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林睿缺失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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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林睿缺失的那一年
奶奶坐在客廳的搖椅上，聽到腳步聲回過頭，放輕了聲音問顧熠宸，“小醉貓睡著了？過來坐。”
“嗯，睡著了。”顧熠宸知道老太太有話要說。在老太太身邊坐下，兩人中間隔著小小的茶幾，上面放著兩杯茶，溫熱的水汽緩慢上升，模糊了視線。想到一老一小為了要不要給他倒一杯茶而互懟，顧熠宸唇角彎了彎。
“喝茶，陳皮玄麥，不會睡不著，辛苦你照顧小醉貓了。”
顧熠宸抿了口茶，炒香的玄麥輕盈的陳皮氣息在口腔中擴散，“不辛苦，睿睿很乖。”
老太太眼裏閃過一道光，很快消失不見，笑盈盈的問：“小顧喜歡我們家睿睿吧？”說的是詢問句，語氣卻是篤定的。
即使是在外強大沈穩的顧熠宸，在這個瞬間也還是控制不住的猶疑。能在顧氏一言之堂，十秒內能果斷確定一個涉及幾個億資金合同的顧熠宸，此刻只剩猶豫。
不是被拆穿的窘迫，也不是害怕被知道，顧熠宸向來坦蕩，從喜歡上林睿那一刻開始他就沒有打算偷偷摸摸。這個時代男生喜歡男生雖然已經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但是他不確定這對奶奶這一輩人來說是不是荒唐是不是惡心。
他無所謂被奶奶立刻趕出家門或者讓他遠離自己的孫子，這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影響，不會影響他繼續愛林睿，最壞也不過是不再出現在奶奶面前。
可是，這無疑會讓林睿難過，他不希望因為自己單方面的喜歡讓林睿受到傷害。他看得出林睿有多在乎又有多愛自己的奶奶，奶奶甚至是林睿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絆。
林睿的感受在顧熠宸這裏從來都是優先級。
一瞬間腦海裏蹦出無數種可能性，顧熠宸還是決定坦誠，手心冒出濕氣，緊張的握了握拳，“嗯，喜歡，很喜歡。奶奶，您別怪睿睿，他還不知道。”
顧熠宸沈默的等待審判，這是他有意識以來第一次這麽緊張，等來的是奶奶慈祥和藹的笑聲。顧熠宸轉頭看向奶奶，老太太雙手捧著瓷杯，笑得開懷。
“怎麽？以為老太太我是什麽古板又不講理的人？只要睿睿幸福，你是外星人我都不在乎。你知道年紀大有什麽好處嗎？見得多了，自然也就看得開了。我可沒有什麽男孩子必須要傳宗接代的想法。”
“不是，我只是...”顧熠宸甚至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平日裏能言善辯的顧總退化成了咿呀學語的蘿蔔頭，好像怎麽說都不對。
老太太放下杯子，輕輕拍了拍顧熠宸的手，“好了，奶奶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奶奶年紀大了，但眼沒花，你對睿睿有多好，奶奶看得到，睿睿對你的依賴他自己不知道，奶奶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你們年輕人的事，奶奶管不了這麽多，但是，奶奶很自私，如果你是他必然會失去的不如讓他從來沒有擁有過，小顧，他承受不住。”
奶奶又拍了拍顧熠宸的手，望向他的目光認真也慈祥，“奶奶希望你聽完發生在睿睿身上的事，再決定要不要告訴他，你喜歡他，再去決定你們的將來。”
