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早上好小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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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早上好小豬
顧熠宸坐在床邊安靜的看著睡著的人，睡衣袖口邊緣露出一節白皙清瘦的腕骨，顧熠宸輕輕的把林睿手腕處的佛珠往上推了推，月光下一道半指粗的疤痕橫在內側，兩邊微小的點是縫針留下的印記，微微凸起異常光滑的表面泛著銀光。林睿皮膚很白，歷過年月，不仔細其實不太看得出來。
那個貓貓紋身下還藏著數不盡的細小疤痕。
他怎麽會從來沒有註意過？無數的內疚與自責爬上心頭。
顧熠宸握著林睿的手腕，指腹在疤痕上反覆摩挲。指尖傳來的觸感連著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會傳來扯著筋脈般清晰的痛感，腦海中的思緒卻平靜了下來。他想，沒關系的，命運欠林睿的所有，他會一點點填滿。
奶奶給了林睿小半生中最快樂的三年，他會和林睿一起創造很多很多個幸福自由的三年。未來是不確定，可顧熠宸沒有任何一刻比現在更確定自己的愛。
不是因為林睿的過往有多可憐，多悲慘，顧熠宸對大多事物是漠然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運和自己該走的路，這條路或崎嶇或泥濘或開滿鮮花，他不在乎也不關心。
是因為這一切發生在林睿身上他才會有抑制不住的疼惜，一切都因為是林睿，也只是因為林睿。
依照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當人們能夠發現一種速度超越光速的時候，就可以回到過去。可世界上目前沒有比光速更快的東西，那是假象，我們不可能回到過去。
所以，他做不到回到過去抱抱那個曾經的林睿，但他會珍惜現在和未來的林睿，他會連同過去的林睿一並愛了。
他大概沒辦法用蒼白的語言跟奶奶保證或是許諾，時間總會證明。一個人能給另一個人最珍貴的禮物是時間。他會圈起一小塊地方，給睿睿一個小小的祖國，給他一個家。一個他想離開或留下或回來都一直會在的家。
老太太從房間門縫裏望進去，顧熠宸坐在床邊握著林睿的手一動不動的看著他，沒有出聲打擾，輕輕掩上門，溜達回房間睡覺。年輕人的事留給年輕人自己決定，好與不好都是命。
第二天早上十點，林睿揉著眼睛走出房門找人，廚房傳來顧熠宸和奶奶的聲音，兩人不知道在聊什麽，逗得奶奶一直在笑。
廚房門口探出個貓貓頭，居然沒人發現他，顧熠宸圍著圍裙在切菜，高大的身軀彎著腰，這個高度的島臺也太為難顧熠宸，奶奶靠在一旁笑瞇瞇的看著，畫面和諧又親近。
他也要加入，林睿走過去頭抵在顧熠宸的背後蹭了蹭，“你們在幹嘛？”
顧熠宸放下刀，側頭看他，表情驚訝，“醒了？這麽早？”
林睿仰起頭看到顧熠宸的表情，不高興了，“你為什麽用看小豬的眼神看我！昨晚睡得早當然起得早！”
顧熠宸沖了沖手，擦幹凈，轉過身揉了揉狐貍眼，笑意漸濃，“早上好，小豬。”
“不跟你好了，討厭你。”林睿噌噌噌的跑到奶奶身後摟著奶奶，“奶奶早上好。”
老太太笑瞇瞇的聽著兩人逗嘴，“小豬頭疼不疼？”
林睿氣鼓鼓，“奶奶！”
老太太和顧熠宸笑得肆意，林睿氣著氣著也跟著笑了起來，三人笑作一團。
老太太識趣的到客廳喝茶，把廚房留給兩人。顧熠宸斜靠在櫥櫃邊看林睿用摩卡壺煮咖啡，剛睡醒的小狐貍還有些懵懵的，一直揉眼睛。
揉著揉著眼睛都紅了，捂著眼睛往顧熠宸身邊湊，“顧熠宸，睫毛好像掉進眼睛裏了。”
林睿剛醒的聲音總是糯嘰嘰的讓人心癢癢，顧熠宸一律將這種語氣歸結為在對他撒嬌，“我看看。”
