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喜歡，很喜歡，不只喜歡
關燈
小
中
大
第54章 喜歡，很喜歡，不只喜歡
顧熠宸停好車，林睿還沒醒，顧熠宸只能先把奶奶扶下車，看著睡得一臉香甜的林睿覺得無奈又好笑。
拉開林睿那一側的車門，顧熠宸伸手輕輕揉了揉小狐貍因為暖氣被烘得通紅的耳朵，低聲哄道：“睿睿，我們到了。”
林睿睿不滿的皺眉，不願意睜開眼，下意識的把臉往顧熠宸的掌心埋，熟悉的味道夾雜著寺廟的香火味鉆進鼻尖，瞬間安逸得又要睡過去。
奶奶伸著頭看車裏的小豬對顧熠宸毫不設防的依賴，笑得欣慰。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看似危險實則轉機，她家乖孫孫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如果是平時，以顧熠宸對林睿的寵溺程度，一定就抱著人讓他繼續睡，今日不同往日，奶奶還在車外等著。
輕輕把手抽出來，林睿立刻皺眉嘴裏哼哼唧唧嘟囔著聽不懂的話控訴著自己的不滿，可愛得不行，顧熠宸雙手捧著林睿的臉，稍稍用力把小狐貍擠成一只小河豚，小河豚不情不願氣鼓鼓的睜開眼睛，瞇著眼睛找罪魁禍首。
“我們到了，小豬醒了嗎？”
林睿眨巴著眼睛，找到一絲清明，拍掉顧熠宸的手，捂著嘴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打開的車門鉆進一股冷風，涼得林睿一哆嗦，揉眼睛的手一頓，徹底醒了。顧熠宸兢兢業業給人套上外套才拉著迷迷糊糊不甚清醒的小豬下車。
青山半山腰上是N市最大最古老的寺廟，觀音禪寺香火鼎盛，游客絡繹不絕。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也不是周末，人不算多。
從停車場到寺廟需要繞山走一段蜿蜒的小路，寺廟藏身於青山的懷抱中，通往寺廟的小路盤旋在森林之中。青石板鋪就的小徑被兩旁茂密的叢林包圍，偶爾傳來“哢嚓哢嚓”微小的動靜，不知道是小野貓踩到樹枝還是小松鼠在屯最後一波入冬的松果。
林睿和顧熠宸走在奶奶身後，慢悠悠的，奶奶不要他倆攙著，步伐穩健，絲毫不費力。
南方的冬天少見枯敗，蓬勃的生機鋪展於視野之中，蕨類點點在樹根間，藤蔓攀附在粗壯的樹幹上，空氣裏彌漫著植物與泥土混合的氣息，清新而濕潤，林睿將圍巾向下扯露出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自然的肌理湧現在身體深處。像是聞到了明確的綠意。
鳥鳴隱隱從林間傳來，林睿站在臺階上回頭，“顧熠宸，有沒有覺得心都靜了？”
顧熠宸仰頭朝上看，枝繁茂密的大樹幾乎把天空全部遮住，陽光費力的從縫隙中被擠成光束向下散開變成具體的形狀。這是B市冬天看不到的風景，每年來往N市幾趟，他也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個城市。
“嗯，但是我不知道心靜是因為你還是因為這裏。”
林睿順著顧熠宸的視線和他一起仰頭，突然笑了，“每次來這裏，走上這條小路就會像被按了開關，所有的情緒通通消失不見，不自覺就開始放空。”
顧熠宸仰頭用近乎虔誠的目光看向臺階上的人，眼神變得深情譴倦，眼尾下垂得剛剛好，無辜又溫柔，“你對我有同樣的功效。”
林睿福臨心至般，撞進顧熠宸的眼神裏，那裏莫名的愛意藏都不藏，林睿隱隱有些心慌，歪著頭開玩笑似的問他：“為什麽這樣看著我？顧熠宸，你是不是喜歡我啊？我覺得你現在看我的眼神實在算不上清白。”
顧熠宸淡然一笑，幾乎沒有猶豫，“嗯，喜歡，很喜歡，不止喜歡。”