顧熠宸深深的從胸腔吐出一口氣，心臟熟悉翻湧的疼意再次出現，“前段時間，睿睿跟我說了一些。”
老太太很是驚訝，隨即了然，“孩子，你對於他來說還真是特別，只是他是不是只說到他媽媽去世，他叫了救護車？”
顧熠宸點點頭，“是。他說後面的事記不清了。”
老太太喝了口茶，目光移向窗外，陷入回憶裏，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是叫了救護車，救護車到的時候，救的並不是他媽媽，而是他。”
顧熠宸瞳孔巨震，看向奶奶，什麽意思？
老太太和他對視，笑意帶著撫慰，“嚇到了？我也是。他媽媽當場宣布死亡，他因為失血過多搶救過來以後被送進ICU，警方聯系不上他爸爸，只能找上我。一開始我以為是詐騙電話，我哪有什麽孫子？直到N市的警方聯系上我，帶我去跟睿睿做了親子鑒定，我才知道我真的有個孫子。”
“警方同時通知了睿睿的外公外婆，兩人顧著處理女兒的後事，他們也沒有打算要監護權的意思，我到B市的時候，睿睿就孤孤單單的自己躺在病床上沒有一點意識。後來警察跟我說，當時他媽媽躺在浴缸裏，睿睿倚在浴缸邊上，手腕的傷深可見骨，如果他不是在這之前打了電話，也許我這一趟就是去認屍。排除了他殺可能性，定性為自殺，兩人都是自殺。”
“後來他的外公外婆也因為女兒的事移居國外，睿睿是真的沒有親人了。我也能理解，睿睿這樣的病，他外公外婆不會不知情，自己的女兒這樣走了，他們也不想再來一次。”
老太太也沒想過自己和孫子第一次見面居然是因為差點天人兩隔，白發人送黑發人，人世間的事有時候荒謬得讓人只能笑著哭。
“等到睿睿出了ICU，確認了生命體征平穩，我帶著他轉回N市的醫院，他不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是因為接受了電擊治療。”
老太太講到這，眼角泛起淚花，隨手抹了一把，眼神收回看向顧熠宸，這人也沒好到哪兒去，眼眶泛紅布滿血絲，泛著淚，緊緊抿著唇，憋著氣連呼吸都忘了。“小顧，呼吸，別憋壞了。”顧熠宸聽到提醒才呼出一口氣，“奶奶，我沒事，您繼續。”
老太太點點頭，有一瞬間覺得自己是不是過於殘忍，面前的人表現得再沈穩也不過是二十來歲的孩子。老太太沈下心，為了兩人的未來，這段感情必須理智，他們註定是不能純粹的。
“睿睿醒後幾乎沒有任何求生意識，不吃不喝，純靠營養液吊著，也不說話，只是睜著眼靜靜地，B市的醫生檢測出他有重度抑郁癥，必須接受治療，然後，我們就轉到了N市精神病院。你應該沒有去過精神病院吧？”
顧熠宸搖頭，“沒有。”
“我也沒有，我一直以為精神病院關的都是瘋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大叫才是常態。”
老太太的目光變得深遠而縹緲，“不是的，那一層樓都是跟睿睿生了一個病的人，那裏是寂靜的。你可能無法想象，不是安靜是死寂，只有醫生和護士的腳步聲，大多數病人像人偶一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神都泛著死態。四周圍著鐵窗，門口只有一個小窗，病房空蕩蕩，沒有一點尖銳的物品，我的睿睿就在那樣的地方住了半年。”
“等到他身體稍微恢覆一點，醫生跟我說他對抑郁癥的藥物產生了嚴重的副作用，而且藥物無法快速緩解癥狀，睿睿依然沒有求生意識，建議我們采用電休克療法，那是當時最有效最迅速的治療方法。”
“雖然每次治療前都會打麻醉，可是電流通過腦子會造成短暫的癲癇和全身抽搐，睿睿對痛覺特別敏感，別的病人可能只是意識模糊輕微頭疼，到了睿睿這兒全身肌肉扯著骨頭連輕輕摸都會痛，頭疼到頻繁嘔吐，這樣的治療持續了12次。”
