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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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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你走

除了剛從醫院回來的那兩天林睿還有些力氣“鬧騰”,那之後,林睿陷入了寂靜之中。

無論哪種狀態,顧熠宸發現林睿吃藥的時候總是很配合,潛意識裏,林睿沒有一刻停止自救。即使那些藥物會讓他難受,他都會在顧熠宸遞過去的時候乖乖吞下。

林睿還是錯過了期待已久的聖誕節,滑雪板也沒有畫完,客廳角落的聖誕樹空落落的沒有任何裝飾,樹底堆滿了禮物盒卻無人問津。

秦芷蘭有一天趁著林睿睡著的時候跑上樓偷偷看他,那是顧熠宸第一次從這個女孩臉上看到除了笑之外的表情,那種心疼和難過好像怎麽掩飾都沒用。

林睿短暫地醒來了一會兒,眼神空洞又茫然。他呆呆地望著秦芷蘭,目光像是穿過了她,落在了一個遙遠的地方,既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也沒有一絲反應。

秦芷蘭看著這樣的林睿,鼻尖一酸,眼淚不由自主地滑落。她輕輕俯下身,聲音微顫卻盡量放柔,小心翼翼地問:“現在怎麽樣?是不是很累?

可惜,回答她的仍然是無盡的沈默,和林睿那張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臉。

“如果真的撐不住了……”剩下的話,秦芷蘭怎麽也說不出口。她想告訴他,無論如何,都不必再勉強自己。她會明白,會接受,會尊重他去往任何方向的選擇。

這是他們早已約定好的,她會為他守住最後的自由。可喉間像被泣血的棘刺阻住,心口的酸痛翻湧成潮,所有的字句,最終只化作哽咽。

林睿輕輕搖了搖頭,眼裏黯淡無光。他擡手,指尖輕觸秦芷蘭的臉頰,拭去滾燙的淚水,卻被那灼人的溫度震得微微一顫。遲疑了一瞬,隨後無力地垂落在床上,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眼皮漸漸沈重,又模模糊糊地陷入了昏睡。

林睿變得像一塊失去活力的小木頭,整個人陷入深沈的嗜睡中。有時候,他能一動不動地睡上十幾個小時,連呼吸都淺得幾乎聽不見。一開始,顧熠宸被這樣的安靜嚇得心慌,總怕他再也醒不過來。

著急忙慌的聯系季寒,季寒解釋說,這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在逼迫他停下來,徹底放松,像是用休眠的方式暫時逃離過度的身心消耗還跟他服用的藥物也有關系。

與其說是休眠,不如說是痛苦的自我囚禁。林睿的身體像被困在某種無形的枷鎖中,軀體化的癥狀接踵而至。

胃部吃或不吃都會痙攣,絞痛像刀割,脊椎隱隱作痛,每一寸神經都在抗議著沈重的疲憊。頭部的鈍痛和刺痛交替襲來,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從腦海中沖出來。疼得他惡心、反胃,甚至嘔吐,讓他連呼吸都變成一種折磨,不規則的心悸在胸口激蕩。

有時候林睿自己都感到疑惑,人類的心臟真的可以跳得這麽快嗎?

沖撞的力度每次都能把他疼哭。

這些疼痛來來回回,像潮水一樣一波波將他淹沒,林睿只能沈默地承受,因為他連告訴顧熠宸他難受的力氣都沒有。

就連睡著的時候,這些東西都沒有一刻打算放過他,會陷入無盡的噩夢,夢裏是一片永無盡頭的煉獄。他赤裸的腳掌踩在滾燙的地面,灼燒的痛感從腳底蔓延至全身,火焰吞噬他的靈魂。

他想被夾在兩片厚重的墻板間,向前也痛,向後也痛,動彈不得。

四周的景象詭異又扭曲,模糊的臉龐浮現出扭曲的笑容,嘴角上揚的弧度比刀鋒更尖銳。圍繞著他,嘴裏重覆著同樣刺耳的言語:“去死吧。”聲音像尖針,一次次刺穿他的耳膜,直達心底。

或是蠱惑,“痛苦嗎?結束就不會再痛了。”

他拼命地想開口辯解,想嘶喊著證明自己的存在,可喉嚨像被灌滿了泥沙,無論如何都發不出一點聲音。

恐懼像巨石壓在胸口,呼吸逐漸被奪走。

他開始跑,拼命地跑,雙腿卻如陷入泥沼,無數觸角延伸圈住他的腳踝,每一步都無比沈重,身後的黑暗卻越逼越近。身體被無形的鎖鏈拽著,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逃離這場惡夢編織的地獄。