不知道是不是置身於大自然之中，人會不知不覺變得渺小，這裏不是什麽合適的地點，也不是什麽合適的時間點，沒有任何儀式，也沒有像樣的禮物，突如其來深埋的情感就這樣坦然的說出來，藏著大尾巴的顧熠宸突然就不想藏了。
他想，神明在上，他不該說謊也不該敷衍。
林睿嘴角的笑意僵住，停住腳步，木木的看向顧熠宸，他想要從顧熠宸的臉上找到平時逗弄他的神情，可是，找不到。
顧熠宸是認真的。
顧熠宸上前兩步伸手揉了揉呆住的狐貍腦袋，“被嚇到了？不要有壓力，睿睿我不需要任何回應，如果你喜歡我們現在的相處狀態那就不會有任何改變，只是你問了，我不想騙你，誠實回答而已。只有一點，你不可以因為這個推開我。”
林睿慌亂的轉身加快腳步走到奶奶身邊，又不放心似的回頭偷看顧熠宸有沒有個跟上來。
怎麽可能沒有壓力！他都要被嚇死了！
奶奶看林睿一臉驚慌失措像被鬼追，轉頭看到顧熠宸一臉笑意朝她眨眼睛，心下了然。“慌裏慌張的，看路，等會兒摔了。”
林睿從口袋摸出手機抖著手給秦芷蘭發信息，‘救命！顧熠宸說他喜歡我！他是不是有問題？貓貓害怕.jpg’
秦芷蘭秒回，‘哦，某人終於忍不住了？我還以為他忍者神龜。’林睿都能想象出秦芷蘭翻著白眼冷淡無語的表情。
‘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意思就是除了你個木頭全世界誰看不出顧熠宸喜歡你？你去問問周澤他們，顧熠宸眼睛都要長你身上了好嗎，說真的我都開始同情他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麽想的？’
林睿看著手機上的文字，每個字都認識，組合在一起怎麽這麽陌生又讓人慌亂？所有人都看得出顧熠宸喜歡他？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奶奶，奶奶正一臉戲謔看著他慢悠悠的走著。林睿的臉瞬間爆紅，扯了扯圍巾把自己遮住。
林睿並不是第一次被表白，他長得好，以往的人生中不少人跟他說過喜歡，男孩女孩都有。那時候他是什麽反應？第一反應就是抗拒，皺著眉，幹凈利落的拒絕。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這種喜歡是荒謬的，他們了解他嗎？或者有試圖了解過他嗎？他們喜歡的不過是自己投射在他身上的期待和幻想。
當然也會有些遺憾失落，畢竟又失去了一個可能成為朋友的人。
可是到了顧熠宸這裏，他的腦海中有害羞有害怕有慌張有不知所措卻唯獨沒有拒絕。他明確又清晰的認知到一件事，他不願意和顧熠宸之間留下任何遺憾。
林睿低頭回信息，‘那種喜歡應該是什麽樣的？’
沒一會兒，彈出秦芷蘭的回覆，‘喜歡沒有固定的樣子，也沒有固定的形式。大概就是想要和他待在一起，只要在一起就會覺得舒服，會不自覺的想要靠近，見不到會想念，這種喜歡和你對我的喜歡不一樣，你不會對我喜歡上別人而難過或者吃醋，但是如果是他，你會。也會想要跟他有更多的肢體接觸，也就是生理性的喜歡。睿睿，你很好，顧熠宸也不錯，好好問問自己的心。’
林睿看了一遍又一遍，腦海裏開始播放每一個和顧熠宸相處的細節。他有身體潔癖，不能接受不熟悉或是不喜歡的人接近或觸碰。他會很難受，會本能般的躲避肢體接觸。
可是顧熠宸捏他臉，揉他的頭發耳垂，拉他的手，還有很多個抱抱，他騙不過自己，哪有什麽難受和抗拒，他喜歡得不得了。
他喜歡貼著顧熠宸坐，喜歡顧熠宸的手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可以伸手就摸到漂亮凸起的指骨和血管，喜歡顧熠宸可以把他完全包裹住的懷抱，那裏讓他覺得很安全，喜歡湊近顧熠宸時候聞到他身上好聞味道。
