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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你太欺負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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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你太欺負你自己了

季寒這麽多年接手了很多抑郁癥患者,他發現了一個共性,他們的情緒在成長的初期就被忽視。

忽視,是一種近乎爆裂的虐待。

家庭、學校、社會這些本該給予他們滋養和愛的地方,卻在不經意間成為了扼殺情緒的荒漠。因為情緒從未得到過回應和關註,於是,只能向內生長,外界變成了不能展現真實的地方,所以他們學會了隱藏、偽裝,也學會用微笑掩蓋悲傷。

就像林睿,他默認“不好”的情緒是不應該出現的,是會被人誤解,是不乖的,是會被嘲笑的。所以選擇所有的“不好”留給自己。因為沒有向外的途徑,刀子只能捅向自己。

但是“不好”的情緒並不會消散,只會持續在內心深處積累、發酵,直到幻化成深淵的惡魔將他吞噬。

季寒仔細的研究過林睿的病歷,還和遠在D國的導師詳細溝通過,聯手制定了治療方案,也拼湊出林睿不算完整的曾經。

人在幼時會對父母有著天然的依賴,尋求庇護這是一種刻在基因裏的本能。動物在幼崽期還未學會生存本事前尚且可以依附母親的保護。

為了討好冷漠的父親,他需要表現得“懂事”、“聽話”、“乖順”,滿足對方的期待換取一點點關註,代價是放棄一切自己的好奇和對喜歡事物的探索權。

陰晴不定的母親,會在他得到父親表揚的時候抱他誇他,可更多時候,他是母親無法控制情緒時唯一可以發洩的工具。

為了得到那一點誇獎和擁抱,林睿只能不斷的討好父親。可是他太小他不懂,不喜歡這件事不會因為討好而改變,只會招來厭煩和嫌棄。

林睿像是陷入了莫比烏斯環那樣的死循環,扭曲、壓抑著長大。天性善良的他沒辦法成為“壞人”,他甚至不願靠近他的任何人感受到一點任何他體驗過的漠視,破破爛爛的依然要做那個撐傘的人。

季寒和顧熠宸都覺得,如果年幼時林睿沒有遇到秦芷蘭這個小太陽,也許根本撐不到現在。或者這一切如果沒有發生在他幼年,沒有認知和承受力的時候,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可是,命定的道路早就鋪設完成,不會給人選擇的機會。

少年時期,因為沈默寡言被視作高高在上,被汙蔑被誤解被霸淩。直到16歲,自殺未遂,奶奶認回他才開始過上“正常”的生活。

可是,太遲了。

人活著需要托舉,可以是熱愛的事物,也可以是放心去愛的人,一個隨時想回就回的家或者只是一個不需要小心翼翼,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懷抱。那是人類誕生之初,在對外界傷害毫無抵抗力的時候必要的安全感。

這些,在幼時林睿通通沒有。

病例裏有林睿曾經的心理醫生留下的診療記錄,那些依靠催眠拼湊出的真相遠比林睿自己講述的要殘酷得多。顧熠宸當時看這些診療記錄的時候幾近崩潰,他根本不知道小小的林睿是怎麽撐下來的,他沒有辦法想象那樣的童年。

林睿五歲的時候,曾經有一次生病發燒,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他躺在床上,艱難地睜開眼睛,嗓子幹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他想叫媽媽,可是喊了一聲“媽媽……”後,發現母親根本沒有回應。房間裏安靜得可怕,窗外下著雨,冷風從窗縫裏灌進來,讓他渾身發抖。

用盡全身力氣從床上爬下來,搖搖晃晃地往客廳走,想去找媽媽。

可是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媽媽站在陽臺上,一邊抽煙一邊講電話,語氣冷漠:“要不是他爸,我根本不想要這個孩子。”

幼崽在生病的時候本能的需要安慰呵護,那是他最需要關愛也最脆弱的時刻,卻聽到了這樣的話。

無論是有意或是無心,這樣的傷害可以讓人銘記一輩子。

小朋友的腳步僵住,腦子轟的一聲,像是被人當頭砸了一棍。他沒敢發出一點聲音,靜靜地退回房間,縮在被子裏,渾身滾燙,可是心比身體更冷。他不敢哭,甚至連發出一點聲音都害怕,他怕自己的存在會惹媽媽生厭。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即使是生病也不該麻煩任何人。從那以後,一旦生病他都會將自己藏起來獨自舔舐傷口。