奶奶眼角的淚終究化成溪流淌過臉頰，聲音都透著說不盡的心疼和顫意，“那時候他已經認識我，知道我是他奶奶，但是從來不跟我說話。我能探視他的時間不多，有次剛好碰上他治療結束被推回病房，你知道他第一次跟我說話是什麽嗎？他說奶奶，我好痛，他問我可不可以救救他。我只能一遍遍的抱著他說不疼了，很快就好了。”
“後來我告訴他，還有六次，奶奶就會來接他回家，他有多乖呢，後來每次再疼就會跟我說讓我抱抱他呼呼就不疼了，一次次倒數，讓我記得接他回家，然後傻乎乎的問我，他不是沒有家了嗎？他說他會聽話，問我可不可以不要丟掉他。”
“電擊療法的副作用就是，近事記憶障礙和遠事記憶障礙，恢覆的時間各有不同，後來睿睿忘掉了許多事又逐漸想起來很多事，除了他媽媽死後的那一段。有時候想想，是不是上天也在可憐他，忘了更好。”
老太太回想起那段時間的事，數不清的愧疚和疼惜。如果早點知道有睿睿的存在，是不是不至於走到這一步，她的睿睿是不是可以少受點苦。
“我們從相認到熟悉不過幾個月，睿睿就是這樣，你對他好點，他就傻乎乎的給他全部的信任和依賴。小顧，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告訴你睿睿有多可憐，讓你多疼他一點。發生了這麽多事，他都挺過來了，我的孫子其實很堅強，我知道，他不需要任何人同情可憐。”
老太太的手搭在顧熠宸緊握的拳頭上，輕輕握住讓他放松，顧熠宸過了好一會兒才松開，他震驚又難過。
顧熠宸沈默了一陣兒，給奶奶遞了紙巾，聲音嘶啞，“可是為什麽睿睿會又回到B市呢？那裏沒有他的家人了不是嗎？為什麽沒有留在您身邊？”
老太太擦了擦眼淚，嘆了口氣，“是我趕他走的。”
顧熠宸不解的望向老人家，一個晚上的相處，他看得出奶奶很愛林睿，不止是疼惜，這樣的感情是裝不出來的。
“覺得我狠心？”
顧熠宸搖頭，解釋道：“不是，只是不解，您很愛他很疼他我看得出來。”
老太太將視線移到窗外的植物，那時候的林睿就像是冬眠的植物，等一個春天覆蘇，也可能再也生不出嫩芽最終歸入塵土。
“睿睿在我身邊三年，狀態越來越好，我那時候其實哪懂什麽抑郁癥，醫生怎麽說我怎麽做，他吃不下飯，我就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還不想吃我就一勺一勺的餵，睡不著覺我就像哄寶寶一樣哄他，哭了我就抱著他讓他哭，剛開始還躲著我哭，哭怎麽了，受了這麽多苦不該哭嗎？他不願意說話，那就我來說，總得有個人告訴他家人是怎麽回事。”
老太太回過頭看著顧熠宸，眼神裏是無奈，“小顧，我年紀大了，我能陪他幾年？他越來越依賴我，我變成他生命全部的支柱，我要是走了呢？你讓我的睿睿怎麽辦？和他媽媽走了那天一樣，跟著我一起走嗎？他該為自己活。”
林睿狀態恢覆了以後在N市繼續學業，雖然覆讀了一年，好在高考分數很不錯，藝術分更是全市第一。全國最好的藝術類大學在B市，老太太狠下心逼著林睿去。林睿向來聽話，唯獨那次，哭著問奶奶是不是不想要他了，為什麽不讓他留在N市。明明N市也有很好的美術學院。
那也是第一次老太太對著林睿擺冷臉，林睿從崩潰哭鬧到傷心沈默，最後聽話的接受，老太太比誰都心疼，夜裏抱著林睿偷偷哭著一遍一遍的說對不起。
老太太送林睿去大學的那天，林睿問她，奶奶我以後還可以回家嗎？老太太隱忍已久的情緒崩塌，她抱著林睿說N市是睿睿想回就回的家，奶奶會等他。
祖孫兩人站在校門口嚎啕大哭。因為奶奶的肯定，林睿才有了往前邁步的勇氣，他知道他再也不會像流浪的小狗那樣，無家可歸。