他光想象顧熠宸會用對待他的方式對待其他人，就已經難過得不行。他居然希望他是特別的，他想要的是顧熠宸全部的偏心。
他在顧熠宸離開的五天裏想他想到睡不著。
可是顧熠宸在他就會睡得很好，顧熠宸在的地方就有安心和寧靜，他會完全放松。原來這就是喜歡嗎？
這不是喜歡還能是什麽？
林睿找不到其他任何一點理由和借口為自己辯解。
還遠遠不止這些，在他看來，在顧熠宸面前袒露的那些脆弱和不堪是比袒露身體更親近的行為。而他不自覺的在顧熠宸面前，任由自己軟弱了一次又一次。
情緒上來的時候，眼淚止不住是常事。即使是秦芷蘭他也會躲著。可是，他讓顧熠宸抱著他哭了好久。顧熠宸給了他一種，他可以想怎樣就怎樣的直覺，人好像真的很容易被寵壞。
顧熠宸總是縱容他，一次次一點點讓自己樹立起這麽多年的防禦堡壘變得不堪一擊，輕輕一觸就可以窺見他狼狽又懦弱的全貌。
討厭顧熠宸。
林睿被奶奶牽著走，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自我拉扯。
寺廟的輪廓漸漸顯現，檐角高挑如飛鳥的羽翼，靜立在青山碧樹間。裊裊升騰的煙香混合著檀木的溫潤，帶著些許木質的沈郁，氣息中似乎還有些陳舊的灰燼味，香火的氣味逐漸濃郁。
寺廟門口是一棵百年榕樹，粗壯樹幹需要十個人拉著手才能抱住。林睿仰頭看樹枝上掛著一串串一根根承載著人們祈願的木牌與絲帶，被陽光的勾勒出絕無僅有的信仰與虔誠。
林睿看得入迷，顧熠宸走到身邊也沒發現。“在想什麽？”
“我在想，它得有多強壯才能承接得住這麽多的願望期盼和呼喚。”
一瞬間，林睿變得很平靜。他轉過身，望向顧熠宸的眼裏，沒有退縮，沒有慌張，露出軟軟的笑。
逆著光，冬日的暖意穿透樹枝灑在林睿身上，秀挺的山根在空中畫出一條圓潤漂亮的弧線，挺翹微圓的鼻尖泛著紅，微微上翹的狐貍眼裏湧出不知名的情緒，身後古老的褐色大樹上紅色的、黃色的絲帶飄揚。
他想起秦芷蘭給他發的最後一條信息，她說，‘睿睿，網上有句話說得很對，人活著有時候就是為了一個瞬間。所以不要為了恐懼有感覺而不去感覺，不要因為害怕被傷害而拒絕愛，不要因為明天下雨就不去享受今天的太陽，那也太浪費了不是嗎？就讓明天的雨下在明天，你該好好享受今天的太陽。’
他一直活得很悲觀，悲觀到時常覺得自己也許再也等不到來年的春天。
凜冬將至，心靈深處雌伏著的野獸開始蠢蠢欲動，他本來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這個冬天死去，可夏末初秋，有個人送了他好多好多禮物和歡喜，他想要再試著活一活。
林睿想，明天下雨有什麽關系，他早就習慣了，他以往的人生從來都是陰雨連綿。眼前需要他仰視的高大身影讓他覺得，他不會再讓他淋到一點雨。未來即使有雨天，顧熠宸也會撐起傘，為他遮擋住一小片天空，只要顧熠宸還和他站在同一把傘下，他也會開始期待雨天。
他對顧熠宸有一種難以名狀的信任。
能治療失眠癥的不止安眠藥和過度的疲憊，也許還有某個人很耐心的愛。
走進寺廟，奶奶一人發了一把香，像園長帶著兩個幼兒園小朋友從大殿左側邊門，邁入左腳，兩個小朋友一步一跟。
大殿內，巨大的觀音像端坐蓮臺之上，慈眉善目，俯瞰眾生，微微低垂的目光透著無限的包容。金箔覆蓋的雕像在燭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輝，蓮臺邊緣雕刻著祥雲與水波，線條柔美流暢。
成年以後林睿再也沒有仰頭直視過這雙眼睛。
木魚的聲音時斷時續，低沈悠遠的敲擊聲伴隨著僧人的誦經聲，香爐中香火正旺，青煙裊裊升起，交織成一片輕柔的薄霧。
觀音像前虔誠的信眾雙手合十，或跪或拜，額頭輕輕觸碰冰涼的青石地板，動作虔敬而莊重。
