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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喜歡和愛是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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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喜歡和愛是兩件事

沈默良久,顧熠宸身子微微前傾,修長的手指握住桌上的酒杯,輕輕一旋,酒液在杯中晃動出漣漪。

微微低頭抿了一口酒,冷峻的眼神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緩緩開口:“還有,林睿今晚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情緒平靜得過分,就像在講別人的事,沒有一絲難過、憤怒,什麽都沒有。這正常嗎?”

季寒將酒杯放回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這當然不正常。很多人對抑郁癥有很大的誤解,覺得他們就是矯情,脆弱,一點事就大哭大鬧,但恰恰相反,抑郁癥患者是我見過最能忍,最有意志力,也是最善良的人。”

顧熠宸定定地望向季寒,眼神如深潭般的專註,隱忍著情緒。

“因為不忍心責怪他人,所以只能怪自己,抑郁不是軟弱,他們是堅強了太久了,直到無能為力。”

“如果按照你說的十歲,林睿的病已經持續很久了,”季寒突然有些不忍,有些現實殘酷得他這個外人都難以言說,“你可以把它理解為,每個人承受傷害和堅強的限度是隨著時間和經歷逐漸提高的。但林睿,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被這些事情刺穿了極限。他原本和深淵之間還隔著一層地面,可那層地面在他還沒來得及往上爬的時候就已經碎了。他只能不斷往下墜,而深淵,是沒有底的。”

季寒沈默了一瞬,視線落在顧熠宸布滿血絲的眼底,開口道:“所以這種冷靜通常是一種自我防禦機制,林睿可能在長期的情感壓抑中,學會了將那些情緒隔離開來。對他而言,情緒可能已經變得過於沈重,以至於他選擇不去觸碰,甚至麻木。”

“他不是沒有情緒,而是把那些痛苦的、難以承受的部分深埋在了心裏更深的地方。如果某天它們湧出來,可能會像決堤的洪水,沖垮他用麻痹自我鑄造的防線。”

顧熠宸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被狠狠捏了一瞬,壓得他無法呼吸,“我知道他的畫藏著痛苦,可是我看不出來,完全看不出來他有抑郁癥,甚至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哄我開心,在照顧我的情緒。”

他看到的林睿總是平靜又溫暖,會和秦芷蘭鬥嘴爭個輸贏,也會在他煩躁的時候拉著他看電影告訴他偶爾要允許自己放松一下,會在他常坐的位置準備好舒緩疲勞的眼藥水,會記得他喜歡的咖啡,睡前的牛奶飯後的舒眠茶。

會在他專註工作的時候安靜的看書,連翻書的聲音都會克制。

會在他長時間盯著電腦疲憊的時候拉他到陽臺數星星。

會在收到禮物的時候露出驚喜的笑容,也會在拼樂高的時候跟他不停地碎碎念那些稀奇古怪的小想法。

會在速寫本上畫下顧熠宸工作的樣子,逗貓的樣子,做飯的樣子,然後邀功一樣的給他看。

樁樁件件,顧熠宸數都數不完。外人看來會覺得多是顧熠宸在照顧林睿,不是的,林睿給予他的那些細節,那些細碎的關心,林睿從來不說,只是安靜沈默的在剛剛好的時間剛剛好的環境下做了一件又一件。

潤物細無聲。被照顧被守護的從來都是他。

季寒拿起桌上的酒瓶,緩緩倒入顧熠宸的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蕩著,續上半杯後輕輕放回桌面,“別說是你,我都不一定能看出來。有一種抑郁癥叫掩飾型抑郁癥,或者稱作微笑抑郁癥。這類患者在外人面前甚至能表現得比普通人還要開朗,仿佛一切都很美好。所以,當他們真正選擇自殺時,他身邊的所有人只覺得不可置信。”

“這就是為什麽我說,他們擁有常人所沒有的忍耐力。只要還有一絲力氣,他們都會對你露出微笑。”

“為什麽,明明這麽痛苦,為什麽還要逼自己笑?”

