宸的眼底，逐漸能看見顧熠宸眼中倒映的顯示器光芒，還有一個小小的，唯一的一個他。黑色的霧融化在顧熠宸垂眸望向他的視線裏，那個小小的林睿變得清晰起來，他被直白又真切的愛意完整的包裹著。
他很安全。
“顧熠宸...”，林睿一開口便又是哽咽，淚水爭湧著從眼眶流出，從一滴兩滴很快匯聚成小小長長的溪流。
“嗯，我在呢。”顧熠宸的拇指游移到林睿的眼尾，唇也跟了過來，微鹹苦澀是林睿眼淚的味道。
“想說什麽都可以，慢慢說，不急。”
“顧熠宸，為什麽，為...什麽，我已經擁有這麽多，這麽...好的愛了”，林睿抽噎著小口吸著氣，頓了又頓才繼續說道：“明明，明明你們都..都這麽愛我，我有，有好好吃藥，也..聽話看醫生。但我...，但我好像，永遠不會改變，不會好...。”
“我，我總是...總是，會因為同一件事，陷入痛苦中。”
“為，什麽...為什麽，我只是，只是，只是想活著，會，這麽難呢？”
零碎的語句，藏著數不清道不明的疼痛。林睿的一生似乎都只為了證明了兩件事，自己很乖，有人愛自己。
可當擁有了那些愛，他也並沒有因此好起來。那些曾經夢寐以求而求之不得的期盼原來並不能拯救他。他像是被徹底打碎，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顧熠宸觸及的目光游離渙散，林睿抿起的嘴角絕望的向他討要一個答案。那片葉子明明已經脆弱得再也抓不住樹幹，依舊固執的等著風再一次吹動他。
顧熠宸似氣似笑的捏了捏林睿的鼻尖，根本舍不得用一點力。“我還以為怎麽了，你是不是傻？”
顧熠宸握住林睿的指尖，蘊含著溫和的力量，放在唇邊輕輕啄了一口，看著林睿，聲音忽然放柔，彎起一雙眼睛，“這種事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知道，這就是為什麽我會一直一直陪在你身邊。”。
“所以，我們才會在一起啊，無論經歷多少次，每當你跌倒我都會拉著你的手，像現在這樣一件一件的陪你回想。回想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有多開心，回想笨蛋睿睿第一次滑雪摔成滾筒洗衣機，回想睿睿第一次被小馬親親嚇得不敢動，連手裏的胡蘿蔔都掉了，也會陪你回想奶奶做的椒麻雞翅，老顧做的蝦，秦芷蘭給你做的牛肉，我會陪你回憶直到你再次露出笑容。”
顧熠宸捧住林睿的臉頰，額頭貼著額頭，語氣是萬般篤定，漫長而繾綣的呼氣帶著溫熱噴灑在林睿的面龐，“睿睿，你不需要逼自己忘記任何事，也不用拋棄任何東西，因為我愛的是現在的你，連同二十年前那個我不認識的你，我都會一並愛了。”
林睿癟著嘴，眼淚很快在顧熠宸溫熱的掌心裏匯成小水潭。
“你不需要懂事，想你好起來是不希望你再受折磨，不代表你要變得積極向上陽光明媚，悲觀不應該被釘在對人生產生“無力感”的十字架上。”
“睿睿知道西西弗斯的故事嗎？”
林睿點點頭，臉頰邊的軟肉被顧熠宸大手擠成小松鼠，可愛又讓人心疼。
“西西弗斯被諸神懲罰永遠推石上山的時候，你知道加繆怎麽說嗎？他說他臉上的皺紋裏藏著比巨石更堅硬的快樂，那是看清荒誕本質後依然選擇前行的尊嚴。你看，悲觀不是終點，而是另一種維度的誠實。”。
顧熠宸抓住林睿的手重新將他擁緊，下巴抵著柔軟的發頂，“還記得你在當志願者時候見過的那些孩子嗎？他們沒有因為下一刻的死亡就放棄此刻，這是樂觀嗎？那些在集中營偷偷寫詩的人，在核爆炸廢墟裏種向日葵的孩子，是樂觀嗎？不是，他們從來不會天真的相信世界美好，還是用手接星光。”
“睿睿，你和他們一樣，是最最最勇敢的人，明知深淵就在腳下，於是把每個踏實的腳步都變成對虛無的抵抗，踩著悲觀向前走，用死亡的確定性點燃對此刻敏銳的感知。所以，偶爾難過，痛苦，想哭，為什麽不可以呢？陷在那些情緒裏為什麽不可以呢？”
“我的睿睿，已經是最勇敢的人了。我不希望你懂事，如果好起來這件事變成你的壓力，那你完全可以選擇沈浸在悲傷裏，我希望你能任性些，再任性些，不管不顧的肆意生長。”
“我會保護好你，不讓你受傷，不讓你疼，睿睿，我會一直，一直在。我會聽你想說的任何話，會給你很多很多個抱抱，不要逼著自己好起來，我們順其自然好嗎？”
想你想哭就哭，不想笑的時候不用勉強，想你天真純凈。
顧熠宸知道抑郁癥就像是西西弗斯的故事，每當你以為成功將巨石推至山頂，就會回到最初的起點，循環往覆，無止無休。可是那又怎麽樣呢？無論多少次，他都會在林睿身邊，陪著他。
林睿漸漸覺得自己不再害怕，和顧熠宸在一起，他能感受到無拘無束，這種狀態下，他明確的感知得到愛，不是那種虛無縹緲需要他費盡全力都碰不到的幻覺，是具體的，確定的。
既沒有自卑感，也不必強撐著炫耀優越性，他始終保持著自然的狀態。
人與人之間也許做不到完全的互相理解，但他們之間的愛不需要任何註腳。
林睿伸出雙臂依賴的摟住顧熠宸的脖頸，清淡哼聲，“顧熠宸，有你陪著，我總是想要活得久一些，總是貪心的想你心裏眼裏全是我，想我變成你的意義而不是遺憾。”
顧熠宸擡起林睿的下巴，唇齒間一點濡濕溫熱逐漸在蔓延，林睿下意識的閉上眼睛，此刻，最清晰的感官好像只剩下顧熠宸給予他的這一種。
溫熱的柔軟好一會兒才離開，“睿睿，已經是了，但是，你不妨再貪心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