老太太想起當時的場景只覺得感慨，“未來的事，有很多不確定，你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知道我這個孫子有多討人喜歡，你現在的喜歡如果只是被他吸引的暫時性沖動，那奶奶求你放過他。我看得出他對你有多不同，每次跟我打電話都要跟我不停的說他遇到了很好很好的朋友，對他有多好，給他做了什麽好吃的，小顧，這些話在我聽來只有危險，是會要了他命的危險。”
老太太的眼神從悲傷的疼惜到認真，“我這麽跟你說吧，睿睿從來沒有親口跟我說過他的過去，你對他來說有得多重要他才願意掀開傷口給你看？”
老太太回想起林睿每次在心理治療師被催眠之後回憶起往事時的崩潰，每回憶一次意味著讓自己再去經歷一遍刮骨剔肉般的切膚之痛。
“我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你厭煩了或是別的原因離開他，對他來說會是什麽樣的打擊，不知道這一次他還能不能走出來。你要離開，他不會糾纏也不會打擾，他只會毀了他自己。小顧，普通家庭養不出你這樣的孩子，你有無限可能得未來，睿睿的世界很小，一點點善意一點點愛就可以裝滿，你們真的合適嗎？”
顧熠宸低著頭垂眸沈默，堵在胸腔裏的承諾變得可笑，他說不出來。那些保證一文不值，愛意若轉化成語言會變得蒼白又無力。
顧熠宸還在思考怎麽回答的時候，房間裏傳出一聲軟糯微啞的“顧熠宸”。林睿醒了，顧熠宸站起身，“奶奶，我先去看看他。”
老太太揮揮手，“去吧。”心裏嘟囔著臭小子才幾個月都不喊奶奶了。看來她家小白菜才是那個沒出息的。
林睿是被渴醒的，腦子算不上清醒，分不清自己在哪裏，他想下床找水喝，腦袋一陣眩暈，眼睛也睜不開，下意識就喊顧熠宸。
顧熠宸推開門，手裏拿著裝了溫水的杯子，打開床頭燈，看到林睿歪著身子倚在床頭，脖子像是承受不住頭的重量歪向一邊抵著小飛象。顧熠宸坐在床邊把他扶正讓他靠著自己，“這是什麽姿勢，也不怕把脖子扭了。”
林睿睜開眼看到是顧熠宸，順著力一頭紮到他的肩膀，哼哼唧唧的，“顧熠宸，我的頭好重，脖子好像壞掉了，撐不起來。”
顧熠宸心情極其覆雜，一邊覺得林睿可愛得要命一邊還沈浸在心疼中走不出來。“是不是渴了？喝點水。”
林睿將下巴墊在顧熠宸的肩膀上，高挺的鼻梁無意識的在顧熠宸的頸間蹭了蹭，落下一片溫熱。顧熠宸扶著林睿的後腦餵他喝水。
林睿喝夠了向後躲，分開了一定的距離，才看清顧熠宸，小爪子抹上顧熠宸的眼尾眉頭緊皺，“顧熠宸，你哭了嗎？為什麽難過？發生了什麽嗎？”
顧熠宸把杯子放到床頭的桌子上，再次驚訝於林睿的敏銳，明明醉意朦朧，還是能感受到他掩飾的難過。“沒發生什麽。可是我就是難過了，你要不要抱抱我？”
這回林睿沒有一絲猶豫，張開雙臂摟住顧熠宸的脖子緊緊抱住，很輕的拍著他的背，腰腹緊貼，耳鬢廝磨，嘴裏軟軟的喃著不難過不難過。
顧熠宸雙手虛摟著林睿，沒有說話，夜裏總是安靜的，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奶奶的話在腦海裏循環往覆的播放，心疼得讓他逼紅了雙眼。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混亂又焦灼，幾次不忍心再聽下去，生怕自己會在老人家面前失態。
“顧熠宸，你可不可以明天再難過，我好困，要抱不住你了。”
顧熠宸緊了緊摟著林睿的手，輕聲道：“不難過了，你睡。”
“那你不要難過了好不好？”
“好。”
沒多久林睿的雙臂往下滑，側臉貼著顧熠宸的胸口，呼吸平穩。這個姿勢並不舒服，林睿還是睡著了，顧熠宸舍不得松開，靜靜的抱了一會兒才把人放下。