季寒理解,大多數人對抑郁癥的了解真的處在表面,“抑郁癥很覆雜,一句兩句很難說清,你可以理解為大腦控制我們理性部分,而內心支配我們感性的部分,情緒情感喜歡厭惡這些都源於內心,而抑郁癥是長期壓制內心的結果。所以,精神力越高的人患抑郁癥的可能性也就越高。”

“比如林睿,不出意料的話,他應該屬於高敏感型人格,他能感知到的情緒,環境的變化,他人的喜歡與厭惡,甚至是人性思想中的善惡都要比常人多得多。如果他生在一個正常的家庭,他的快樂也會是雙倍的,偏偏,事與願違。”

“他的家庭讓他只能通過不斷的壓制內心的情感和需求去換取關註和愛,對於他來說,自己的情緒情感需求,喜歡或是厭惡都不重要,他只做應該做的。不開心的時候,也要笑,是他知道不好的情緒會讓他人痛苦,因為感知得到這種痛苦,所以更不願意讓他人承受。”

“最重要的一點是,抑郁癥存在自我厭棄的情緒,他會覺得自己是個麻煩,是負擔,對任何善意和愛意都有不配得感,不願意需求幫助更不願意打擾他人。”

抑郁癥的真相很殘酷,也正因為覆雜才會容易被誤解,它的存在甚至是諷刺的。那些極具責任感、為他人著想、善良的完美主義者,符合這個社會規範美德的人們,往往最容易陷入抑郁的深淵。

“你會覺得和他相處起來舒服,是因為他早就通過觀察、直覺感知到了一切,給了你想要的,或者他認為合適的,但是他從不會主動跟你說他想要的他喜歡的對不對?他會在有人的時候把自己所有的意志摒除在外,只留下你想要或是期待的樣子。”

顧熠宸陷入無聲的寂靜,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林睿是敏感,他的疲憊藏得這麽深都能在第一次見面就被林睿一語道破。顧熠宸想起剛剛在老宅,自己只是沈默,他就已經敏銳的察覺出自己的情緒。想起林睿因為自己情緒波動的無措和緊張,更難受了。

他和常人一樣,對抑郁癥的了解寥寥無幾。即便季寒偶爾提起某個患者的故事,他也只是聽聽就過,畢竟痛苦未曾降臨在自己身上,難以感同身受,這世上或許根本不存在感同身受。

還是無力,如果是身體疾病,他可以找到最好的醫療資源,最好的藥,最好的醫生,他甚至可以聚集世界頂尖的科研團隊對疾病進行研究。不會是現在這樣,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毫無頭緒,也無從下手。

季寒對抑郁癥的每一句解釋,他都能在心中勾勒出一幅幅痛苦的畫面,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不知道做什麽會讓自己開心,甚至放逐自我。所有的善意,所有的美好,所有的愛都被他拒之門外,不是不想要,是覺得自己不配。

視自己為病毒,沾染上他就會不幸,這種莫須有的自我評價甚至已經成為他對自己存在的唯一標準。

這種無法擺脫的窒息感是林睿的“日常”。

“我該怎麽做?”

季寒拍了拍顧熠宸的肩膀,想讓他放松些,“具體治療方案,我需要見到他做過評估才能告訴你,這是作為醫生應該做的。至於你,這件事對別人來說也許很艱難,但是對你來說,一定可以的,所以放寬心。”

“熠宸,你只需要做到讓他任性起來,或者說讓他學會任性,讓他知道,至少在你面前,他可以肆意妄為的活著。”

顧熠宸微微皺眉,“任性?”

“對,任性,他能跟你說這些過去,說明他對你極其信任,不排除他會在安全的範圍內一次次的試探你對他的底線,一旦你表現出絲毫不適或是不喜歡都會讓他迅速察覺,這時候他就會縮回殼裏再也不會出來。”

林睿患病的時間不短,肯定已經有了長期合作的心理醫生,患者要和一個醫生建立信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真的要接手林睿,他需要找到之前的醫生,不過這件事對他們來說並不難,難的是,林睿的信任。

心理疾病的治療極為特殊,患者必須具備主動接受治療的意願,才能真正開始康覆的旅程。即便是再優秀的心理醫生,也無法強迫一個拒絕面對自己內心的人走出陰霾。意願是關鍵,沒有它,所有的技巧和方法都無可用之處。

顧熠宸細細的思索季寒的話,這對他來說確實是一件簡單的事。他從未將林睿視作一種理想或期待,走入他眼裏走進他心裏的一直都是林睿這個人本身。翻湧了一晚上的心,在這一刻,才有了安寧的跡象。

還沒有到無法挽救的時刻不是嗎,林睿還好好地,他想見就可以見到,林睿自己都沒有放棄,他在幹什麽?什麽都沒有發生,自己就先亂了陣腳,顧熠宸嘆了一口氣,這一點也不像他。

喜歡和愛是兩件事,愛會讓人生出新的力量,無限的耐心,也會生出無法遏制的欲望,是控制不住,是想見面,是惦記,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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