多麽輕微且無意識的一句話,輕得像空中隨風飄落的柳絮,沒有任何重量,卻將他永遠壓在原地。

他才五歲,就意識到自己是個麻煩,是個拖累,是個不被需要的令人生厭的東西。可悲的是,之後的所有事似乎都在不斷印證著這個念頭。

林睿的一生從未擁有過真正的安全感。父母的冷漠讓他早早就學會了自我封閉,成為一個在孤獨中漂泊的小小靈魂。

就連母親教他畫畫,也不過是自己沈浸在病態中的舉動。

母親對他的暴力情感投射和冷酷疏離,讓他陷入了一種從未得到溫暖的深淵。而母親自殺的那一刻,徹底撕裂了他原本就薄成一張紙那樣的心。對他再不好,可那是他唯一的媽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算得上在意他的人。

林睿留不住任何他在意的東西。

每當夜深人靜,獨自面對自己的時候,那個場景總會像鬼魅般回蕩在他腦海裏,將他拖回那時無力、無聲的恐懼中。

更為致命的,是他與生俱來的高敏感。每個細微的情緒波動,每個輕微的變化,都像是尖銳的刺,刺入他的內心。周圍人的眼神、語氣,甚至是他們無意中的動作,氣味、溫度的變化都能讓他產生深深的不安和焦慮。

那些微小的細節,在他心裏卻像巨石般砸下,難以承受。他感知得過於細膩,卻從未得到過相應的撫慰。他把世界的痛苦都緊緊握在手心,卻從未被真正理解。

長大後的林睿,對周圍人的情緒變化無比敏感,甚至到了病態的地步。

明明沒有明確的聽到任何傷害他的字句,可是那些不為人知的情緒、眼神依然可以在這麽遠的距離就影響到他。

如果是誤會,或許你可以指責他敏感脆弱不勇敢不堅強太矯情。偏偏他對於他人的判斷都是正確的。這些事實與判斷總會在後來的某一天實現,讓他失望了一次又一次。

所以,他寧願天天把自己關在家裏,只要不接觸,就不會受傷。

這種高敏感的天性,讓林睿在周遭的冷漠和不理解中更加脆弱。當他想要抓住一絲溫暖,卻總是被那些微弱的信號刺痛,像是被迫走在一條孤獨的懸崖邊,步步維艱。

即便身邊有人,甚至有人關心他,他也常常感受到一種深深的隔閡。那是一種無法跨越的距離,他從未能與這個世界真正融合。

長大後的林睿學會了偽裝,學會了假裝看不見,學會了客套疏離,學會了應酬式的微笑,將真正的自己遺忘在不為人知的角落。

連續三天,林睿每天按時到咨詢室,但是什麽都不說。從一開始的常規詢問,到後來季寒開始跟他說一些關於顧熠宸小時候他們一起長大的故事,只有這個時候林睿會稍微有些反應,瞳孔會微微放大,閃爍出一點微小的光芒。

林睿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沈浸在痛苦裏蒙著雙眼什麽都看不見的狀態。

有時候季寒只是放一首放松的音樂,讓林睿閉上眼睛,只關註自己呼吸。

也會讓林睿畫畫,看似無序黑色的線團構成一個個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物,扭曲,掙紮,晦暗。

季寒基本可以推斷出這次病發的原因,因為顧熠宸。

顧熠宸一家人給了林睿從未感受過,又祈求已久的愛和溫暖。抑郁癥也有自己的生存機制,你不能太快樂太幸福,否則它會消失。

那些愛與溫暖才是林睿不安全感的來源。

它只能化身蠱惑林睿回到深淵的惡魔,奪走他的情緒,他的感受力,甚至是身體的控制權。

林睿對於治療很配合,除了不說話,基本季寒讓幹嘛就幹嘛,他想好起來。

不是他不願意說,而是季寒問他的問題,他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每一個問題都讓他的思維變得很沈重,腦袋像是被巨大的石塊壓著,連思考的力氣都被抽走。他不想沈默,可是每一個字都像是要從喉嚨裏硬生生擠出來,痛苦且費力。