撫開林睿的劉海露出額頭，輕輕落下一吻。視線離不開熟睡的人，聲音又輕又柔，“睿睿，怎麽辦，奶奶，季寒他們都讓我沒有做好準備就不要再靠近你，可是還要做好什麽準備呢？我早就放不下你了，但是我又很開心，他們都站在你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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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坐在客廳的搖椅上，聽到腳步聲回過頭，放輕了聲音問顧熠宸，“小醉貓睡著了？過來坐。”
“嗯，睡著了。”顧熠宸知道老太太有話要說。在老太太身邊坐下，兩人中間隔著小小的茶幾，上面放著兩杯茶，溫熱的水汽緩慢上升，模糊了視線。想到一老一小為了要不要給他倒一杯茶而互懟，顧熠宸唇角彎了彎。
“喝茶，陳皮玄麥，不會睡不著，辛苦你照顧小醉貓了。”
顧熠宸抿了口茶，炒香的玄麥輕盈的陳皮氣息在口腔中擴散，“不辛苦，睿睿很乖。”
老太太眼裏閃過一道光，很快消失不見，笑盈盈的問：“小顧喜歡我們家睿睿吧？”說的是詢問句，語氣卻是篤定的。
即使是在外強大沈穩的顧熠宸，在這個瞬間也還是控制不住的猶疑。能在顧氏一言之堂，十秒內能果斷確定一個涉及幾個億資金合同的顧熠宸，此刻只剩猶豫。
不是被拆穿的窘迫，也不是害怕被知道，顧熠宸向來坦蕩，從喜歡上林睿那一刻開始他就沒有打算偷偷摸摸。這個時代男生喜歡男生雖然已經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但是他不確定這對奶奶這一輩人來說是不是荒唐是不是惡心。
他無所謂被奶奶立刻趕出家門或者讓他遠離自己的孫子，這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影響，不會影響他繼續愛林睿，最壞也不過是不再出現在奶奶面前。
可是，這無疑會讓林睿難過，他不希望因為自己單方面的喜歡讓林睿受到傷害。他看得出林睿有多在乎又有多愛自己的奶奶，奶奶甚至是林睿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絆。
林睿的感受在顧熠宸這裏從來都是優先級。
一瞬間腦海裏蹦出無數種可能性，顧熠宸還是決定坦誠，手心冒出濕氣，緊張的握了握拳，“嗯，喜歡，很喜歡。奶奶，您別怪睿睿，他還不知道。”
顧熠宸沈默的等待審判，這是他有意識以來第一次這麽緊張，等來的是奶奶慈祥和藹的笑聲。顧熠宸轉頭看向奶奶，老太太雙手捧著瓷杯，笑得開懷。
“怎麽？以為老太太我是什麽古板又不講理的人？只要睿睿幸福，你是外星人我都不在乎。你知道年紀大有什麽好處嗎？見得多了，自然也就看得開了。我可沒有什麽男孩子必須要傳宗接代的想法。”
“不是，我只是...”顧熠宸甚至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平日裏能言善辯的顧總退化成了咿呀學語的蘿蔔頭，好像怎麽說都不對。
老太太放下杯子，輕輕拍了拍顧熠宸的手，“好了，奶奶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奶奶年紀大了，但眼沒花，你對睿睿有多好，奶奶看得到，睿睿對你的依賴他自己不知道，奶奶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你們年輕人的事，奶奶管不了這麽多，但是，奶奶很自私，如果你是他必然會失去的不如讓他從來沒有擁有過，小顧，他承受不住。”
奶奶又拍了拍顧熠宸的手，望向他的目光認真也慈祥，“奶奶希望你聽完發生在睿睿身上的事，再決定要不要告訴他，你喜歡他，再去決定你們的將來。”
顧熠宸深深的從胸腔吐出一口氣，心臟熟悉翻湧的疼意再次出現，“前段時間，睿睿跟我說了一些。”