顧熠宸一把摟住他的腰，擡起林睿的下巴，指尖撐開被揉得通紅的眼皮，一根長長的睫毛躺在眼瞼處，林睿難受忍不住又想眨眼睛，眼淚不受控制的一直往下流，顧熠宸輕聲道：“別動。”
顧熠宸抽了張紙巾，搓成尖角，輕柔的把睫毛挑出來。兩人湊得很近，鼻尖相碰，顧熠宸看著近在咫尺的人，可憐巴巴的流著眼淚，真的很想吻下去。
手一松，林睿立刻捂住眼睛，又想揉，被紙巾觸碰過的地方還停留著清晰的異物感。
顧熠宸抓住不安分的小手，幫人擦幹凈眼淚，“閉眼睛，一會兒就好了，別揉，不然發炎了。”
小狐貍像沒骨頭一樣閉著眼睛額頭抵在顧熠宸的胸口，手被握在溫熱的掌心裏，“顧熠宸，你說我們有一天會漸行漸遠嗎？會變成那種只在朋友圈點讚的熟悉陌生人嗎？如果你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就不會有時間陪我玩了。我是不是就再也吃不到番茄牛腩水煮牛肉了？”
說著說著，林睿有些難過，流下的眼淚分不清是因為難過還是因為睫毛短暫的停留。
自從顧熠宸出差回來，比以往更縱著他，要星星不給月亮。這幾天好像過得太開心了，總是這樣，身體和頭腦像是開啟了防禦機制，一旦擁有了過於幸福快樂的時光就會有個聲音告訴他，這不是屬於他的，這是他偷來的。然後控制不住的患得患失。
對於經歷過創傷的人來說，可怕的不是徘徊在過去痛苦的回憶裏，也不是沒有勇氣邁向未知的未來，而是一旦感受到一丁點快樂，身體就會發出危險信號。就好像他們沒有資格體驗和感受當下任何一點快樂，這才是最可怕的。
林睿見顧熠宸沒有回答，以為是自己的話太過分，不敢擡頭看他，默默的把頭埋得更深，像只躲在沙地裏的鴕鳥，剛想開口道歉把話題帶過，臉就被微暖溫熱的大手捧起來。
狐貍眼通紅，眼尾還掛著淚，看起來可憐又委屈，不知道的還以為顧熠宸做了什麽喪盡天良的事，顧熠宸輕嘆了口氣，告訴林睿自己喜歡他怕嚇到他，不說，小狐貍就胡思亂想，讓人無奈又心疼。
“睿睿，未來會發生什麽我們誰也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跟你保證一件事，我們之間的主導權在你，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事，不管過了多少年，我跟你保證只要你想吃我做的菜一定就可以馬上吃到。”
林睿眨巴著眼睛，楞怔了好一會兒，終於破涕而笑。是的，人生是有很多不確定，人的想法每時每刻也都在變，一念起一念滅，他只要當下這一刻0.6秒的確定就夠了。可是顧熠宸說的話一諾千金，他總是會信的。
得到讓人開心的答案，後知後覺的害羞讓他又把頭埋到顧熠宸肩窩，絲毫意識不到這個姿勢有多暧昧多親昵。
顧熠宸總是會被林睿無意識雛鳥般本能依賴的小動作挑撥得心癢難耐，撩人而不自知的小狐貍。這種天然的親近和吸引，顧熠宸甚至沒辦法告訴他這樣的行為早就超出了“朋友”的界限，他怕林睿從此以後克己覆禮，再也不靠近不主動，怕他覺得這是自己在拒絕他接近的借口。
自私又貪心。
一面歡喜於林睿對他的日漸依賴，一面擔心如果林睿並不認為這是超越“朋友”關系的行為，會不會也對別人做出同樣的動作。
矛盾又覆雜。
害怕這種東西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顧熠宸身上了，賽車失事被火光包圍沒有害怕，被季寒仇家拿槍抵著太陽穴沒有害怕，一個人站在顧氏股東會議上孤立無援的時候也沒有害怕。
現在，讓他害怕的有很多。
怕林睿受一點委屈，怕林睿的眼淚，怕林睿陷入痛苦他什麽也做不了，怕林睿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一個人強撐，怕自己不夠好讓林睿覺得愛與不愛不過這樣。
摩卡壺適時發出汽笛般的叫聲，提醒黏黏糊糊的兩人自己還在。
林睿捧著咖啡鉆去客廳吃奶奶留給他的早餐。林睿人剛醒的時候，胃還在睡，吃不下什麽東西。但是老人家對於早餐的執念不是說不吃就可以蒙混過去，勉強啃了半個奶黃包，剩下半個怎麽也吃不下，趁著奶奶在陽臺淋花一股腦的塞進顧熠宸嘴裏。