周圍的一切像深淵般塌陷,甚至感覺不到腳下的地面了,只有一股下墜的寒意,帶著無邊的絕望,將他拖入更深的黑暗中。

他沒有一秒是可以體會到安寧的。

抑郁癥,是生理加心理的雙向折磨。它像一場看不見的風暴,將人從內到外摧毀。沒有經歷過這種痛苦的人,當然可以站在上帝的視角唾棄選擇死亡的他們自私又無能。

可在林睿眼裏,死亡是唯一的解脫。

他不是沒有在某一個瞬間想過放棄,他真的好痛。可一旦那個溫柔的聲音出現就會讓他生出再活一天的期望。

那天站在陽臺邊,他是想跳下去,買下這套房的時候,特意挑選的頂層,他算過,沒有救回來的機會。

那天晚上,顧熠宸端著溫熱的蜂蜜水讓他吃藥,看到那杯蜂蜜,他又開始慶幸自己沒有放棄。

林睿覺得好疼,哪哪都泛著疼,像有玻璃渣在骨骼間流動。

堅持得好難好難。很多次,他想開口,想問顧熠宸可不可放他走,還沒開口他就已經覺得舍不得。他知道他很麻煩,照顧他很累,能不能原諒他的貪心,也許不會很久,讓他再被抱一下。

林睿不知道,顧熠宸並不覺得他麻煩,只是反覆心疼,曾經一個人的時候他是怎麽熬過來的呢?從來沒有人不帶評判試圖聽聽他的絕望他的遭遇他正在忍受的折磨嗎?

為什麽會讓他這個漂亮的小人兒不得不用這些極端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從最初的驚慌失措到現在的冷靜從容,顧熠宸適應得出乎意料地快。他把林睿照顧得很好,像呵護一株剛剛遭受風霜的小植物。每天換著花樣給林睿做好吃的,林睿倦怠得連筷子都擡不起來,他就耐心地一口一口餵,輕聲哄著,像照顧一個剛出生的寶寶。

晚上吃完飯,天氣好的時候他便牽著沈默的小木頭下樓走一圈,慢慢散步。微涼的夜風拂過,顧熠宸低頭看林睿垂落的睫毛。

小區角落裏給流浪貓安的家是他們唯一的停留點。

這段時間下來,貓貓們都認識顧熠宸了。顧熠宸蹲下來,一點點掰碎帶來的水煮雞胸肉,餵到貓咪嘴邊,偶爾握住林睿的手,讓他來餵。貓貓們對林睿總是很熱情,熟悉的味道,習慣性的蹭蹭。

大多數時候林睿只是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偶爾伸手輕輕摸摸貓的頭,眼神裏浮現出一點點細碎的暖意。

平靜裏藏著柔軟的希望,哪怕是最小的回應,也能讓顧熠宸覺得欣慰。他無所謂林睿能不能好起來,他只希望林睿不再受苦。

林睿走累了,腳步會變得越來越慢,最後幹脆停下來,低頭站在原地不動。顧熠宸回過頭,看到他那副倦懶的小模樣,忍不住輕笑了一聲,蹲下身來。

林睿會乖乖地伏上他的背。顧熠宸穩穩地托住他,感受到肩膀脖頸上傳來的輕微呼吸,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笑意。背著偷懶的小狐貍,一步步走回家,夜風吹過時,只有他的腳步聲和兩人心跳的頻率交織在靜謐的空氣裏。

刷子事件後,每天,他都會幫愛幹凈的小狐貍洗澡。溫熱的水從林睿消瘦的肩膀滑下,他低頭替他輕輕擦拭,指尖觸碰到蒼白的肌膚時,心底湧上一陣隱隱的酸澀。林睿偶爾微微擡起頭,濕漉漉的眼眸像小鹿一樣,透著乖順和無盡的疲憊。

顧熠宸只覺得心疼得難以言喻,生不出一絲旖旎的思緒。

晚上林睿失眠,不會像以前一樣鬧顧熠宸,只是睜著眼睛定定的望著某一個方向。林睿的一舉一動,再微小也都完全的落在顧熠宸眼裏。

顧熠宸收緊放在林睿腰上的手臂,“睡不著?”

林睿慢吞吞的翻了個身面向顧熠宸,也不說話,靜靜地看著。

顧熠宸輕笑,溫熱的唇瓣落在林睿眉心的時候,林睿眨了眨眼睛,轉瞬還是一錯不錯的看著顧熠宸。

顧熠宸伸手拿過上次念了一半的小王子,翻開泛黃的書頁,低沈但輕柔的念道:“狐貍告訴小王子,看東西有用心才能看得清楚,而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到的... ...”