兩人跟著奶奶跪在紅色的墊子上，拇指相抵托著香根，食指中指夾香高舉過額頂，閉上眼睛，許下不特別也沒有新意的心願，磕三個頭。林睿站起來插香的時候，顧熠宸還跪著，挺拔的身軀即使是跪著也沒有一絲卑怯。他看著顧熠宸虔誠的磕頭，有些驚訝，他以為顧熠宸不會信神佛。
燒完香，奶奶被熟識的僧人邀請去後院的廂房，讓兩人自己出去逛逛。
寺廟外，幾株高大的木棉樹靜靜佇立在青石路旁，枝椏遒勁，初冬的南方，木棉花早早綻放，火紅的花朵如同燃燒的火焰，在滿目的綠意中尤為耀眼。
“顧熠宸，你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嗎？”
顧熠宸垂眸看路邊落下的木棉花，鮮艷又熱烈。他不信神佛，只信自己，不信手掌的紋路，只信來自掌心的力量。可昨晚奶奶的話，讓他第一次真的希望有神明，保佑睿睿不再受苦。
“不知道。”
林睿笑了笑，想起過去，“奶奶第一次帶我來這裏，我很排斥，我問她如果世界真的有神明為什麽在我最難過的時候，祈求他們幫幫我的時候，他們都假裝聽不見？你知道奶奶怎麽說嗎？”
顧熠宸搖搖頭，沒有說話。林睿看得出來顧熠宸的心不在焉，沒有拆穿。
“她說，睿睿上天有好生之德，神明不會將你無法承受的苦難降臨與你，不救你不代表不愛你，人的欲望是無限的，神明的愛等於不愛，她給你最大的自由讓你去經歷痛苦的經歷快樂的，去體驗七情六欲，去體驗愛而不得，去體驗理想幻滅，但也會讓你感受得償所願，讓你知道愛是給予而不求回應，讓你在這些經歷中找到自我，從無我到有我再歸於無我。”
林睿笑瞇瞇的看向顧熠宸，“我一點也沒有聽懂。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那時候我還是不信，我不懂為什麽神明舍得看著他的子民深陷水火，卻從不施以援手，現在想想，也許有的，不然奶奶怎麽會找到我，我又為什麽會遇見你？”
顧熠宸停下腳步，這句話幾乎把他從就要失去林睿的恐懼中拉出，一路他都在懊悔，是不是太沖動了。腦海中即將綻放的煙花又被他死死按住，他不敢期望。
林睿轉身站定，面對顧熠宸，直視他的眼睛小手卻在口袋裏攥緊。
“顧熠宸，我一直算不上勇敢，你總是無所畏懼，但這樣好像剛好可以借我一點勇氣。朋友這個身份對我來說是最安全的，可是你不一樣。”
林睿緊張得雙手都在微微顫抖，他好久沒有一次性說這麽多的話，“雖然我很清楚建立關系意味著風險，也許我們最後還是會天各一方，但是因為你是你，除了奶奶和秦芷蘭，我在乎你多於這個宇宙上任何一個人，我喜歡和你一起在生活的日常瑣事中創造微小細碎的幸福，這個人如果是你的話，我願意和你共享我的世界和生命。”
林睿說完緊張又害羞，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可面前的人只是傻楞楞看著他沒有一點反應，他分辨不出顧熠宸眼裏暗湧的情緒。
林睿覺得自己算是說了謊，他一點沒有自己形容的那麽大氣。他根本無法接受和顧熠宸天各一方，這幾個字光是說出來，已經讓他開始難過了。
他等了好一會兒，顧熠宸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麽不抱抱我？”
話音剛落，林睿就被包進了一個溫暖密不透風的懷抱，把他和世界隔絕開來。林睿不滿的嘟囔，聲音委屈，“我還以為才這一下你就後悔了。”
顧熠宸被盛大的喜悅包圍，一秒地獄一秒天堂說的就是他。林睿沒有說喜歡他，卻比任何情話都要動人。
顧熠宸像是收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美好最純粹的承諾，即使恐懼，即使害怕，即使會受到傷害，即使意味著失去會難過也還是心甘情願的選擇和他共享生命和世界的承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顧熠宸停好車，林睿還沒醒，顧熠宸只能先把奶奶扶下車，看著睡得一臉香甜的林睿覺得無奈又好笑。