顧熠宸，“... ...”。
顧熠宸吞得艱難，林睿舉著咖啡趕緊餵他喝了一口。
果然，老太太淋完花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林睿吃完了沒。林睿一臉得意洋洋，“吃完了，一個奶黃包呢，奶奶你快去換衣服，我們要出發了。”
老太太狐疑的盯著自己的孫子，平時哄他吃個早餐都得磨磨蹭蹭哼哼唧唧半天，今天什麽情況，出去澆個花的功夫就吃完了？
林睿舉著空盤子讓奶奶看，“真的吃完了！”
看到奶奶進房間，林睿舔著個臉笑嘻嘻的往顧熠宸身邊靠，“顧熠宸你怎麽這麽好呀？”
顧熠宸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嗯，好得差點被噎死。”
林睿一通亂拱推著人去換衣服，兩人要陪奶奶去青山燒香。
顧熠宸換了件連帽衛衣，手臂上搭著件長款呢子大衣，頭發也沒有像平時梳成“大人”模樣，劉海搭在前額，遮住了銳氣，狗狗眼因為暖氣幹燥濕漉漉的，再加上看向林睿的目光向來柔和，反倒像個青春洋溢的男大。
人好看披麻袋都是時尚，何況顧熠宸不是一般的好看。
被顧熠宸裹成小企鵝的林睿圍著他轉了幾個圈，稀奇得不行，“顧總這樣看起來和我一樣剛畢業，真好看。”
顧熠宸拽住轉圈的人，幫他系好圍巾，“不然你嫌我老怎麽辦？”
“才不會，穿西裝的顧總也很帥氣，就是兇兇的。”
“兇你了？”
林睿扯了扯擋住半邊臉的圍巾，露出甜甜的笑，軟綿綿的說：“那不會，顧總兇我，我會哭。”
顧熠宸想到今天要出門，特意讓彭嘉偉換了輛阿爾法商務車過來，座位寬敞，奶奶會坐得比較舒服。顧熠宸從後視鏡看後座的林睿，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睡顏恬靜，陽光下的小臉柔和又漂亮，秀氣的五官像是被撒了金粉熠熠生輝。
看到前一秒不是在興奮跟奶奶說話就是半個身子塞進前座跟他說話的小狐貍，後一秒晃晃悠悠的又準備睡著，不禁失笑。只是思緒總往不對勁的地方飄，這輛車不僅奶奶坐得舒服，也許做別的事也不錯。
昨晚和奶奶聊完後顧熠宸守著林睿幾乎沒怎麽睡。五點回到客房，清早奶奶開房門微小的聲響讓他立刻就驚醒。起來洗了個澡，昨晚被心疼和無措裹挾，又被林睿半路打斷，平靜下來還是決定和奶奶談談。
老太太坐在昨天的躺椅上，顧熠宸順手把沙發上的毛毯蓋在奶奶的腿上，同樣的位置，不同的狀態。
老太太有些疑惑的看向顧熠宸，“怎麽醒這麽早？昨晚沒睡好還是睿睿鬧騰了？”
“睿睿沒鬧，喝完水就睡了。”
“睿睿睡到太陽曬屁股都不願意起來，你怎麽跟我這個老人家一個點起床？不習慣？”
顧熠宸從胸腔呼出一口氣，“沒有不習慣，就是想著奶奶您昨晚的話，心裏有事。”
老太太拿過茶壺，給顧熠宸倒了杯茶，“看來不說說覺都不睡了，說說看。”
顧熠宸雙手接過茶，抿了一口，“奶奶，我想跟您說說我的想法，如果有不恭敬的地方，我先跟您道歉。”
“怎麽？我老人家要成棒打鴛鴦的大反派了？”老太太笑瞇瞇的看著顧熠宸，拍拍他肩膀，“小顧，放輕松，我年紀是大了，但不是什麽不懂變通的人。”
顧熠宸抿著唇思索了一陣，再開口的時候，沈穩又堅定。
“奶奶，我們不能因為林睿心裏生了病就把他放在弱勢的位置，他不是，他比我們任何人都要有韌性，不管他的童年他的過去有多殘缺都不會影響他擁有完整的靈魂。”
“表面上大家看到的都是我給他做飯、給他剝蝦、照顧他，好像都是我單方面的在付出，有時候連他自己也是這樣覺得的，所以經常問我會不會覺得他是個麻煩。其實是因為我能做的只有這些小事。”
顧熠宸頓了頓，唇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眼神因為腦海中回憶的畫面變得柔軟愉悅。
“您見過睿睿畫畫的樣子嗎？那種可以為了自己熱愛的事不顧一切，認真又專註得樣子真的很迷人，睿睿是一個有自己想法，情感豐沛的人，所以在其他事情上，我反而幫不上什麽忙，這件事其實一直讓我很無力。”