幹脆沈默。

季寒問他最快樂的事是什麽,他不知道,他好像忘了快樂該是怎麽樣的。試圖去回想,卻只覺得腦海裏空蕩蕩的,甚至沒有一絲清晰的記憶可以依附。

問他至今回想起來仍然會感到痛苦的事是什麽,他還是不知道,樁樁件件回想起來像是別人的經歷,他像是個旁觀者。

問他覺得自己最大價值是什麽,他只能疑惑的看向季寒,什麽價值?他甚至不明白為什麽大家要費盡心力拯救像他這樣的人。他覺得自己像是個空殼,早已沒有任何值得挽救的部分。

抑郁癥最可怕的,正是這種深深的麻木感。它不像外界想象中的巨大悲傷,或者是壓倒性的絕望。

它是一種沒有情感波動的空白,就像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溫度,心靈和身體都陷入一種無法觸及的虛無之中。

生與死變得模糊不清,仿佛是一片死水,靜止不動,無聲無息。

在這種麻木的狀態下,任何外界的刺激都無法喚起內心的反應,甚至連疼痛都顯得那麽遙遠。也正因為如此,林睿才會出現自殘的行為,並非是尋求死亡,而是為了通過身體的疼痛提醒自己“我還活著”。

那種劇烈的疼痛帶來的一瞬間的覺察,讓他重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存在,奪回身體的掌控權,在痛苦中找回了某種失去的聯系。

自殘行為成為了與死寂世界抗爭的唯一方式,它不是對生命的否定,而是一種在無盡空虛中試圖重新確認自我的手段。

既沒有對未來的期望,也沒有過去的記憶,所有的一切都被抽離了,剩下的只是一個空洞的軀殼,行走在沒有目標的世界裏。所有的情緒,都被凍結在了某個無法到達的地方。

對他來說,悲傷、愉悅、痛苦、幸福這些情感,只是某種遙遠的奢望。

對於身邊的人來說,這種麻木是最難以觸及的痛。因為看不到它,看不見傷痕,也無法與之交流,林睿的沈默與拒絕構成了他與外界之間最厚重的隔閡。

只是,沈默和麻木並不等於平靜,它是一個內心的火山,隨時可能爆發,而爆發過後,又是更深的寂靜。

它們循環,重覆,折磨著人。

轉機出現在第五天。

今天的林睿顯得有些焦躁,手指無意識的扣紗布下的傷口,他知道顧熠宸就在外面,他很想他,想馬上結束想要立刻見到顧熠宸。

季寒沒有阻止他的動作,只是問他:“傷口還疼嗎?”

林睿呆呆的垂眸看了一眼暈出血跡的紗布,小聲回答:“不疼的。”

季寒輕笑,“是嗎?可是顧熠宸跟我說,他快心疼死了。”

林睿的手指顫了顫,移開,欲蓋彌彰的用手掌遮住,眼角微微泛紅。

季寒按捺下欣喜,只要有反應,都是好事,“睿睿,我可以這樣叫你嗎?我們,應該算朋友吧?”

林睿歪頭想了想,點點頭。

“睿睿,你覺得現在自己像什麽?”

林睿低垂著頭,看到自己躺在一個深深挖好的坑裏,四肢被粗重的繩索牢牢捆住,無力動彈。坑壁高聳,將他與外界隔絕,頭頂的天空漸漸變得遙不可及。周圍一圈模糊的身影,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看他,他們低頭專註地鏟著土,面無表情。

土塊砸在他身上,沈悶的悶響像是一記記錘擊。冰涼的泥土滑過皮膚,覆蓋著胸口,逐漸填滿每一個縫隙。那些人動作麻木而機械,一鏟一鏟地堆積,速度快得驚人。他的嘴唇顫抖著,眼神空洞,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明明是清醒的,卻不掙紮。

土塊越堆越高,從小腿到胸膛,再到脖頸。呼吸越來越困難,胸口仿佛壓了一座山。明明知道自己就要被徹底掩埋,但依然無動於衷。

太陽的光線一點一點消失,溫暖被徹底剝奪,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窒息的感覺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嚨。他閉上眼睛,在最後一點光芒消失的瞬間,耳邊傳來一陣低沈的笑聲,那些模糊的身影在笑,嘲諷般地笑。

最終,一切歸於寂靜。世界只剩下無盡的黑暗。

再沒有聲音,也沒有光,像是從未存在過。

林睿擡眸,眼眶依舊發紅,淡淡回答:“像被埋在土裏的屍體。”

季寒挑了挑眉,放柔了聲線,緩緩道:“睿睿,被埋在土裏的除了屍體還有種子,它只是在等一個春暖花開的時機破土而出,你是種子。”

林睿的唇顫了顫,過了很久擡眸望向季寒,眼底的委屈溢滿像在求助,“我做錯了什麽嗎?為什麽,他們,都不要我?”