拉開林睿那一側的車門，顧熠宸伸手輕輕揉了揉小狐貍因為暖氣被烘得通紅的耳朵，低聲哄道：“睿睿，我們到了。”
林睿睿不滿的皺眉，不願意睜開眼，下意識的把臉往顧熠宸的掌心埋，熟悉的味道夾雜著寺廟的香火味鉆進鼻尖，瞬間安逸得又要睡過去。
奶奶伸著頭看車裏的小豬對顧熠宸毫不設防的依賴，笑得欣慰。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看似危險實則轉機，她家乖孫孫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如果是平時，以顧熠宸對林睿的寵溺程度，一定就抱著人讓他繼續睡，今日不同往日，奶奶還在車外等著。
輕輕把手抽出來，林睿立刻皺眉嘴裏哼哼唧唧嘟囔著聽不懂的話控訴著自己的不滿，可愛得不行，顧熠宸雙手捧著林睿的臉，稍稍用力把小狐貍擠成一只小河豚，小河豚不情不願氣鼓鼓的睜開眼睛，瞇著眼睛找罪魁禍首。
“我們到了，小豬醒了嗎？”
林睿眨巴著眼睛，找到一絲清明，拍掉顧熠宸的手，捂著嘴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打開的車門鉆進一股冷風，涼得林睿一哆嗦，揉眼睛的手一頓，徹底醒了。顧熠宸兢兢業業給人套上外套才拉著迷迷糊糊不甚清醒的小豬下車。
青山半山腰上是N市最大最古老的寺廟，觀音禪寺香火鼎盛，游客絡繹不絕。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也不是周末，人不算多。
從停車場到寺廟需要繞山走一段蜿蜒的小路，寺廟藏身於青山的懷抱中，通往寺廟的小路盤旋在森林之中。青石板鋪就的小徑被兩旁茂密的叢林包圍，偶爾傳來“哢嚓哢嚓”微小的動靜，不知道是小野貓踩到樹枝還是小松鼠在屯最後一波入冬的松果。
林睿和顧熠宸走在奶奶身後，慢悠悠的，奶奶不要他倆攙著，步伐穩健，絲毫不費力。
南方的冬天少見枯敗，蓬勃的生機鋪展於視野之中，蕨類點點在樹根間，藤蔓攀附在粗壯的樹幹上，空氣裏彌漫著植物與泥土混合的氣息，清新而濕潤，林睿將圍巾向下扯露出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自然的肌理湧現在身體深處。像是聞到了明確的綠意。
鳥鳴隱隱從林間傳來，林睿站在臺階上回頭，“顧熠宸，有沒有覺得心都靜了？”
顧熠宸仰頭朝上看，枝繁茂密的大樹幾乎把天空全部遮住，陽光費力的從縫隙中被擠成光束向下散開變成具體的形狀。這是B市冬天看不到的風景，每年來往N市幾趟，他也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個城市。
“嗯，但是我不知道心靜是因為你還是因為這裏。”
林睿順著顧熠宸的視線和他一起仰頭，突然笑了，“每次來這裏，走上這條小路就會像被按了開關，所有的情緒通通消失不見，不自覺就開始放空。”
顧熠宸仰頭用近乎虔誠的目光看向臺階上的人，眼神變得深情譴倦，眼尾下垂得剛剛好，無辜又溫柔，“你對我有同樣的功效。”
林睿福臨心至般，撞進顧熠宸的眼神裏，那裏莫名的愛意藏都不藏，林睿隱隱有些心慌，歪著頭開玩笑似的問他：“為什麽這樣看著我？顧熠宸，你是不是喜歡我啊？我覺得你現在看我的眼神實在算不上清白。”
顧熠宸淡然一笑，幾乎沒有猶豫，“嗯，喜歡，很喜歡，不止喜歡。”