“我不知道睿睿有沒有跟您說過我的工作性質，沒有遇到睿睿之前我全部的生活只有工作，我都忘記自己有多久沒有看過天空和街邊的樹，習慣了，也麻木了，除了項目，文件什麽也沒有。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病的是我還是他。畢竟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哄著我。”
顧熠宸看向奶奶，談論起林睿，聲音都不自覺變軟，抿了口茶，視線轉向奶奶種的花花草草，那裏生機勃勃。“這麽多年，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一句，你累了你也需要休息，包括我自己，我一直覺得這是我的責任是我該做的。奶奶，只有睿睿，他讓我累了就找他充電，然後再重新出發，他說支持我做所有我想做的事。他對我來說從來不是麻煩，所以談何厭煩呢？他是我的藥。”
“表面看起來像是睿睿在依賴我，其實我知道，迄今為止他還是和我保持著隨時可以離開的距離，他有能力處理好任何事，沒有我他的生活不會發生任何變化。是我，一直以來都是我更依賴他。”
“只要在他身邊，再讓人心煩的工作再焦灼的情緒都會被很快撫平，睿睿就是有這樣的能量。所以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平等的，沒有誰更強也沒有誰更弱，守護與付出是相互的。”
“我的野心很大，我不否認，但這不代表我跟睿睿的三觀不同，這也不意味著我們不合適。他總說我在做著有可能改變世界的事，他難道不也是嗎？去戰區當志願者，不知道開了多少次公益性的畫展，不管是拍賣畫還是比賽的獎金都默默捐出去大部分給基金會，只是方式不同。他比我要勇敢得多。”
看見林睿的時候，顧熠宸被吸引，喜歡上這個把小太陽般的能量向外揮灑的小狐貍。靠近後，他在看清了林睿的脆弱和沈溺的苦痛，然後無法自控的愛上他。
愛一旦開始談論付出和犧牲就變味，終其一生我們沒有辦法通過努力愛上一個本不愛的人，愛不是需要努力和堅持的存在，它不需要努力不需要意志，愛是順應本能。
顧熠宸放下杯子，鄭重認真的和奶奶對視，眼神裏沒有退縮，上位者的堅定和胸有成竹重新回到了他身上，帶著尊重與敬愛。
“奶奶我沒辦法跟你承諾什麽，但是我能保證睿睿在我這裏永遠是自由的。沒遇到他之前我沒想過戀愛也沒想過和誰過一輩子，是他的出現才讓我開始想像多一個人的未來，所以這個人只能是他也只會是他。”
“他不喜歡我也沒有關系，我不需要任何回應，我會用我的方式繼續守護他。”
奶奶看著顧熠宸，從震驚到欣慰，最後歸於平靜。她想，也許她對別人家的孩子太嚴格了，但是她不後悔。布滿皺紋的手覆在顧熠宸冷白靜脈清晰的手背上，奶奶握住顧熠宸的手，“小顧，睿睿的心理醫生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一個行為成熟情緒平穩的家人要比一個好的心理醫生對睿睿的作用要大得多。奶奶很高興，你就是這樣的人。睿睿會越來越好的，遇見你，是他的福氣。”
顧熠宸聞言長長呼出一口氣，放松緊繃的身體癱坐在椅子上，像是小時候結束了一場準備已久的考試。
老太太好笑的看著一直在她面前表現得成熟沈穩的人露出孩子氣的一面。想想也是，不過是二十幾歲的孩子，“這麽緊張啊？”
顧熠宸搖搖頭，“不是緊張，是害怕。如果您不接受，我怕睿睿難過，我不想因為我單方面的喜歡給他造成任何困擾，更不想他為難。”
老太太的眼神在聽到這句話後更加的欣慰和藹，“小顧，有空就跟著睿睿回來，奶奶永遠歡迎你們。”