季寒沒有問他這裏的“他們”是誰,只是就著問題引導,“你有沒有想過,給這種行為換個詞,比如‘放生’?睿睿,現在,你自由了,你可以無所顧忌的做你想做的事,愛你想愛的人,你不再需要考慮照顧他們的情緒,也不必在乎他們的想法,一直以來你也很辛苦不是嗎?”

林睿的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滑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有所察覺,胡亂的抹了一把,“對不起。”

季寒扯了兩張紙巾遞給他,說實話,這一刻他突然就理解了顧熠宸的保護欲從何而來,這麽漂亮的一個小人在你面前掉眼淚,沒有人能做到無動於衷。

季寒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語調放到最柔最緩,生怕林睿聽不到聽不懂,“沒有人需要為自己的眼淚道歉。憤怒,悲傷,喜悅,快樂都是人類天然的情緒,是人類特有的天賦。你可以對一個好人憤怒,也可以對著一個善良的人憤怒,甚至可以對一個去世的人憤怒,你可以在尊重他們的同時對他們憤怒,這是你的權利。”

“同樣,你可以恨你的父母,這和你愛他們並不沖突。但是睿睿,你不要跟著其他不懂你的人一起欺負自己,不要跟他們一樣不允許自己有情緒,它們的存在是正常的,它們是你的一部分,你要學會愛它們。”

林睿低著頭,混著眼淚哽咽呢喃出一句,“我會讓,讓他們變得很辛苦。”

季寒淡淡一笑,依舊沒有問這裏的“他們”又是誰,“別人我不知道,可是顧熠宸你不需要擔心,他非但不會因為這些事變得辛苦,反而很享受。無論你處於哪種狀態,現在,能穩穩愛好你的人已經出現了。當然,我不希望你想試圖依附任何除你自己以外的人走出困境,即使那個人是顧熠宸。”

“睿睿,你痛苦的根本依舊是因為你希望從父母得到童年缺失的愛,但現在你已經是大人了,不需要他們的庇護也不需要他們給予你溫暖,誰也補償不了童年的睿睿,他受過的傷害已經發生了,你救不了他。”

季寒微微一頓,話鋒一轉,“但是我們可以讓他重新再長大一次,這一次,由你來主導負責愛好他,你比這個世上任何人都懂他,也更懂怎麽愛他。”

“我知道你覺得自己無法回應顧熠宸的愛,但是睿睿,愛人的前提是將自己愛好,自然而然的影響他。不需要逼著自己好起來,愛自己是你已經看到自己碎了一地,也願意把他撿起來,這個時間長一點久一點沒有關系。”

林睿懵懵的看著季寒,似懂非懂。

“你可以這麽平靜的告訴顧熠宸曾經在你身上發生的一切,甚至沒有哭,睿睿,你很厲害,你一直在一點一點的拯救自己不是嗎?”

“你看,所有的問題都可以找到解決的方法。遇到問題我們首先要做到接受問題,然後是尋找解決的方法。睿睿,你只是生病了,生病後第一反應是治病而不是責怪自己嫌棄自己唾棄自己,這跟餓了就吃飯,渴了就喝水一樣。這不是你的錯,你只是經歷了太多獨自一個人的時刻,所以無時無刻不在怪自己。”

“你太欺負你自己了,所有的創傷都應該得到認可和療愈,你的痛苦值得被看見,它不是羞恥。”

顧熠宸在隔壁季寒的辦公室處理工作,林睿診療的時間並不確定,有時候幾個小時,有時候一小時,今天好像特別久。

顧熠宸剛想站起來去看看情況,季寒推開辦公室的門,笑著對著他挑了挑眉,“去哄哄他。”

顧熠宸聞言什麽都沒問,季寒臉上放松的表情說明了一切。大步略過季寒往隔壁走。季寒看他著急慌亂的腳步笑著搖了搖頭,心裏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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