老太太很是驚訝，隨即了然，“孩子，你對於他來說還真是特別，只是他是不是只說到他媽媽去世，他叫了救護車？”
顧熠宸點點頭，“是。他說後面的事記不清了。”
老太太喝了口茶，目光移向窗外，陷入回憶裏，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是叫了救護車，救護車到的時候，救的並不是他媽媽，而是他。”
顧熠宸瞳孔巨震，看向奶奶，什麽意思？
老太太和他對視，笑意帶著撫慰，“嚇到了？我也是。他媽媽當場宣布死亡，他因為失血過多搶救過來以後被送進ICU，警方聯系不上他爸爸，只能找上我。一開始我以為是詐騙電話，我哪有什麽孫子？直到N市的警方聯系上我，帶我去跟睿睿做了親子鑒定，我才知道我真的有個孫子。”
“警方同時通知了睿睿的外公外婆，兩人顧著處理女兒的後事，他們也沒有打算要監護權的意思，我到B市的時候，睿睿就孤孤單單的自己躺在病床上沒有一點意識。後來警察跟我說，當時他媽媽躺在浴缸裏，睿睿倚在浴缸邊上，手腕的傷深可見骨，如果他不是在這之前打了電話，也許我這一趟就是去認屍。排除了他殺可能性，定性為自殺，兩人都是自殺。”
“後來他的外公外婆也因為女兒的事移居國外，睿睿是真的沒有親人了。我也能理解，睿睿這樣的病，他外公外婆不會不知情，自己的女兒這樣走了，他們也不想再來一次。”
老太太也沒想過自己和孫子第一次見面居然是因為差點天人兩隔，白發人送黑發人，人世間的事有時候荒謬得讓人只能笑著哭。
“等到睿睿出了ICU，確認了生命體征平穩，我帶著他轉回N市的醫院，他不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是因為接受了電擊治療。”
老太太講到這，眼角泛起淚花，隨手抹了一把，眼神收回看向顧熠宸，這人也沒好到哪兒去，眼眶泛紅布滿血絲，泛著淚，緊緊抿著唇，憋著氣連呼吸都忘了。“小顧，呼吸，別憋壞了。”顧熠宸聽到提醒才呼出一口氣，“奶奶，我沒事，您繼續。”
老太太點點頭，有一瞬間覺得自己是不是過於殘忍，面前的人表現得再沈穩也不過是二十來歲的孩子。老太太沈下心，為了兩人的未來，這段感情必須理智，他們註定是不能純粹的。
“睿睿醒後幾乎沒有任何求生意識，不吃不喝，純靠營養液吊著，也不說話，只是睜著眼靜靜地，B市的醫生檢測出他有重度抑郁癥，必須接受治療，然後，我們就轉到了N市精神病院。你應該沒有去過精神病院吧？”
顧熠宸搖頭，“沒有。”
“我也沒有，我一直以為精神病院關的都是瘋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大叫才是常態。”
老太太的目光變得深遠而縹緲，“不是的，那一層樓都是跟睿睿生了一個病的人，那裏是寂靜的。你可能無法想象，不是安靜是死寂，只有醫生和護士的腳步聲，大多數病人像人偶一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神都泛著死態。四周圍著鐵窗，門口只有一個小窗，病房空蕩蕩，沒有一點尖銳的物品，我的睿睿就在那樣的地方住了半年。”
“等到他身體稍微恢覆一點，醫生跟我說他對抑郁癥的藥物產生了嚴重的副作用，而且藥物無法快速緩解癥狀，睿睿依然沒有求生意識，建議我們采用電休克療法，那是當時最有效最迅速的治療方法。”
“雖然每次治療前都會打麻醉，可是電流通過腦子會造成短暫的癲癇和全身抽搐，睿睿對痛覺特別敏感，別的病人可能只是意識模糊輕微頭疼，到了睿睿這兒全身肌肉扯著骨頭連輕輕摸都會痛，頭疼到頻繁嘔吐，這樣的治療持續了12次。”
奶奶眼角的淚終究化成溪流淌過臉頰，聲音都透著說不盡的心疼和顫意，“那時候他已經認識我，知道我是他奶奶，但是從來不跟我說話。我能探視他的時間不多，有次剛好碰上他治療結束被推回病房，你知道他第一次跟我說話是什麽嗎？他說奶奶，我好痛，他問我可不可以救救他。我只能一遍遍的抱著他說不疼了，很快就好了。”