另一只手輕撫著林睿的脊背,隔著柔軟的睡衣,掌心依舊被嶙峋的脊骨刺痛。他想起上次林睿問他,他是他的玫瑰還是小狐貍?那時候他笑笑沒有回答,現在想來,他還欠林睿一個答案。

可林睿於他而言既是他唯一的玫瑰也是他的小狐貍。林睿是朵難養的玫瑰,卻也是最聰明清醒的小狐貍。顧熠宸願意為他澆水,給他蓋上玻璃罩,聽他的欲言又止,有時候也聽他的沈默,那是他唯一的玫瑰。

小狐貍保持著對他自我的敞開,和他分享開心的事而別無所求,講他曾經的經歷和過去,但並不在意他怎麽看待自己,他將他所了解的自己自然而然的為他鋪展開來,而不是思考要得到什麽,顧熠宸會怎麽想他。

這是一種不想明天的決絕。

林睿聽著熟悉到幾乎要倒背如流的故事,冰涼的小手悄悄在被子裏動了動,攥緊了顧熠宸的衣角,他不知道,也無法相信,世界上怎麽會有像顧熠宸這樣溫柔的人。

只要他在身邊,失眠的夜晚會化作廢墟裏唯一的那顆糖,就這麽恰好被他撿到,像是被事先安排好的情節。

又是一個平靜的下午,蜷縮在沙發上的小木頭睡醒了,他不知道這叫不叫醒,這對於他來說只是一個睜眼的動作,因為他還是很累。他像是個爛了底的玻璃瓶,不管用什麽樣的方式怎麽灌入水都會在瞬間洩漏得徹底。

林睿沒有說話,只是呆呆的看著顧熠宸的後腦勺。顧熠宸盤腿坐在茶幾前,目不轉睛的盯著電腦屏幕。藥物起效需要時間,但藥物的副作用準時到達,反胃、頭暈、嗜睡,從出院到現在僅僅小半個月的時間,顧熠宸半年來精心餵養出來的軟肉盡數消失殆盡。

“顧熠宸..”,林睿慢吞吞一字一頓的叫人,像剛學會說話的小朋友,又輕又啞。

這段時間林睿幾乎沒有開口說過一句完整的話。習慣了安靜的小木頭,顧熠宸差點以為是錯覺,有些不可置信轉頭的看向側躺在沙發上的人。“醒了?”

顧熠宸轉了個方向伸手撥開林睿額前細碎的發絲,輕笑,“我都快忘了小木頭說話的聲音了。”

林睿推開顧熠宸遞過來的橙汁,兀自緩了一會兒,小聲問:“為什麽,為什麽不去公司?”

看到顧熠宸不回答,林睿的聲音突然拔高變得嘶啞又激烈,“如果我好不起來了呢?一直守著我嗎?你沒有自己的事要做嗎?已經夠了,不要這樣。”

充滿怒氣的話音還未落下,委屈的眼淚就先一步流下,林睿胡亂抹了一把,像是毫不在意,又像是在為豎起高墻做準備。

顧熠宸沈默了一瞬,眉宇間閃過一抹覆雜的情緒。

“你到底為什麽要守著一個精神病?是因為覺得我可憐嗎?”林睿的嗓音帶著顫抖,試圖掩蓋心底的恐懼,“去做你該做的事,我,我不喜歡你這樣,一點都不喜歡,我不需要,不需要你像守著一個廢物一樣守著我。”

“我說過,讓我安靜待著就可以。我,明明...明明說過的。我,告訴過你的,為什麽不聽?根本不會有事,這也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你每次都要這樣嗎?”

林睿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從深海裏攫取僅存的空氣。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像暴風雨前的海面,隱忍著翻湧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手指微微顫抖著攥緊小毛毯。

“我一個人可以,不會有事,求求你,你走好不好?”