不知道是不是置身於大自然之中，人會不知不覺變得渺小，這裏不是什麽合適的地點，也不是什麽合適的時間點，沒有任何儀式，也沒有像樣的禮物，突如其來深埋的情感就這樣坦然的說出來，藏著大尾巴的顧熠宸突然就不想藏了。
他想，神明在上，他不該說謊也不該敷衍。
林睿嘴角的笑意僵住，停住腳步，木木的看向顧熠宸，他想要從顧熠宸的臉上找到平時逗弄他的神情，可是，找不到。
顧熠宸是認真的。
顧熠宸上前兩步伸手揉了揉呆住的狐貍腦袋，“被嚇到了？不要有壓力，睿睿我不需要任何回應，如果你喜歡我們現在的相處狀態那就不會有任何改變，只是你問了，我不想騙你，誠實回答而已。只有一點，你不可以因為這個推開我。”
林睿慌亂的轉身加快腳步走到奶奶身邊，又不放心似的回頭偷看顧熠宸有沒有個跟上來。
怎麽可能沒有壓力！他都要被嚇死了！
奶奶看林睿一臉驚慌失措像被鬼追，轉頭看到顧熠宸一臉笑意朝她眨眼睛，心下了然。“慌裏慌張的，看路，等會兒摔了。”
林睿從口袋摸出手機抖著手給秦芷蘭發信息，‘救命！顧熠宸說他喜歡我！他是不是有問題？貓貓害怕.jpg’
秦芷蘭秒回，‘哦，某人終於忍不住了？我還以為他忍者神龜。’林睿都能想象出秦芷蘭翻著白眼冷淡無語的表情。
‘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意思就是除了你個木頭全世界誰看不出顧熠宸喜歡你？你去問問周澤他們，顧熠宸眼睛都要長你身上了好嗎，說真的我都開始同情他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麽想的？’
林睿看著手機上的文字，每個字都認識，組合在一起怎麽這麽陌生又讓人慌亂？所有人都看得出顧熠宸喜歡他？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奶奶，奶奶正一臉戲謔看著他慢悠悠的走著。林睿的臉瞬間爆紅，扯了扯圍巾把自己遮住。
林睿並不是第一次被表白，他長得好，以往的人生中不少人跟他說過喜歡，男孩女孩都有。那時候他是什麽反應？第一反應就是抗拒，皺著眉，幹凈利落的拒絕。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這種喜歡是荒謬的，他們了解他嗎？或者有試圖了解過他嗎？他們喜歡的不過是自己投射在他身上的期待和幻想。
當然也會有些遺憾失落，畢竟又失去了一個可能成為朋友的人。
可是到了顧熠宸這裏，他的腦海中有害羞有害怕有慌張有不知所措卻唯獨沒有拒絕。他明確又清晰的認知到一件事，他不願意和顧熠宸之間留下任何遺憾。
林睿低頭回信息，‘那種喜歡應該是什麽樣的？’
沒一會兒，彈出秦芷蘭的回覆，‘喜歡沒有固定的樣子，也沒有固定的形式。大概就是想要和他待在一起，只要在一起就會覺得舒服，會不自覺的想要靠近，見不到會想念，這種喜歡和你對我的喜歡不一樣，你不會對我喜歡上別人而難過或者吃醋，但是如果是他，你會。也會想要跟他有更多的肢體接觸，也就是生理性的喜歡。睿睿，你很好，顧熠宸也不錯，好好問問自己的心。’
林睿看了一遍又一遍，腦海裏開始播放每一個和顧熠宸相處的細節。他有身體潔癖，不能接受不熟悉或是不喜歡的人接近或觸碰。他會很難受，會本能般的躲避肢體接觸。
可是顧熠宸捏他臉，揉他的頭發耳垂，拉他的手，還有很多個抱抱，他騙不過自己，哪有什麽難受和抗拒，他喜歡得不得了。
他喜歡貼著顧熠宸坐，喜歡顧熠宸的手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可以伸手就摸到漂亮凸起的指骨和血管，喜歡顧熠宸可以把他完全包裹住的懷抱，那裏讓他覺得很安全，喜歡湊近顧熠宸時候聞到他身上好聞味道。
他光想象顧熠宸會用對待他的方式對待其他人，就已經難過得不行。他居然希望他是特別的，他想要的是顧熠宸全部的偏心。