“後來我告訴他，還有六次，奶奶就會來接他回家，他有多乖呢，後來每次再疼就會跟我說讓我抱抱他呼呼就不疼了，一次次倒數，讓我記得接他回家，然後傻乎乎的問我，他不是沒有家了嗎？他說他會聽話，問我可不可以不要丟掉他。”
“電擊療法的副作用就是，近事記憶障礙和遠事記憶障礙，恢覆的時間各有不同，後來睿睿忘掉了許多事又逐漸想起來很多事，除了他媽媽死後的那一段。有時候想想，是不是上天也在可憐他，忘了更好。”
老太太回想起那段時間的事，數不清的愧疚和疼惜。如果早點知道有睿睿的存在，是不是不至於走到這一步，她的睿睿是不是可以少受點苦。
“我們從相認到熟悉不過幾個月，睿睿就是這樣，你對他好點，他就傻乎乎的給他全部的信任和依賴。小顧，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告訴你睿睿有多可憐，讓你多疼他一點。發生了這麽多事，他都挺過來了，我的孫子其實很堅強，我知道，他不需要任何人同情可憐。”
老太太的手搭在顧熠宸緊握的拳頭上，輕輕握住讓他放松，顧熠宸過了好一會兒才松開，他震驚又難過。
顧熠宸沈默了一陣兒，給奶奶遞了紙巾，聲音嘶啞，“可是為什麽睿睿會又回到B市呢？那裏沒有他的家人了不是嗎？為什麽沒有留在您身邊？”
老太太擦了擦眼淚，嘆了口氣，“是我趕他走的。”
顧熠宸不解的望向老人家，一個晚上的相處，他看得出奶奶很愛林睿，不止是疼惜，這樣的感情是裝不出來的。
“覺得我狠心？”
顧熠宸搖頭，解釋道：“不是，只是不解，您很愛他很疼他我看得出來。”
老太太將視線移到窗外的植物，那時候的林睿就像是冬眠的植物，等一個春天覆蘇，也可能再也生不出嫩芽最終歸入塵土。
“睿睿在我身邊三年，狀態越來越好，我那時候其實哪懂什麽抑郁癥，醫生怎麽說我怎麽做，他吃不下飯，我就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還不想吃我就一勺一勺的餵，睡不著覺我就像哄寶寶一樣哄他，哭了我就抱著他讓他哭，剛開始還躲著我哭，哭怎麽了，受了這麽多苦不該哭嗎？他不願意說話，那就我來說，總得有個人告訴他家人是怎麽回事。”
老太太回過頭看著顧熠宸，眼神裏是無奈，“小顧，我年紀大了，我能陪他幾年？他越來越依賴我，我變成他生命全部的支柱，我要是走了呢？你讓我的睿睿怎麽辦？和他媽媽走了那天一樣，跟著我一起走嗎？他該為自己活。”
林睿狀態恢覆了以後在N市繼續學業，雖然覆讀了一年，好在高考分數很不錯，藝術分更是全市第一。全國最好的藝術類大學在B市，老太太狠下心逼著林睿去。林睿向來聽話，唯獨那次，哭著問奶奶是不是不想要他了，為什麽不讓他留在N市。明明N市也有很好的美術學院。
那也是第一次老太太對著林睿擺冷臉，林睿從崩潰哭鬧到傷心沈默，最後聽話的接受，老太太比誰都心疼，夜裏抱著林睿偷偷哭著一遍一遍的說對不起。
老太太送林睿去大學的那天，林睿問她，奶奶我以後還可以回家嗎？老太太隱忍已久的情緒崩塌，她抱著林睿說N市是睿睿想回就回的家，奶奶會等他。
祖孫兩人站在校門口嚎啕大哭。因為奶奶的肯定，林睿才有了往前邁步的勇氣，他知道他再也不會像流浪的小狗那樣，無家可歸。
老太太想起當時的場景只覺得感慨，“未來的事，有很多不確定，你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知道我這個孫子有多討人喜歡，你現在的喜歡如果只是被他吸引的暫時性沖動，那奶奶求你放過他。我看得出他對你有多不同，每次跟我打電話都要跟我不停的說他遇到了很好很好的朋友，對他有多好，給他做了什麽好吃的，小顧，這些話在我聽來只有危險，是會要了他命的危險。”