顧熠宸拉過奶奶的手，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學著林睿的樣子，搖了搖奶奶的手，“好。奶奶可不可以教我做昨天的雞翅？睿睿來的時候念叨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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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熠宸坐在床邊安靜的看著睡著的人，睡衣袖口邊緣露出一節白皙清瘦的腕骨，顧熠宸輕輕的把林睿手腕處的佛珠往上推了推，月光下一道半指粗的疤痕橫在內側，兩邊微小的點是縫針留下的印記，微微凸起異常光滑的表面泛著銀光。林睿皮膚很白，歷過年月，不仔細其實不太看得出來。
那個貓貓紋身下還藏著數不盡的細小疤痕。
他怎麽會從來沒有註意過？無數的內疚與自責爬上心頭。
顧熠宸握著林睿的手腕，指腹在疤痕上反覆摩挲。指尖傳來的觸感連著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會傳來扯著筋脈般清晰的痛感，腦海中的思緒卻平靜了下來。他想，沒關系的，命運欠林睿的所有，他會一點點填滿。
奶奶給了林睿小半生中最快樂的三年，他會和林睿一起創造很多很多個幸福自由的三年。未來是不確定，可顧熠宸沒有任何一刻比現在更確定自己的愛。
不是因為林睿的過往有多可憐，多悲慘，顧熠宸對大多事物是漠然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運和自己該走的路，這條路或崎嶇或泥濘或開滿鮮花，他不在乎也不關心。
是因為這一切發生在林睿身上他才會有抑制不住的疼惜，一切都因為是林睿，也只是因為林睿。
依照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當人們能夠發現一種速度超越光速的時候，就可以回到過去。可世界上目前沒有比光速更快的東西，那是假象，我們不可能回到過去。
所以，他做不到回到過去抱抱那個曾經的林睿，但他會珍惜現在和未來的林睿，他會連同過去的林睿一並愛了。
他大概沒辦法用蒼白的語言跟奶奶保證或是許諾，時間總會證明。一個人能給另一個人最珍貴的禮物是時間。他會圈起一小塊地方，給睿睿一個小小的祖國，給他一個家。一個他想離開或留下或回來都一直會在的家。
老太太從房間門縫裏望進去，顧熠宸坐在床邊握著林睿的手一動不動的看著他，沒有出聲打擾，輕輕掩上門，溜達回房間睡覺。年輕人的事留給年輕人自己決定，好與不好都是命。
第二天早上十點，林睿揉著眼睛走出房門找人，廚房傳來顧熠宸和奶奶的聲音，兩人不知道在聊什麽，逗得奶奶一直在笑。
廚房門口探出個貓貓頭，居然沒人發現他，顧熠宸圍著圍裙在切菜，高大的身軀彎著腰，這個高度的島臺也太為難顧熠宸，奶奶靠在一旁笑瞇瞇的看著，畫面和諧又親近。
他也要加入，林睿走過去頭抵在顧熠宸的背後蹭了蹭，“你們在幹嘛？”
顧熠宸放下刀，側頭看他，表情驚訝，“醒了？這麽早？”
林睿仰起頭看到顧熠宸的表情，不高興了，“你為什麽用看小豬的眼神看我！昨晚睡得早當然起得早！”
顧熠宸沖了沖手，擦幹凈，轉過身揉了揉狐貍眼，笑意漸濃，“早上好，小豬。”
“不跟你好了，討厭你。”林睿噌噌噌的跑到奶奶身後摟著奶奶，“奶奶早上好。”
老太太笑瞇瞇的聽著兩人逗嘴，“小豬頭疼不疼？”
林睿氣鼓鼓，“奶奶！”
老太太和顧熠宸笑得肆意，林睿氣著氣著也跟著笑了起來，三人笑作一團。
老太太識趣的到客廳喝茶，把廚房留給兩人。顧熠宸斜靠在櫥櫃邊看林睿用摩卡壺煮咖啡，剛睡醒的小狐貍還有些懵懵的，一直揉眼睛。
揉著揉著眼睛都紅了，捂著眼睛往顧熠宸身邊湊，“顧熠宸，睫毛好像掉進眼睛裏了。”
林睿剛醒的聲音總是糯嘰嘰的讓人心癢癢，顧熠宸一律將這種語氣歸結為在對他撒嬌，“我看看。”
顧熠宸一把摟住他的腰，擡起林睿的下巴，指尖撐開被揉得通紅的眼皮，一根長長的睫毛躺在眼瞼處，林睿難受忍不住又想眨眼睛，眼淚不受控制的一直往下流，顧熠宸輕聲道：“別動。”