他在顧熠宸離開的五天裏想他想到睡不著。
可是顧熠宸在他就會睡得很好，顧熠宸在的地方就有安心和寧靜，他會完全放松。原來這就是喜歡嗎？
這不是喜歡還能是什麽？
林睿找不到其他任何一點理由和借口為自己辯解。
還遠遠不止這些，在他看來，在顧熠宸面前袒露的那些脆弱和不堪是比袒露身體更親近的行為。而他不自覺的在顧熠宸面前，任由自己軟弱了一次又一次。
情緒上來的時候，眼淚止不住是常事。即使是秦芷蘭他也會躲著。可是，他讓顧熠宸抱著他哭了好久。顧熠宸給了他一種，他可以想怎樣就怎樣的直覺，人好像真的很容易被寵壞。
顧熠宸總是縱容他，一次次一點點讓自己樹立起這麽多年的防禦堡壘變得不堪一擊，輕輕一觸就可以窺見他狼狽又懦弱的全貌。
討厭顧熠宸。
林睿被奶奶牽著走，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自我拉扯。
寺廟的輪廓漸漸顯現，檐角高挑如飛鳥的羽翼，靜立在青山碧樹間。裊裊升騰的煙香混合著檀木的溫潤，帶著些許木質的沈郁，氣息中似乎還有些陳舊的灰燼味，香火的氣味逐漸濃郁。
寺廟門口是一棵百年榕樹，粗壯樹幹需要十個人拉著手才能抱住。林睿仰頭看樹枝上掛著一串串一根根承載著人們祈願的木牌與絲帶，被陽光的勾勒出絕無僅有的信仰與虔誠。
林睿看得入迷，顧熠宸走到身邊也沒發現。“在想什麽？”
“我在想，它得有多強壯才能承接得住這麽多的願望期盼和呼喚。”
一瞬間，林睿變得很平靜。他轉過身，望向顧熠宸的眼裏，沒有退縮，沒有慌張，露出軟軟的笑。
逆著光，冬日的暖意穿透樹枝灑在林睿身上，秀挺的山根在空中畫出一條圓潤漂亮的弧線，挺翹微圓的鼻尖泛著紅，微微上翹的狐貍眼裏湧出不知名的情緒，身後古老的褐色大樹上紅色的、黃色的絲帶飄揚。
他想起秦芷蘭給他發的最後一條信息，她說，‘睿睿，網上有句話說得很對，人活著有時候就是為了一個瞬間。所以不要為了恐懼有感覺而不去感覺，不要因為害怕被傷害而拒絕愛，不要因為明天下雨就不去享受今天的太陽，那也太浪費了不是嗎？就讓明天的雨下在明天，你該好好享受今天的太陽。’
他一直活得很悲觀，悲觀到時常覺得自己也許再也等不到來年的春天。
凜冬將至，心靈深處雌伏著的野獸開始蠢蠢欲動，他本來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這個冬天死去，可夏末初秋，有個人送了他好多好多禮物和歡喜，他想要再試著活一活。
林睿想，明天下雨有什麽關系，他早就習慣了，他以往的人生從來都是陰雨連綿。眼前需要他仰視的高大身影讓他覺得，他不會再讓他淋到一點雨。未來即使有雨天，顧熠宸也會撐起傘，為他遮擋住一小片天空，只要顧熠宸還和他站在同一把傘下，他也會開始期待雨天。
他對顧熠宸有一種難以名狀的信任。
能治療失眠癥的不止安眠藥和過度的疲憊，也許還有某個人很耐心的愛。
走進寺廟，奶奶一人發了一把香，像園長帶著兩個幼兒園小朋友從大殿左側邊門，邁入左腳，兩個小朋友一步一跟。
大殿內，巨大的觀音像端坐蓮臺之上，慈眉善目，俯瞰眾生，微微低垂的目光透著無限的包容。金箔覆蓋的雕像在燭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輝，蓮臺邊緣雕刻著祥雲與水波，線條柔美流暢。
成年以後林睿再也沒有仰頭直視過這雙眼睛。
木魚的聲音時斷時續，低沈悠遠的敲擊聲伴隨著僧人的誦經聲，香爐中香火正旺，青煙裊裊升起，交織成一片輕柔的薄霧。
觀音像前虔誠的信眾雙手合十，或跪或拜，額頭輕輕觸碰冰涼的青石地板，動作虔敬而莊重。
兩人跟著奶奶跪在紅色的墊子上，拇指相抵托著香根，食指中指夾香高舉過額頂，閉上眼睛，許下不特別也沒有新意的心願，磕三個頭。林睿站起來插香的時候，顧熠宸還跪著，挺拔的身軀即使是跪著也沒有一絲卑怯。他看著顧熠宸虔誠的磕頭，有些驚訝，他以為顧熠宸不會信神佛。