顧熠宸細細的觀察林睿的眼睛,那雙眸子失去了往日熠熠生輝般的光芒,眼睛裏燃燒著一種近乎自我毀滅的痛楚。顧熠宸掌心貼著林睿的側臉,親了親林睿的眼睛。

淡淡回答:“怎麽這麽兇,說什麽我都不會走,再兇都不會。”

這似乎是林睿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話,顧熠宸怎麽會在意那些話呢?林睿以為的尖刀,不過是他內疚與痛苦交織出的影子,那是情緒在說話,不是他的小狐貍。

真正的林睿是那個在雨夜裏為流浪貓撐傘的少年,是那個用指尖描繪星空的漂亮小畫家,是那個柔軟而倔強、拼盡全力愛著這個世界的靈魂。

“小木頭現在一定在想,為什麽我不能馬上好起來,顧熠宸為了我都不去公司了,是我拖累他了,為了照顧我他一定很累。”說完自己笑了。

林睿輕輕眨眨眼,眼淚順著臉龐留下水痕,癟著嘴沈默。

“睿睿,好不起來也沒關系,不要試圖去對抗,更不要逼自己。我們寶寶只是習慣照顧所有人的情緒太累了,現在,就當做是好好休息,這幾天不要想我不要想任何人,只想你自己。工作在哪都可以做,你不能這麽霸道,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一直和你待在一起,我求之不得。”

林睿又眨了眨眼,這回淚水悄無聲息地滑落,透明的水珠裏映著溫暖的陽光,他不再抹去。

顧熠宸站起來俯下身,將林睿輕輕攬入懷裏,雙臂穩穩地環住林睿的肩膀和腰,將那纖薄的身軀輕巧地抱起來,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顧熠宸坐下,將林睿側抱在自己的腿上。

林睿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柔軟的發絲蹭著顧熠宸的下巴,淚水沾濕了他的頸側,傳來溫熱的潮意。伸手覆上林睿的後背,安撫地輕輕拍了拍,“想哭就哭,我在,一直在,不管你說什麽都不會離開。”

“不要試圖趕走我,睿睿,你趕不走的。”顧熠宸俯身,在林睿額間落下一吻,以很珍惜的力度。

顧熠宸不知道,林睿懸了一顆心在萬丈高空之上,因為這句話,夠他死裏逃生很多很多次。

“睿睿,其實我很開心,雖然你生病了,但是這是第一次,我真切的感覺到你的生命裏我不是多餘的,說起來你會不會覺得我是變態,餵你吃飯幫你洗澡哄你睡覺會讓我覺得你此刻完全屬於我。”

顧熠宸的眼神變得深遠、流連,“可是你嚇到我了,我以為,你的喜歡只是為了哄我,你還是想偷偷自己跑掉。”

林睿猛地仰起頭,淚水從眼角滑落,沿著蒼白的臉頰肆意流淌,他拼命地搖頭,像是在極力抗拒什麽。聲音因為急切而顫抖,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我,沒有……”

他想解釋,可思緒如被困在濃霧中的迷途鳥,遲鈍得忘記該如何展翅。眼神充滿了焦慮和著急,淚水模糊了視線。喉嚨裏湧動的情緒堵得發疼,卻找不到出口,只剩一聲聲無助的抽噎。

顧熠宸親了親林睿的鼻尖,他想,林睿那不算尖銳的小牙是怎麽能咬斷血管讓傷口幾乎見骨,有多疼呢?顧熠宸耐心的哄著,“不著急,慢慢說,我們還有很多很多時間,你說的我都相信。”

林睿喘著氣,發出微弱的抽噎聲,胸膛隨著每一次呼吸急促地起伏著。顧熠宸將他緊緊摟在懷裏,手掌緩緩地在他背上撫過。

“我,我,沒有想要自殺,沒有...”,他只是想要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著,想要從那種必死無疑的錯覺裏掙脫出來。

“我相信,我相信寶寶沒有,我們慢慢呼吸,慢慢的......”

林睿的動作小得幾乎不被察覺,微微擡起的手指像是試探,又像是無助地掙紮。他整個人蜷縮在顧熠宸懷裏,胸膛微微起伏,每次吸氣都格外吃力。

“可是……”聲音細若游絲,連說話都在耗盡他僅存的力氣,餘下深深的疲憊與脆弱。林睿擡眼看著顧熠宸,眼神空洞又茫然,像溺水的人無力抓住救命的浮木,最後輕輕地吐出一句,“我害怕。”

顧熠宸握住林睿擡起的手,掌心貼合,十指緊扣。被握住的瞬間,林睿突然回想起他站在梯子上問顧熠宸要不要接住他,這次是不是也一樣,會被穩穩的接住?

“告訴我好不好?為什麽害怕?”

林睿的眼裏像氤氳著一層薄霧,迷茫和無措交織成細碎的光影。他垂下視線,雙手止不住地微微顫抖,指尖甚至失去了力氣般蜷縮著。聲音很輕,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斷斷續續地說:“因為……因為你讓我,讓我試圖想活下去,所以……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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