顧熠宸抽了張紙巾，搓成尖角，輕柔的把睫毛挑出來。兩人湊得很近，鼻尖相碰，顧熠宸看著近在咫尺的人，可憐巴巴的流著眼淚，真的很想吻下去。
手一松，林睿立刻捂住眼睛，又想揉，被紙巾觸碰過的地方還停留著清晰的異物感。
顧熠宸抓住不安分的小手，幫人擦幹凈眼淚，“閉眼睛，一會兒就好了，別揉，不然發炎了。”
小狐貍像沒骨頭一樣閉著眼睛額頭抵在顧熠宸的胸口，手被握在溫熱的掌心裏，“顧熠宸，你說我們有一天會漸行漸遠嗎？會變成那種只在朋友圈點讚的熟悉陌生人嗎？如果你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就不會有時間陪我玩了。我是不是就再也吃不到番茄牛腩水煮牛肉了？”
說著說著，林睿有些難過，流下的眼淚分不清是因為難過還是因為睫毛短暫的停留。
自從顧熠宸出差回來，比以往更縱著他，要星星不給月亮。這幾天好像過得太開心了，總是這樣，身體和頭腦像是開啟了防禦機制，一旦擁有了過於幸福快樂的時光就會有個聲音告訴他，這不是屬於他的，這是他偷來的。然後控制不住的患得患失。
對於經歷過創傷的人來說，可怕的不是徘徊在過去痛苦的回憶裏，也不是沒有勇氣邁向未知的未來，而是一旦感受到一丁點快樂，身體就會發出危險信號。就好像他們沒有資格體驗和感受當下任何一點快樂，這才是最可怕的。
林睿見顧熠宸沒有回答，以為是自己的話太過分，不敢擡頭看他，默默的把頭埋得更深，像只躲在沙地裏的鴕鳥，剛想開口道歉把話題帶過，臉就被微暖溫熱的大手捧起來。
狐貍眼通紅，眼尾還掛著淚，看起來可憐又委屈，不知道的還以為顧熠宸做了什麽喪盡天良的事，顧熠宸輕嘆了口氣，告訴林睿自己喜歡他怕嚇到他，不說，小狐貍就胡思亂想，讓人無奈又心疼。
“睿睿，未來會發生什麽我們誰也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跟你保證一件事，我們之間的主導權在你，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事，不管過了多少年，我跟你保證只要你想吃我做的菜一定就可以馬上吃到。”
林睿眨巴著眼睛，楞怔了好一會兒，終於破涕而笑。是的，人生是有很多不確定，人的想法每時每刻也都在變，一念起一念滅，他只要當下這一刻0.6秒的確定就夠了。可是顧熠宸說的話一諾千金，他總是會信的。
得到讓人開心的答案，後知後覺的害羞讓他又把頭埋到顧熠宸肩窩，絲毫意識不到這個姿勢有多暧昧多親昵。
顧熠宸總是會被林睿無意識雛鳥般本能依賴的小動作挑撥得心癢難耐，撩人而不自知的小狐貍。這種天然的親近和吸引，顧熠宸甚至沒辦法告訴他這樣的行為早就超出了“朋友”的界限，他怕林睿從此以後克己覆禮，再也不靠近不主動，怕他覺得這是自己在拒絕他接近的借口。
自私又貪心。
一面歡喜於林睿對他的日漸依賴，一面擔心如果林睿並不認為這是超越“朋友”關系的行為，會不會也對別人做出同樣的動作。
矛盾又覆雜。
害怕這種東西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顧熠宸身上了，賽車失事被火光包圍沒有害怕，被季寒仇家拿槍抵著太陽穴沒有害怕，一個人站在顧氏股東會議上孤立無援的時候也沒有害怕。
現在，讓他害怕的有很多。
怕林睿受一點委屈，怕林睿的眼淚，怕林睿陷入痛苦他什麽也做不了，怕林睿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一個人強撐，怕自己不夠好讓林睿覺得愛與不愛不過這樣。
摩卡壺適時發出汽笛般的叫聲，提醒黏黏糊糊的兩人自己還在。
林睿捧著咖啡鉆去客廳吃奶奶留給他的早餐。林睿人剛醒的時候，胃還在睡，吃不下什麽東西。但是老人家對於早餐的執念不是說不吃就可以蒙混過去，勉強啃了半個奶黃包，剩下半個怎麽也吃不下，趁著奶奶在陽臺淋花一股腦的塞進顧熠宸嘴裏。
顧熠宸，“... ...”。
顧熠宸吞得艱難，林睿舉著咖啡趕緊餵他喝了一口。