老太太的眼神從悲傷的疼惜到認真，“我這麽跟你說吧，睿睿從來沒有親口跟我說過他的過去，你對他來說有得多重要他才願意掀開傷口給你看？”
老太太回想起林睿每次在心理治療師被催眠之後回憶起往事時的崩潰，每回憶一次意味著讓自己再去經歷一遍刮骨剔肉般的切膚之痛。
“我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你厭煩了或是別的原因離開他，對他來說會是什麽樣的打擊，不知道這一次他還能不能走出來。你要離開，他不會糾纏也不會打擾，他只會毀了他自己。小顧，普通家庭養不出你這樣的孩子，你有無限可能得未來，睿睿的世界很小，一點點善意一點點愛就可以裝滿，你們真的合適嗎？”
顧熠宸低著頭垂眸沈默，堵在胸腔裏的承諾變得可笑，他說不出來。那些保證一文不值，愛意若轉化成語言會變得蒼白又無力。
顧熠宸還在思考怎麽回答的時候，房間裏傳出一聲軟糯微啞的“顧熠宸”。林睿醒了，顧熠宸站起身，“奶奶，我先去看看他。”
老太太揮揮手，“去吧。”心裏嘟囔著臭小子才幾個月都不喊奶奶了。看來她家小白菜才是那個沒出息的。
林睿是被渴醒的，腦子算不上清醒，分不清自己在哪裏，他想下床找水喝，腦袋一陣眩暈，眼睛也睜不開，下意識就喊顧熠宸。
顧熠宸推開門，手裏拿著裝了溫水的杯子，打開床頭燈，看到林睿歪著身子倚在床頭，脖子像是承受不住頭的重量歪向一邊抵著小飛象。顧熠宸坐在床邊把他扶正讓他靠著自己，“這是什麽姿勢，也不怕把脖子扭了。”
林睿睜開眼看到是顧熠宸，順著力一頭紮到他的肩膀，哼哼唧唧的，“顧熠宸，我的頭好重，脖子好像壞掉了，撐不起來。”
顧熠宸心情極其覆雜，一邊覺得林睿可愛得要命一邊還沈浸在心疼中走不出來。“是不是渴了？喝點水。”
林睿將下巴墊在顧熠宸的肩膀上，高挺的鼻梁無意識的在顧熠宸的頸間蹭了蹭，落下一片溫熱。顧熠宸扶著林睿的後腦餵他喝水。
林睿喝夠了向後躲，分開了一定的距離，才看清顧熠宸，小爪子抹上顧熠宸的眼尾眉頭緊皺，“顧熠宸，你哭了嗎？為什麽難過？發生了什麽嗎？”
顧熠宸把杯子放到床頭的桌子上，再次驚訝於林睿的敏銳，明明醉意朦朧，還是能感受到他掩飾的難過。“沒發生什麽。可是我就是難過了，你要不要抱抱我？”
這回林睿沒有一絲猶豫，張開雙臂摟住顧熠宸的脖子緊緊抱住，很輕的拍著他的背，腰腹緊貼，耳鬢廝磨，嘴裏軟軟的喃著不難過不難過。
顧熠宸雙手虛摟著林睿，沒有說話，夜裏總是安靜的，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奶奶的話在腦海裏循環往覆的播放，心疼得讓他逼紅了雙眼。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混亂又焦灼，幾次不忍心再聽下去，生怕自己會在老人家面前失態。
“顧熠宸，你可不可以明天再難過，我好困，要抱不住你了。”
顧熠宸緊了緊摟著林睿的手，輕聲道：“不難過了，你睡。”
“那你不要難過了好不好？”
“好。”
沒多久林睿的雙臂往下滑，側臉貼著顧熠宸的胸口，呼吸平穩。這個姿勢並不舒服，林睿還是睡著了，顧熠宸舍不得松開，靜靜的抱了一會兒才把人放下。
撫開林睿的劉海露出額頭，輕輕落下一吻。視線離不開熟睡的人，聲音又輕又柔，“睿睿，怎麽辦，奶奶，季寒他們都讓我沒有做好準備就不要再靠近你，可是還要做好什麽準備呢？我早就放不下你了，但是我又很開心，他們都站在你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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