燒完香，奶奶被熟識的僧人邀請去後院的廂房，讓兩人自己出去逛逛。
寺廟外，幾株高大的木棉樹靜靜佇立在青石路旁，枝椏遒勁，初冬的南方，木棉花早早綻放，火紅的花朵如同燃燒的火焰，在滿目的綠意中尤為耀眼。
“顧熠宸，你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嗎？”
顧熠宸垂眸看路邊落下的木棉花，鮮艷又熱烈。他不信神佛，只信自己，不信手掌的紋路，只信來自掌心的力量。可昨晚奶奶的話，讓他第一次真的希望有神明，保佑睿睿不再受苦。
“不知道。”
林睿笑了笑，想起過去，“奶奶第一次帶我來這裏，我很排斥，我問她如果世界真的有神明為什麽在我最難過的時候，祈求他們幫幫我的時候，他們都假裝聽不見？你知道奶奶怎麽說嗎？”
顧熠宸搖搖頭，沒有說話。林睿看得出來顧熠宸的心不在焉，沒有拆穿。
“她說，睿睿上天有好生之德，神明不會將你無法承受的苦難降臨與你，不救你不代表不愛你，人的欲望是無限的，神明的愛等於不愛，她給你最大的自由讓你去經歷痛苦的經歷快樂的，去體驗七情六欲，去體驗愛而不得，去體驗理想幻滅，但也會讓你感受得償所願，讓你知道愛是給予而不求回應，讓你在這些經歷中找到自我，從無我到有我再歸於無我。”
林睿笑瞇瞇的看向顧熠宸，“我一點也沒有聽懂。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那時候我還是不信，我不懂為什麽神明舍得看著他的子民深陷水火，卻從不施以援手，現在想想，也許有的，不然奶奶怎麽會找到我，我又為什麽會遇見你？”
顧熠宸停下腳步，這句話幾乎把他從就要失去林睿的恐懼中拉出，一路他都在懊悔，是不是太沖動了。腦海中即將綻放的煙花又被他死死按住，他不敢期望。
林睿轉身站定，面對顧熠宸，直視他的眼睛小手卻在口袋裏攥緊。
“顧熠宸，我一直算不上勇敢，你總是無所畏懼，但這樣好像剛好可以借我一點勇氣。朋友這個身份對我來說是最安全的，可是你不一樣。”
林睿緊張得雙手都在微微顫抖，他好久沒有一次性說這麽多的話，“雖然我很清楚建立關系意味著風險，也許我們最後還是會天各一方，但是因為你是你，除了奶奶和秦芷蘭，我在乎你多於這個宇宙上任何一個人，我喜歡和你一起在生活的日常瑣事中創造微小細碎的幸福，這個人如果是你的話，我願意和你共享我的世界和生命。”
林睿說完緊張又害羞，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可面前的人只是傻楞楞看著他沒有一點反應，他分辨不出顧熠宸眼裏暗湧的情緒。
林睿覺得自己算是說了謊，他一點沒有自己形容的那麽大氣。他根本無法接受和顧熠宸天各一方，這幾個字光是說出來，已經讓他開始難過了。
他等了好一會兒，顧熠宸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麽不抱抱我？”
話音剛落，林睿就被包進了一個溫暖密不透風的懷抱，把他和世界隔絕開來。林睿不滿的嘟囔，聲音委屈，“我還以為才這一下你就後悔了。”
顧熠宸被盛大的喜悅包圍，一秒地獄一秒天堂說的就是他。林睿沒有說喜歡他，卻比任何情話都要動人。
顧熠宸像是收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美好最純粹的承諾，即使恐懼，即使害怕，即使會受到傷害，即使意味著失去會難過也還是心甘情願的選擇和他共享生命和世界的承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