果然，老太太淋完花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林睿吃完了沒。林睿一臉得意洋洋，“吃完了，一個奶黃包呢，奶奶你快去換衣服，我們要出發了。”
老太太狐疑的盯著自己的孫子，平時哄他吃個早餐都得磨磨蹭蹭哼哼唧唧半天，今天什麽情況，出去澆個花的功夫就吃完了？
林睿舉著空盤子讓奶奶看，“真的吃完了！”
看到奶奶進房間，林睿舔著個臉笑嘻嘻的往顧熠宸身邊靠，“顧熠宸你怎麽這麽好呀？”
顧熠宸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嗯，好得差點被噎死。”
林睿一通亂拱推著人去換衣服，兩人要陪奶奶去青山燒香。
顧熠宸換了件連帽衛衣，手臂上搭著件長款呢子大衣，頭發也沒有像平時梳成“大人”模樣，劉海搭在前額，遮住了銳氣，狗狗眼因為暖氣幹燥濕漉漉的，再加上看向林睿的目光向來柔和，反倒像個青春洋溢的男大。
人好看披麻袋都是時尚，何況顧熠宸不是一般的好看。
被顧熠宸裹成小企鵝的林睿圍著他轉了幾個圈，稀奇得不行，“顧總這樣看起來和我一樣剛畢業，真好看。”
顧熠宸拽住轉圈的人，幫他系好圍巾，“不然你嫌我老怎麽辦？”
“才不會，穿西裝的顧總也很帥氣，就是兇兇的。”
“兇你了？”
林睿扯了扯擋住半邊臉的圍巾，露出甜甜的笑，軟綿綿的說：“那不會，顧總兇我，我會哭。”
顧熠宸想到今天要出門，特意讓彭嘉偉換了輛阿爾法商務車過來，座位寬敞，奶奶會坐得比較舒服。顧熠宸從後視鏡看後座的林睿，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睡顏恬靜，陽光下的小臉柔和又漂亮，秀氣的五官像是被撒了金粉熠熠生輝。
看到前一秒不是在興奮跟奶奶說話就是半個身子塞進前座跟他說話的小狐貍，後一秒晃晃悠悠的又準備睡著，不禁失笑。只是思緒總往不對勁的地方飄，這輛車不僅奶奶坐得舒服，也許做別的事也不錯。
昨晚和奶奶聊完後顧熠宸守著林睿幾乎沒怎麽睡。五點回到客房，清早奶奶開房門微小的聲響讓他立刻就驚醒。起來洗了個澡，昨晚被心疼和無措裹挾，又被林睿半路打斷，平靜下來還是決定和奶奶談談。
老太太坐在昨天的躺椅上，顧熠宸順手把沙發上的毛毯蓋在奶奶的腿上，同樣的位置，不同的狀態。
老太太有些疑惑的看向顧熠宸，“怎麽醒這麽早？昨晚沒睡好還是睿睿鬧騰了？”
“睿睿沒鬧，喝完水就睡了。”
“睿睿睡到太陽曬屁股都不願意起來，你怎麽跟我這個老人家一個點起床？不習慣？”
顧熠宸從胸腔呼出一口氣，“沒有不習慣，就是想著奶奶您昨晚的話，心裏有事。”
老太太拿過茶壺，給顧熠宸倒了杯茶，“看來不說說覺都不睡了，說說看。”
顧熠宸雙手接過茶，抿了一口，“奶奶，我想跟您說說我的想法，如果有不恭敬的地方，我先跟您道歉。”
“怎麽？我老人家要成棒打鴛鴦的大反派了？”老太太笑瞇瞇的看著顧熠宸，拍拍他肩膀，“小顧，放輕松，我年紀是大了，但不是什麽不懂變通的人。”
顧熠宸抿著唇思索了一陣，再開口的時候，沈穩又堅定。
“奶奶，我們不能因為林睿心裏生了病就把他放在弱勢的位置，他不是，他比我們任何人都要有韌性，不管他的童年他的過去有多殘缺都不會影響他擁有完整的靈魂。”
“表面上大家看到的都是我給他做飯、給他剝蝦、照顧他，好像都是我單方面的在付出，有時候連他自己也是這樣覺得的，所以經常問我會不會覺得他是個麻煩。其實是因為我能做的只有這些小事。”
顧熠宸頓了頓，唇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眼神因為腦海中回憶的畫面變得柔軟愉悅。
“您見過睿睿畫畫的樣子嗎？那種可以為了自己熱愛的事不顧一切，認真又專註得樣子真的很迷人，睿睿是一個有自己想法，情感豐沛的人，所以在其他事情上，我反而幫不上什麽忙，這件事其實一直讓我很無力。”
“我不知道睿睿有沒有跟您說過我的工作性質，沒有遇到睿睿之前我全部的生活只有工作，我都忘記自己有多久沒有看過天空和街邊的樹，習慣了，也麻木了，除了項目，文件什麽也沒有。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病的是我還是他。畢竟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哄著我。”
顧熠宸看向奶奶，談論起林睿，聲音都不自覺變軟，抿了口茶，視線轉向奶奶種的花花草草，那裏生機勃勃。“這麽多年，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一句，你累了你也需要休息，包括我自己，我一直覺得這是我的責任是我該做的。奶奶，只有睿睿，他讓我累了就找他充電，然後再重新出發，他說支持我做所有我想做的事。他對我來說從來不是麻煩，所以談何厭煩呢？他是我的藥。”
“表面看起來像是睿睿在依賴我，其實我知道，迄今為止他還是和我保持著隨時可以離開的距離，他有能力處理好任何事，沒有我他的生活不會發生任何變化。是我，一直以來都是我更依賴他。”
“只要在他身邊，再讓人心煩的工作再焦灼的情緒都會被很快撫平，睿睿就是有這樣的能量。所以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平等的，沒有誰更強也沒有誰更弱，守護與付出是相互的。”
“我的野心很大，我不否認，但這不代表我跟睿睿的三觀不同，這也不意味著我們不合適。他總說我在做著有可能改變世界的事，他難道不也是嗎？去戰區當志願者，不知道開了多少次公益性的畫展，不管是拍賣畫還是比賽的獎金都默默捐出去大部分給基金會，只是方式不同。他比我要勇敢得多。”
看見林睿的時候，顧熠宸被吸引，喜歡上這個把小太陽般的能量向外揮灑的小狐貍。靠近後，他在看清了林睿的脆弱和沈溺的苦痛，然後無法自控的愛上他。
愛一旦開始談論付出和犧牲就變味，終其一生我們沒有辦法通過努力愛上一個本不愛的人，愛不是需要努力和堅持的存在，它不需要努力不需要意志，愛是順應本能。
顧熠宸放下杯子，鄭重認真的和奶奶對視，眼神裏沒有退縮，上位者的堅定和胸有成竹重新回到了他身上，帶著尊重與敬愛。
“奶奶我沒辦法跟你承諾什麽，但是我能保證睿睿在我這裏永遠是自由的。沒遇到他之前我沒想過戀愛也沒想過和誰過一輩子，是他的出現才讓我開始想像多一個人的未來，所以這個人只能是他也只會是他。”
“他不喜歡我也沒有關系，我不需要任何回應，我會用我的方式繼續守護他。”
奶奶看著顧熠宸，從震驚到欣慰，最後歸於平靜。她想，也許她對別人家的孩子太嚴格了，但是她不後悔。布滿皺紋的手覆在顧熠宸冷白靜脈清晰的手背上，奶奶握住顧熠宸的手，“小顧，睿睿的心理醫生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一個行為成熟情緒平穩的家人要比一個好的心理醫生對睿睿的作用要大得多。奶奶很高興，你就是這樣的人。睿睿會越來越好的，遇見你，是他的福氣。”
顧熠宸聞言長長呼出一口氣，放松緊繃的身體癱坐在椅子上，像是小時候結束了一場準備已久的考試。
老太太好笑的看著一直在她面前表現得成熟沈穩的人露出孩子氣的一面。想想也是，不過是二十幾歲的孩子，“這麽緊張啊？”
顧熠宸搖搖頭，“不是緊張，是害怕。如果您不接受，我怕睿睿難過，我不想因為我單方面的喜歡給他造成任何困擾，更不想他為難。”
老太太的眼神在聽到這句話後更加的欣慰和藹，“小顧，有空就跟著睿睿回來，奶奶永遠歡迎你們。”
顧熠宸拉過奶奶的手，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學著林睿的樣子，搖了搖奶奶的手，“好。奶奶可不可以教我做昨天的雞翅？睿睿來的時候念叨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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